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马伊琍：和创作者、观众“共建”那些鲜活的女性形象

撰文：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在正热映的电影《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中，马伊琍饰演的王霜是一位妈妈兼教练，一位因生育“放弃”职业生涯的前花样滑冰运动员。

《花漾少女杀人事件》剧照

她严厉、不近人情到令人窒息，言辞犀利，目光如炬，时常对自己的孩子“高压打击”。在紧绷的训练和日常相处过程中，一对“不疯魔不成活”的母女各有执念，一刀刀划开家庭关系中隐秘而复杂的角落。

花样滑冰的冰场，是女儿作为运动员的赛场，也被王霜不知不觉当成自己人生下半程的“战场”，她努力给女儿优越的条件、独自练习的冰场、最贵的冰鞋、高额的演出华服，而女儿在高压之下意外频出，也让她摇摆在教练和母亲的身份之间逐渐迷失……

马伊琍 饰演 花滑教练王霜

这一次的马伊琍，和印象里的很不同。之前她的角色，总是飒爽干练地向前披荆斩棘，总是让人看到女性的美好，让人心生出些向往。从早年《奋斗》中顶着一头不羁利落短发、执着追爱也绝不放手事业的夏琳，《我的前半生》里在命运急转弯中逐渐觉醒，步步走向独立自强的罗子君；再到近年来《繁花》里在市井烟火中八面玲珑又至情至性的夜东京老板娘玲子，又或者《我的阿勒泰》中粗粝奔放却总能一语道出生活本质的张凤侠……马伊琍不断为观众呈现一个个前所未见的女性形象。

这一次的演出，对马伊琍本人来说，也是一次特别的体验。电影上映前，马伊琍接受澎湃新闻专访，谈她这一次塑造角色的“不舒服”，谈她对母女关系的体察，也谈论自己身为演员和角色们的相遇，以及如何处理人生中“紧绷”的课题。

澎湃新闻专访马伊琍。视频拍摄制作：陈晨 李思洁

【以下是马伊琍的讲述】

我不认同王霜，但我理解她

《花漾少女杀人事件》是一个很好看的故事，我演的角色叫王霜，一位教练兼母亲。教练是职业的身份，母亲是家庭的身份，这两种身份也集中在我的身上。

王霜和我以前扮演的母亲都不一样，其中的很多行为，我本人无法认同，甚至在演出的时候会很不舒服。但王霜是很孤独的，是令人心疼的女性。

王霜在片中是一位焦虑而紧绷的母亲

电影留给这个角色本身的篇幅并没有那么多，每一场都至关重要。每一次出场，她都是集母亲和教练的身份二者于一身，但她自己也没有把这两个身份摘清楚，由此带来很多问题。

电影里，我会和我的女儿江宁（张子枫饰演）爆发非常激烈的冲突。我自己是非常痛恨用体罚的方式来教育孩子的。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挨过打，我们是知道那个感受的，那个感受是以“为你好”为理由，被加之以爱的名义的借口，但我必须承认这些行为在王霜身上自有其合理性。所以在演出的时候，我即便再抗拒也必须去完成。

每个演员都要把身上的一部分放大赋予到角色上面，演戏之前，我也要跟自己对话，要说服自己用这种极端的行为来完成。回头看的话，这是合理的。但当下真情实感的投入，会让我觉得很难受。我相信这部电影在放映的过程中，大部分人都不会愿意站在王霜的角度去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困境。但作为一个演员，我对她感同身受，虽然她看起来很不可理喻。

教练王霜和她的“运动员们”

电影围绕三个女性的关系展开，我个人不赞成把这部电影简单归结为“女性题材”。电影是拍给所有爱看电影的人看的，而爱看电影的人，不分男性或者女性，也不分年龄。重要的是怎么把故事尽我所能呈现出更多我想要表达的东西。

母亲和自己，都是我人生中重要的角色。我的妈妈是一位非常乐观、积极、充满爱的女性。她很早让我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并且教会我知足和感恩。这是我在我的妈妈身上，获得的很宝贵的东西。

而作为母亲，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人生课题。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成为一个母亲，我的表演可能没有现在那么丰富。当自己成为母亲，经历养育孩子的过程，才会明白很多为人父母身上的困境，以及自己在经历的同时，突然又理解了孩子的困境。

很幸运的是，我们这一代人信息非常通畅，有了很多学习心理学的机会。我一直很感激我的孩子，她们是我的镜子，在两个孩子身上，分别照到了不同的自己，是曾经的我看不到的，我自己是跟她们一起共同成长的，她们教会了我很多。

影片中的母女关系耐人寻味

我一直渴望遇到那些有力量的女性角色

这是一部直面探讨“野心”的电影。江宁和王霜的失衡，对彼此的怨怼，也源于她们无处安放的“野心”。电影里，无论江宁还是王霜，都随时面临着因紧绷而失控的危机。生活中的我们偶尔给自己按下暂停键，让自己透一口气，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相信最终能帮到你的，还是你自己。

今天很多人有茫然，被讨论很多的“卷”和“躺”，这些状态都可以在一个人身上自然发生，并不矛盾。人生就是有低谷、有高峰，接受自己低落的时候是为了下一个高峰再次起跳。

对于野心，力所能及是比较好的一个度。从我自己成长的经历来说，每一个小小的目标都是带来更多自信心的法宝。别去看太远的地方，就看眼前的、手头的这件事有没有做好。小野心才能成就那个大的目标。

冰场变成人生的战场

我从20多岁的时候就被问：你还会想要演什么样的角色？其实随着成长，我们会发现人生依然有很多没有探寻到的那些秘境。可是20多岁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会有张凤侠，也想不到会有玲子、会有罗子君，或者李小姐。我更不可能想到，我会去演像王霜这样的女性，还要去学花样滑冰，这些都是电影带给我的巨大的“财富”。

《我的阿勒泰》中的张凤侠

《繁花》中的玲子

我想不到，但我一直渴望遇到那些有力量的女性角色。遇到了，我就会牢牢抓住不放。这些年，因为创作者的成长，让我遇到了“她们”。在创作者成长的同时，我们也惊喜地看到观众也在成长，这也让我对中国电影的未来很有信心。

与其说这些年我塑造了一些生动的女性角色，其实是我很幸运，可以和创作者、观众“共建”这样的角色。先有创作者看到了这样的女性，我才有幸将她们呈现在荧幕上，让更多的观众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