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当一个旅行者借住在别人家，自己的经历与他人的经历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难忘的记忆。
午后的夏天，能独自歪在一领宽阔的凉席上读书，是江南读者挚爱的人生享受吧。最好能闻到新鲜切开的西瓜散发在室内清甜的气味，它跟公园里修剪草坪时散发的气味都是稍纵即逝，却令人心中微笑一下的气味。
这本《私人生活空间史》，法国人写的散文书，得了菲米娜文学奖的，就是这时来到我的凉席上。这本书研究的是欧洲人几百年来的私人用的房间，不是客厅和起居室，是那种属于私人生活的空间，像狗沿着家附近的树一路小便，以创造好自己气味的那种私人空间，卧室和书房，旅馆的房间，甚至是套在卧室里的盥洗室那样的地方。这本书研究的范围比我有兴趣的要广泛，它还涵盖了禁闭室，密室，医院的安息室什么的。我感兴趣的大都是自己熟视无睹的那些，睡觉的房间，个体的房间，包括了作家的房间，孩子的房间，女人的房间，特别是旅馆的房间。
对我来说，“旅居的房间”也许更合适。我因此想起了自己从1990年开始的长旅行，我的旅行，除了旅馆的房间，还有旅居的房间，借住在朋友家的房间。
想到了最近一次在凡尔赛住过的一家Airbnb的房间，靠近路易十四时代菜市场的位置，我跟房东夫妇合用他们的厨房，我的房间正是房东先生出生的房间，房东先生照顾我的早餐，他的样子正像慕尼黑的伯纳德，伯纳德是1993年时我德国的房东先生，而这个凡尔赛的房东先生名叫阿诺德。两个名字有点押韵。一周里，我们成了朋友，他带我去了凡尔赛的菜园子，等我找花园里的玫瑰品种，玛丽·安托瓦内特画像上手持的绯红色月季正是从这个花园里剪了送过去的。
当一个旅行者借住在别人家，自己的经历与他人的经历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难忘的记忆。读书的时候，这样的记忆被突然叫醒。我在想，1997年我写《今晚住哪里》的时候，许多经验还没有到来。但是长路已经显现出来，我来得及在2015年修订《今晚去哪里》时回慕尼黑补充伯纳德的房间照片，看到1993年房间里那棵四十厘米的小榕树在2014年树梢已经摸到了天花板。
如果用一间特殊的房间作为载体，对意义的暗示变得强烈。我对照着书中作者对旅馆房间的文献整理，分类，“旅馆里的卡夫卡”，“弗洛伊德的房间”，司汤达“可以看见风景的房间”，挑拣着记忆里的东西，就像在一篮子桃子里挑出已经熟透了的那一只，发现原来记忆里有这么多，被米歇尔·佩罗轻轻点了一下，就浮现出来，带着它们本身的含意，像徽章一样闪闪放着光。
我的天啊，私人的空间原来充满了这么清冽的，对他人的意义。当我们出发去看世界，我们总是去研究要看哪里，博物馆，私人纪念馆，纪念碑，林荫大道，著名的餐馆和咖啡馆，以及那些全世界都难忘的重大事件纪念地，我们总是对着世界地图想了又想，捧着一部世界史读了又读，却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创造的私人空间端详一下。当世界是平的时候，我满世界跑来跑去三十年，暴殄了天物。
这本空间史是多么温柔的书。我只是庆幸在这个酷暑的中午，在我家的旧凉席上读到了它。
它那字典般的条目，让我顺着它查到自己生活的某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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