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反腐新转向：对前国家领导人加重处分，苏林真不近人情？

文/一墨

编辑/漆菲

前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逝世一周年之际，他生前的多位搭档遭受了更重的处分。

当地时间7月19日，在河内召开的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二次全体会议闭幕式上，越共中央委员们集体默哀一分钟，悼念阮富仲。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致会议闭幕词时，提到越共中央委员会决定对两位前国家主席阮春福和武文赏、前国会主席王庭惠以及前总理黎明慨做出撤销一切党内职务的纪律处分。

2025年7月19日，苏林在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二次全体会议闭幕式上发表讲话。

四人中，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早在一年多前就因涉及腐败问题接连辞职。去年年底，越共中央给予了阮春福和王庭惠“警告”处分，武文赏当时因身体欠佳，未受处分。即便如此，已经开创了越共中央对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进行纪律处分的先河。

然而，仅过了半年多，上述处分再度加码。越共党章中，“撤销一切党内职务”是该党处理党员违规的四种纪律处分之一，其严重性仅次于“开除党籍”，剩下两种分别是“批评教育”和“警告”。考虑到越共十四大将于明年年初召开，越南当局此举受到外界高度关注。

谈到上述前越南国家领导人遭受的处分，新加坡研究机构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阮克江（Nguyen Khac Giang）向《凤凰周刊》评价说，尽管未开除他们的党籍，但这已是一种“政治开除”。

“此次处分意味着，这些人以前的所有职务以及随之而来的地位、特权和象征性权威统统都没了。”阮克江说，“阮富仲去世一年之际，苏林此举发出一个明确信号：在越南，没有人是不可触碰的。”

2025年7月19日，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二次全体会议在河内闭幕。

受下属牵连的前领导人

曾跻身越南最高权力“四驾马车”的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三人，原本都是接班阮富仲的热门人选，但在后者逝世前的一年多内，他们却因腐败问题相继倒下。之后，主持反腐工作的时任公安部长苏林得到了火速晋升的机会，先是在去年5月由公安部长升任国家主席，两个月后便接替阮富仲出任越共中央总书记，成为越南最高领导人。

越南官方通报中，并没有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直接参与腐败的信息，其违规行为也未被具体说明。不过，他们都有下属被卷入重大的贪污案。

阮春福担任总理期间，也是新冠疫情暴发的严重时期，越南发生了震惊全球的核酸试剂腐败案和援助包机腐败案。据称，两案涉及的非法获利高达数万亿越南盾。从2021年年底开始，越南公安部反腐部门花费了一年多时间，揭露了两案的内幕。两案导致两名副总理的下台，包括三名部长在内的多名官员遭受刑事起诉。由于案件发生在阮春福的总理任内，即使他已在2021年4月升任国家主席，依旧为此负起了政治责任。

2023年1月17日，阮春福辞去了包括国家主席在内的所有职务。在国家主席的职务交接仪式上，阮春福坦言，在其总理任内，由于一些官员违规犯罪，造成了严重后果，他理应通过辞职负起领导人的政治责任。同时，他还声称，自己以及家人并未参与到防疫贪腐案中。

2023年3月2日，时年53岁的武文赏接替阮春福，成为越南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主席，当时舆论普遍认为，他将接阮富仲的班。然而，仅过了一年零一个月，这位政治明星也步了前任的后尘。

2023年3月，武文赏就职越南国家主席时，阮富仲到场献花表示祝贺。

与阮春福相似，武文赏的问题也发生在过去。2024年年初，随着福山集团不法案件的发酵，武文赏曾经的下属——如广义省人民委员会主席（省长）邓文明、前省长高科及该省多部门的骨干均被拘捕。

武文赏在2011年至2014年曾任广义省省委书记，当时高科是该省省长，邓文明是交通厅厅长。当时，福山集团大规模进军该省，并在2012年拿下了价值9990亿越南盾的茶俱河南岸公路项目。但由于福山集团的违规操作，导致上述公路项目损失惨重。

据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调查，福山集团董事会主席阮文厚花费1320亿越南盾贿赂多名官员，以获取永福省、富寿省和广义省的项目，并通过一系列违规行为获利超过9630亿越南盾。加上重新确定土地价格时造成的2040亿越南盾损失，检察机关最终指控其给国家造成的总损失高达11640亿越南盾。

福山集团案开庭现场，福山集团董事会主席阮文厚在法庭上受审。

高科、邓文明等人被捕不久后，武文赏于2024年3月20日主动辞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国家主席职务。

仅过了一个多月，国会主席王庭惠同样向越共中央提出辞职，并获得批准。越南警方证实，王庭惠的助手、国会办公厅副主任范泰河因涉及建筑企业顺安集团的投标违规行为、收受大笔贿赂而被逮捕。

下属违规后领导辞职负责，在越南是有法可依的。2021年，越共中央政治局颁布《关于干部免职、辞职的规定》，其中第七条规定，若领导者管理的机关、单位或直接下属有非常严重的贪污或不良行为，应解除领导者的职务。

处分被加重早有征兆

越南目前的“打虎拍苍蝇”，源自阮富仲2013年发起的名为“熔炉”的反腐运动。

近年来，反贪之火越烧越旺，包括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在内的数千名越南高官以及企业高管均未逃脱。根据透明国际的“腐败印象指数”（CPI），越南的指数从2011年的29分（满分100分）、排名112，上升到2024年的40分、排名88。

苏林自2016年以来长期担任公安部长，是“熔炉”反腐运动的主要执行者。2024年8月3日，他在就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当天强调，将继承阮富仲的政治遗产，今后一个时期，反腐斗争将持续不断、没有停歇、没有禁区、没有例外。苏林还说，“我个人感觉很幸运，在公安部工作期间，积累了丰富的反腐经验。”

2024年8月3日，苏林当选越共中央总书记。

当天，越共中央委员会同意黎明慨辞去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委员职务，并批准自然资源与环境部党组书记邓国庆、广宁省委书记阮春寄、宣光省委书记周文林等人辞去越共中央委员职务。不久后，越南国会批准有关免去黎明慨副总理职务、邓国庆自然资源与环境部部长职务的提议。

黎明慨从2021年起担任政府副总理，并在2023年1月接替因防疫腐败问题辞职的常务副总理范平明，成为政府排名第一的副总理。然而，直到2024年8月辞职，他始终未被明确为常务副总理，也没有像前任们那样获得增补进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机会。

2024年5月23日，越南时任副总理黎明慨出席第29届亚洲未来论坛并发表讲话。

阮春福虽然引咎辞职，但在之后一段时间仍得到极高“礼遇”。离任时，越南官方给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告别仪式。退休后的他继续出席诸多官方活动。2024年7月26日，他与武文赏、王庭惠、张氏梅以及现任高层领导一同出席了阮富仲的国葬仪式。一个月后的8月30日，越南国庆节前夕，阮春福还与苏林等越南高层一起出席向胡志明主席陵墓敬献花圈仪式。

阮富仲的国葬仪式上，苏林率领越共中央代表团向阮富仲敬香。

但这之后，他与武文赏、王庭惠等人逐渐淡出公众视线，到2024年12月13日被越共中央给予“警告”处分后，更是销声匿迹。

2024年12月31日，越共中央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召开第27次会议，会议总结了过去一年取得的重大成果：709个党组织和24097名党员因违规行为受到纪律处分，包括68名中央领导干部；越共中央政治局还首次对两名前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阮春福和王庭惠）的不当行为进行了纪律处分。

2024年12月31日，越共中央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召开第27次会议，苏林在会上发言。

会议表示，力争在2025年完成26起重大案件和9起事件的调查处理工作，重点对涉及福山集团、顺安集团、西贡大宁公司等案件进行调查、起诉和一审审理。这些案件无不与武文赏、王庭惠等人的下台息息相关。

今年7月11日，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对涉及顺安集团案的王庭惠前助手、前国会办公厅副主任范泰河以及其他28名被告提起公诉。同日，河内市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判处武文赏的前下属高科有期徒刑7年、邓文明有期徒刑8年。

八天后，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在越共十三届十二中全会闭幕会议上被宣布撤销一切党内职务。针对腐败问题，越共中央还开除了前卫生部长阮氏金进的党籍，并同意农业与环境部部长杜德维辞去中央委员职务、组织部长武志功辞去中央候补委员职务。

苏林反腐有了新转向

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政治学名誉教授、越南问题专家卡尔·塞耶（Carl Thayer）向《凤凰周刊》表示，去世前的两年，阮富仲在其反腐败运动中引入了新的内容，那就是允许高级官员在被指控违反党规后辞职。

“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等人尽管受到指控，但他们在阮富仲的宽大处理下，获准辞职退休。”塞耶说，此举也被称为“安全着陆”，但如今在苏林领导下，这种“着陆”似乎不再安全。

2024年4月7日，越南时任国会主席王庭惠访华。4月26日，他辞去国会主席一职。

不过，苏林的行为皆有法可依。早在2017年11月，越共中央针对退休党员的违纪问题出台了新规，其中要求“即使是已故的党员干部，如果违规行为特别严重，仍可能受到纪律处分”。

在塞耶看来，对阮春福等人的处分，形式多于实质。“因为他们均被公开羞辱，政治前途早已渺茫。”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6月中旬，越南文化、体育与旅游部提出要修改一项“法令”，对因纪律处分而失去职务、曾高居“四驾马车”职位的官员不再举行国葬。越南主流媒体“VTC新闻”透露，近期，某些曾担任过“四驾马车”的高官将因“违规行为”被撤销一切党内职务，他们去世后只能得到“高规格葬礼”，而不会举行国葬。

尽管文章没有点名，但塞耶认为，目前遭到处分的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都将失去国葬待遇。

苏林的反腐风格看似不近人情，但自他上台以来，并没有太多高级别领导人，尤其是在任官员因腐败落马。另外，他的反腐行动更关注浪费问题。他在去年年底的一次会议上强调，预防和打击浪费现象是2025年的当务之急。在此背景下，前卫生部长阮氏金进最近因在两座公共卫生设施建设中造成损失和浪费而被开除党籍。

今年上半年，越共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颁布了100多份关于党建以及反腐败、反浪费、反消极工作的文件。基于同一理念，越南近期出台了精简政府机构的方案，将全国63个省级行政单位精简至34个，全国乡级行政单位由现有的10035个精简至3321个，压缩66.9%。此项改革预计将精简25万人编制，从2026年到2030年可节省的行政经费预计约190万亿越南盾（约合523亿元人民币）。

在阮克江看来，苏林上台后，越南的反腐运动有所转向。“在阮富仲的时代，越南反腐的核心特点是毫不留情、意识形态化，但在苏林的领导下，反腐更具有选择性和战略性，尤其将重点放在维持社会稳定和经济增长方面。”

2022年11月，时任越南国家主席阮春福在泰国出席APEC峰会。他在2023年1月引咎辞职。

“过去一年内，每次党中央全会都会宣布对中央委员会成员和省委书记等高级官员进行纪律处分。”塞耶说，“但目前来看，越南反腐的优先事项已被调整为彻查参与今年或明年党代会选举的候选人的背景。”

宣布解除三名前国家领导人的职务之际，苏林强调要严格把关，坚决防止不符合标准和条件的人员进入第十四届中央委员会；同时要建立健全预防机制，有效避免新当选中央委员或新提拔干部出现需要纪律审查、纪律处分或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

此时的反腐行动，是否会影响到越共十四大的人事安排？阮克江分析说，苏林显然掌握主导权，但他并非毫无挑战。“他能否掌控越共十四大的结果，与其说取决于反腐运动本身，不如说取决于他能否凝聚精英阶层对其更宏大的施政方案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