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我收拾了一晚,才把和沈砚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来。
年过半百又如何,我不想到死都和一个欺瞒我半生的男人耗在一起。
屋子里到处都是琐碎的东西,我扫视一圈,最后决定烧的烧,沉井的沉。
全都整理好,已经天明。
刚准备歇息,儿子沈逸尘就匆匆走来。
“母亲。”
看到他我有些诧异,他平常这个时候不该是在国子监上课的吗?
沈逸尘朝我阔步走来。
“母亲,您年事已高,难道就因父亲在边疆养了个外室,所以才闹和离吗?”
我心下一梗,直视他的双眼:“你怎会知道?”
沈逸尘眉眼微闪,随后又恢复冷凝之色,与他父亲年轻的模样如出一辙。
“慕姨一届孤女,与父亲在边疆做了三十年的神仙眷侣,边疆将士人人歌颂,我怎会不知?”
“瞒着您,也是为您好。”
慕姨?
他对慕绾秋的称呼真是亲密。
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个幼时体弱哭闹,被我亲手抱在怀里整夜耐心照顾的儿子,竟向着外人。
大概在他们父子眼里,外面有女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我一个老妪不能,也不该为此,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没有反驳他。
只是突然有些后悔生下了他。
沈逸尘还以为我被劝动,松了一口气。
“母亲,家和万事兴,慕姨不会影响您在将军府的地位,您就别计较了。”
“父亲今日难得在家,您快去给他做午膳吧,他从前最爱你做的菜肴了。”
我气笑了:“我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下厨,你怎么不让你妻子做?”
沈逸尘皱眉不赞同。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去了,更何况她是慕府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我怎能让她下厨?”
儿子的话让我更加寒心,我不再理会他,转身回房补觉。
晌午时分。
沈逸尘见我迟迟不出院子,只好吩咐下人布置了一桌山珍海味。
一家三口,终于同桌。
从前每次沈砚在场,我都是等他先动筷子,才开吃。
可今日,我视他如透明,直接吃了起来。
沈砚看着我这般举态,没有不悦,而是斟酌一番后对我开口。
“南枝,这次我班师回朝,会从边疆带个女人回来。”
我垂眸默默夹菜,沈砚打量了一眼我的神色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们分居两地,我身边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你陪不了我,我只好在边疆安了一个小家。”
他话语中竟隐约怪到我身上,真是荒唐。
我淡淡“嗯”了一声,便不想再开口。
他忘了,他原本只要上交北疆军的虎符,便可直接归家。
他忘了,我原本也是能驰骋沙场的女子,可成婚后却为了他洗手作羹汤。
沈砚似是没料到他说出这隐瞒几十年的大事,我的反应却异常平静。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
“世上男子皆三妻四妾,我这些年从未带过任何女子进府,阿秋年事已高,边疆苦寒,我想接她进府养老……”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见气氛不对,一旁的儿子沈逸尘忍不住接过话。
“父亲班师回朝和纳新人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这些年来,将军府冷清得和闹鬼一样,儿子巴不得府中人越多越热闹。”
听着自己用半条命生出来的孩子说出这番话,我失望透底。
蠢钝如猪。
他是过于自信,他的嫡子身份能世袭将军府的军勋荣耀?
还是天真过头,认为他可以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和睦共处?
但此刻,沈砚赞许的看向沈逸尘,眼底闪着浑浊的光:“知我者若子也。”
沈逸尘受到鼓舞,开始细数那外室的好。
“慕姨和父亲同甘共苦,又任劳任怨服侍父亲多年,这样一个贤妻良母,乃世间楷模……”
她苦?我不苦?
我本出身高门,却嫁入沈家,苦守着一段形同丧偶的婚姻。
这些年我付出了所有,既没得到男人的心,也没有得到他的体谅和真心善待。
甚至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也像他父亲一样,对我薄情寡义。
我看着沈逸尘,看着这个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既然你觉着她千好万好,不如你换个母亲?”
沈逸尘的脸色倏地一僵:“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砚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阿秋从未在意过将军府主母的身份,你何须对儿子说这种气话。”
沈逸尘也缓解了神色。
“是啊母亲,慕姨的存在不会动摇您的地位,儿子的母亲也永远只有您一人。”
我淡淡喝着杯中的枸杞茶,只觉得他们父子俩的一唱一和一次比一次荒唐可笑。
“这是沈氏将军府,你们决定便好。”
我不想在这种烂事上过多费心,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这时,沈砚的属下匆匆赶来,在他耳旁低语。
我隐约听到‘慕夫人’几个字。
沈砚神色微微一变,而后有些歉意看我。
“我临时有公务,现在要赶回边疆,这顿饭就不吃了。”
我没挽留,反而是沈逸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
“父亲,我们已经好几年没一起吃团圆饭了,要不您吃完再走吧。”
沈砚犹豫一番,有些愧疚的拍了拍沈逸尘的肩膀。
“等为父下月回来,以后就可以日日吃团圆饭了。”
我默默看着他们父子俩,垂下眼眸。
以后?
沈砚,你的以后,不会有我了。
沈砚走后,我也没再和沈逸尘也多聊,径自回了桂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一点点清空着自己的东西。
年纪大了,总会时不时回忆过去。
我想起成婚第一年,沈砚曾给我送了一匹小马驹。
我曾经亲手给它洗澡、梳毛、喂食。
只不过它早已经熬成了老马,沈砚在边疆妻儿环绕的夜晚,我亲手将它埋于黄土下。
我翻出了沈砚曾写给我的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却被我小心翼翼的保存着。
他的笔锋遒劲有力,颜筋慕骨。
——“吾妻谢南枝,离京一年,甚是想念……”
——“边疆一望无垠的风沙,让我很想京城,无时无刻不想在你身边。”
——“一切安好,勿念。”
曾经支撑着我独自守着偌大将军府的一字一言,此刻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我将所有家书纸张一点点丢进火炉焚烧。
又让下人搬了一箱又箱东西出府,让他们卖掉。
没人敢议论,因为那些东西都是我自掏嫁妆购置的。
直至除夕,我才听说沈砚班师回朝的消息。
他一入京就进了宫,以多年战功求娶慕绾秋为平妻。
随后,他有条不紊地买下将军府旁边的府邸,让慕绾秋安心住下。
扫雪的下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将军用夫人的嫁妆钱给那慕绾秋买宅子,与将军的竹苑只有一墙之隔。”
“为了方便见面,将军还特意打通了那面墙,两个府邸合成一个大宅院。”
若是以前的我听到这些话,心底必定酸涩至极。
可现在,人都老了,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至于嫁妆钱,这些年整个将军府都是靠我的嫁妆支撑,我现在介意也来不及了。
我视若未闻,迈步往将军府门口走去,迎面撞上沈砚。
他一愣,将提着的桂花糕递给我:“给你的。”
我示意嬷嬷接过,转头问他:“为何不让慕绾秋住在将军府?”
提及心上人,沈砚爬满皱纹的眉梢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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