四川
夜色如墨，雨丝斜织。
许建华站在自家院门前，摸遍了所有口袋，钥匙依然不见踪影。三年来第一次这么晚回家，却偏偏忘了带钥匙。
他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儿媳妇徐晓妍应该已经睡了吧，瘫痪三年来，她的作息规律得像钟表一样。
许建华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踩着墙角的水管往上爬。雨水让管子湿滑，他费了好大劲才爬到二楼窗台。
推开半掩的窗户，许建华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愣住了。
01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许建华永远不会忘记。
电话铃声在凌晨两点钟刺破了夜的宁静，他从床上惊醒，听筒里传来医院护士急促的声音："许先生，您儿子许宇辰和儿媳妇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第一医院，请您赶紧过来。"
许建华的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妻子何月华被惊醒，看到他脸色苍白如纸，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许，是不是宇辰他们......"
"出车祸了。"许建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医院。"
两人匆忙赶到医院时，急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许建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何月华靠在墙上无声地流泪，手里紧紧攥着佛珠。
凌晨四点，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许先生，很遗憾，您儿子因为抢救无效......"
许建华感觉天塌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何月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那我儿媳妇呢？"许建华颤抖着问道。
"徐晓妍女士保住了命，但是脊柱严重受损，下半身可能会永久性瘫痪。"医生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许建华心上，"她现在还在昏迷中，具体情况要等她醒来才能确定。"
许建华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眼前一片模糊。儿子没了，儿媳妇瘫痪了，这个家彻底垮了。
徐晓妍在ICU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才醒过来。
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许建华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她试图移动双腿，却发现它们如同两根木头一样毫无知觉。
"宇辰呢？宇辰在哪里？"徐晓妍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许建华握着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晓妍，宇辰他......"
"不，不可能！"徐晓妍拼命摇头，扯动了身上的管子，"他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他不会丢下我的！"
医生和护士赶紧过来制止她的挣扎，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看着儿媳妇在病床上痛苦的样子，许建华的心如刀割。
何月华因为承受不了打击，在儿子的葬礼后就一病不起，两个月后也撒手人寰。
家里只剩下许建华和瘫痪的徐晓妍两个人。
02
徐晓妍出院那天，许建华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把一楼的客厅改成了卧室，买了专业的护理床、轮椅，还在卫生间安装了扶手和专用的马桶。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希望能让儿媳妇生活得舒服一些。
"爸，我不想回去。"徐晓妍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栋熟悉的房子，眼中满是痛苦，"这里有太多回忆了。"
许建华蹲在轮椅旁边，轻抚着她的手："晓妍，这是你和宇辰的家，也是你的家。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这是我对宇辰的承诺。"
徐晓妍转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爸，您已经六十岁了，不应该被我拖累。"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我儿媳妇，照顾你是应该的。"许建华的语气坚定不移，"再说了，宇辰走了，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从那天起，许建华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先给徐晓妍准备早餐，然后帮她洗漱、换衣服、做康复训练。中午做完饭喂她吃完，下午陪她看电视或者推着轮椅到小区里散步。晚上给她按摩、翻身，防止褥疮。
最初的几个月，徐晓妍经常发脾气。
"爸，您别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她砸掉了许建华端来的药，药片散落一地。
许建华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药片，没有一句抱怨："晓妍，宇辰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这样糟蹋自己。"
"他都死了，还管我做什么！"徐晓妍歇斯底里地哭喊。
"他没死，他活在我们心里。"许建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渐渐地，徐晓妍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她开始配合治疗，努力做康复训练，虽然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但上半身的力量在慢慢恢复。
许建华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
03
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建华和徐晓妍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每天早上，徐晓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听许建华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抽油烟机的嗡鸣声，这些平凡的声音在她听来却无比温暖。
"爸，今天想吃什么？"许建华端着早餐走进来时总是这样问。
"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徐晓妍的回答也总是这样。
但许建华知道她的喜好。她喜欢喝小米粥，不爱吃太甜的东西，青菜要切得细一些才好消化。三年来，他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
下午的时光是最安静的。许建华会推着轮椅带徐晓妍到小区的花园里坐一会儿。春天看樱花，夏天听蝉鸣，秋天赏桂花，冬天晒太阳。
"爸，您会不会觉得累？"徐晓妍有时会这样问。
"不累，陪着你我很开心。"许建华总是这样回答，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但徐晓妍知道他累。
她看到过他深夜起来给自己翻身时强忍着腰痛的表情，看到过他洗衣服时因为长期弯腰而颤抖的双手，看到过他以为自己睡着时独自一人对着宇辰照片流泪的样子。
"爸，我想学点什么，不能总这样什么都不做。"徐晓妍提出这个想法时，许建华正在给她按摩腿部。
"学什么？"许建华停下手中的动作。
"网上开店，卖点小东西，总能贴补一些家用。"徐晓妍的眼中有了久违的光芒，"我不想总是花您的钱。"
许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给你买电脑。"
从那以后，徐晓妍开始学习网店运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仿佛找回了生活的意义。许建华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网店很快就开起来了，主要卖一些手工艺品和小饰品。虽然收入不多，但徐晓妍每次收到订单都会兴奋得像个孩子。
"爸，今天又卖出去三件！"她挥舞着手机，脸上洋溢着笑容。
许建华也跟着笑："晓妍真厉害。"
这是三年来，他们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04
随着网店生意越来越好，徐晓妍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
她开始重新打理自己，会让许建华帮她洗头发，会要求买一些漂亮的衣服。虽然下半身依然没有知觉，但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爸，您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徐晓妍突然对许建华说，"您才六十三岁，还可以找个伴。"
许建华正在整理她的药品，听到这话手一顿："胡说什么呢，我有你照顾就够了。"
"我是认真的。"徐晓妍的表情很严肃，"王阿姨不是一直对您有意思吗？她人挺好的，您可以考虑一下。"
王阿姨是隔壁楼的邻居，丧偶多年，经常借着各种理由来家里坐坐。许建华当然看得出她的心思，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我不需要。"许建华的语气有些生硬，"我答应过宇辰要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您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啊。"徐晓妍握住他的手，"宇辰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您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幸福。"
许建华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晓妍，别再说这些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让徐晓妍的眼眶湿润了。三年来，许建华对她的好超过了很多亲生父女。她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无私的爱。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
那天晚上，徐晓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她的脸上，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刚结婚时许宇辰对她说的话："晓妍，我爸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把你当亲女儿疼的。"
想起车祸前那个晚上，许宇辰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她有些不高兴，他抱着她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要个孩子，让爸爸抱孙子。"
想起许建华第一次帮她洗头时笨拙的动作，想起他为了给她买营养品而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晚上悄悄为她掖被子的温柔......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巾。
05
春天又来了，这是徐晓妍瘫痪后的第三个春天。
小区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飘洒，像下了一场浪漫的雪。许建华推着轮椅带她到花树下坐着，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美。"徐晓妍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眷恋。
"是啊，真美。"许建华也抬头看着花朵，但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徐晓妍有些不对劲。她变得格外温柔，经常说一些感谢的话，还总是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如果我不在了，您会怎么办"之类的。
"爸，我想拍张照片。"徐晓妍突然说道。
"好。"许建华拿出手机，蹲在轮椅旁边，"我们一起拍。"
"不，我想单独拍一张。"徐晓妍整理了一下头发，在樱花树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了下来。
照片里的徐晓妍笑得很美，背景是满树的樱花，阳光在她脸上洒下温柔的光辉。但许建华却从这笑容中读出了一种告别的意味。
"晓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回到家后，许建华忍不住问道。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徐晓妍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去处理一下网店的订单。"
许建华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那天晚上，他听到徐晓妍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一些片段。
"是的，我考虑好了......"
"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麻烦您了......"
许建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但徐晓妍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徐晓妍的情绪显得格外好。她主动要求许建华带她出去走走，还说想去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
"爸，我想亲自下厨给您做顿饭。"徐晓妍坐在轮椅上，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你的手还能做饭吗？"许建华有些担心。
"试试看嘛，我想做您爱吃的红烧肉。"徐晓妍撒娇般地摇着他的手臂。
许建华心软了，答应了她的要求。
06
那顿饭做得很艰难，但也很温馨。
徐晓妍坐在轮椅上，在许建华的帮助下完成了每一道工序。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炒菜时油溅到了衣服上，但她依然坚持要自己完成。
"小心点，别烫着。"许建华在一旁不停地提醒着，手随时准备接过锅铲。
"我可以的。"徐晓妍咬着下唇，专注地翻炒着肉块。
红烧肉的香味渐渐飘散开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温暖的气息。许建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刚结婚时她为宇辰做饭的样子。
"好了！"徐晓妍兴奋地叫道，"爸，您尝尝看。"
许建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虽然有些老，但味道很香。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她的心意。
"好吃。"他由衷地赞叹道。
"真的吗？"徐晓妍的眼中闪烁着孩子般的喜悦。
"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许建华没有撒谎，这确实是最好吃的，因为这是她用心做的。
吃饭的时候，徐晓妍一直在给许建华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爸，这三年来真的辛苦您了。"
"爸，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爸，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您的女儿。"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告别，许建华的心越来越沉重。
"晓妍，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晓妍停下了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爸，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许建华激动地站了起来，"你好好的，怎么会不在！"
"我只是假设......"
"我不听假设！"许建华的声音有些颤抖，"晓妍，你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和我商量，不要一个人承担，好吗？"
徐晓妍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她点点头："好，我答应您。"
但许建华知道，她这个答应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许建华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徐晓妍最近的种种异常。她一定在计划着什么，而且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凌晨两点，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许建华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看到徐晓妍正在整理着什么东西。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那么瘦弱，却又那么坚决。
许建华的心如刀割般疼痛。
07
第二天是周五，许建华要去医院拿徐晓妍的常用药。
"爸，您去吧，我在家里处理网店的事情。"徐晓妍的语气很平静，但许建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要不我下午再去？"许建华有些犹豫。
"没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徐晓妍笑着推他出门，"您快去快回。"
许建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晓妍正坐在轮椅上对他挥手，笑容明媚如春日阳光。
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到了医院，许建华心不在焉地排队取药。他总是忍不住看手机，想给徐晓妍打电话，但又怕打扰她工作。
"许先生，您的药。"护士叫他的名字时，他才回过神来。
拿到药后，许建华匆匆往家赶。路上他给徐晓妍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许建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门口，他发现门是锁着的。许建华用钥匙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晓妍？晓妍？"他大声喊着，但没有回应。
许建华冲到徐晓妍的房间，发现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封信。他的手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徐晓妍娟秀的字迹：
"亲爱的爸爸，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请您不要伤心，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三年来，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能再拖累您了。您还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为了我而放弃。我已经联系了相关机构，希望能用我的器官帮助其他需要的人，这样我的存在也算有了意义。爸爸，请您原谅我的自私，也请您忘记我，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会在天上和宇辰一起守护您的。爱您的女儿，晓妍。"
许建华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信纸从他手中飘落，字迹在泪水中变得模糊。
"不，不能这样！"他挣扎着站起来，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但他知道，可能已经太晚了。
08
警察很快就到了，许建华带着他们四处寻找徐晓妍的踪迹。
监控显示，上午十点左右，有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轮椅上了车。许建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们已经联系了所有的医院，正在排查。"警察安慰着他，"许先生，您先回家等消息。"
许建华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中。屋子里还残留着早上煮粥的香味，徐晓妍的轮椅静静地停在客厅里，一切都像她还在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回想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帮她洗头时的手忙脚乱，第一次推着轮椅出门时路人异样的眼光，第一次看到她笑容时心中的温暖......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每一份回忆都那么珍贵。
"宇辰，你看看你媳妇，怎么这么傻呢。"许建华对着儿子的照片自言自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以为自己是负担，可她不知道，照顾她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啊。"
夜色渐深，许建华依然坐在客厅里等待着消息。
凌晨一点，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许先生，我们找到了。"警察的声音传来，"在市第二医院，她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许建华顾不上穿外套就冲出了门。
到医院时，徐晓妍正躺在急救室里。医生说她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幸好发现得及时，已经洗胃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醒来时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护士告诉许建华，"她说对不起，说她错了。"
许建华握着徐晓妍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
09
徐晓妍醒来时，看到的是许建华布满血丝的眼睛。
"爸......"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别说话，好好休息。"许建华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爸，我错了。"徐晓妍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该这样做的。"
"知道错了就好。"许建华的声音有些哽咽，"晓妍，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是负担。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失去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让徐晓妍哭得更厉害了。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的解脱，其实是对许建华最残忍的伤害。
"爸，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她紧紧握着许建华的手，"我要好好活着，陪您到老。"
许建华点点头，眼中满含着欣慰的泪水。
一个星期后，徐晓妍出院了。
那天晚上，许建华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他摸遍了所有口袋，发现钥匙忘在了办公室里。看着二楼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他决定翻墙进去。
费了好大劲爬到二楼窗台，推开半掩的窗户翻进去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