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红星机械厂,这座在“备战备荒”年代里建起的老牌国营大厂,车间里的巨型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墙上,“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红色大字标语,在岁月和灰尘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斑驳。
但车间里工人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因为大家都在讨论着一个新鲜词儿——奖金。
“听说了吗?咱们厂接了个大活儿!是给广交会上的什么……哦对,外商!给外商做一批柴油机零件!厂长说了,这单要是干得漂亮,咱们每个人,年底能多发二十块钱的奖金!”
“真的假的?二十块?!那可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了!”
“那还有假!没看孙厂长这几天,天天都乐呵呵地在车间里转悠吗?”
在一片兴奋的议论声中,只有一个人,正皱着眉头,拿着一个游标卡尺,在一堆刚刚从机床上取下来的零件上,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着。
他叫李卫国,是三分厂钳工班里,技术最好,也最不合群的年轻人。
“卫国,你又在那捣鼓什么呢?”老师傅王海生,端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凑了过来,“别那么较真了,赶紧把活干完,今天车间主任说了,可以提前半小时下班。”
“师傅,您来看看。”李卫国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批零件,有问题。”
“有问题?”王师傅愣了一下,也拿起一个零件,仔细看了看,“我瞅着挺好啊,光溜溜的,都能照出人影了。能有啥问题?”
“您看这里。”李卫国用手指着零件内壁的一处,“用手摸,可能感觉不出来。”
“但是您看卡尺上的读数,比设计图纸,薄了将近0.5毫米。还有这里,有非常细微的砂眼。我怀疑……是前两天从二号高炉出来的那批钢材,质量不过关。”
王师傅拿过卡尺,也量了量,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李卫国说的是对的。
短期用,可能没问题,但绝对经不起长时间的高强度磨损。
“这……这可怎么办?三百多个零件,全都生产出来了。要是返工,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王师傅急得直搓手。
就在这时,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背着手,在一群车间干部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正是红星厂的一把手,厂长孙连胜。
“大家伙儿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啊?”孙连胜笑呵呵地问。
车间主任连忙上前,把零件的问题,小声地向孙厂长汇报了一遍。
孙连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拿起一个零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又满不在乎地,扔回了零件堆里。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围拢过来的工人们,大声地宣布他的“最高指示”,“同志们!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情况?是时间紧,任务重!外商的船,下个星期就要到港!我们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保证这批货,能按时交出去!”
“至于这点小小的瑕疵嘛……”他摆了摆手,“我问过技术科的同志了,不影响装配,也不影响开机!”
“咱们的办法,就是加快速度,提高效率!”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他指着那堆零件,下达了命令,“把这些零件的表面,都给我打磨干净!抛光!上最亮的防锈油!让它们看起来,比镜子还亮!”
“只要咱们能漂漂亮亮地通过外商的验收,把货交了,把外汇挣了,这就是我们红星厂,为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做出的最大贡献!”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在弄虚作假。
“厂长,我们不能这么做!”
一个清朗而又执拗的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卫国的身上。
孙连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李卫国,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我说,我们不能这么干!”李卫国往前走了一步,毫不畏惧地迎着厂长的目光,大声地说道,“孙厂长!我们是在给国家生产,不是在给你个人完成任务!这批零件,是有严重的质量隐患的!”
“我们把它交出去,就是在欺骗国家,欺骗客户!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红星厂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金字招牌,就全砸了!我们工人阶级的脸,往哪搁?!”
“放肆!”孙连胜勃然大怒,“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李卫国,你一个刚参加工作才两年的毛头小子,你懂什么叫‘国家利益’?”
“我告诉你,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为国家挣来宝贵的外汇,这,就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那也不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李卫国寸步不让,“我们生产的每一个零件,都应该对得起‘红星厂’这三个字!对得起我们工人这双手!”
“你……你这是什么思想态度?!”孙厂长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指着李卫国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在破坏生产!是在宣扬无政府主义!是在跟我们厂的领导班子,唱反调!我看你小子,就是思想有问题!觉悟有问题!”
“师傅,你看看他……”孙连胜又指着王海生,“王师傅,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啊?!”
王师傅吓得一哆嗦,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李卫国,在他耳边急切地劝道:“卫国,你疯了!快别说了!快给厂长认个错!你跟厂长顶牛,有好果子吃吗?”
“师傅,这不是顶牛。”李卫国甩开王师傅的手,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当工人的,手上活,得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工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好……好一个‘良心’!”孙连胜气得直笑,“我看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保卫科的人呢!**把他给我带走!**带到保卫科去!让他好好地反省反省,他的‘良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李卫国,被关了一天一夜的“禁闭”。
第二天,孙厂长就召集了全厂近千名职工,在工厂那座还能看到时代烙印的大礼堂里,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关于李卫国同志错误思想的批判与教育大会”。
这阵仗,让很多经历过前些年动荡的老工人们,都心里发怵。
主席台上,孙连胜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他旁边,还坐着几个厂里的副厂长和车间主任。
李卫国,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主席台的下面,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
“同志们!”孙厂长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始了自己那准备已久的、慷慨激昂的发言。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这次大会,我的心情,是沉痛的!”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们红星厂,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团结的集体,一个有战斗力的集体!”
“我们所有的职工,也都是思想进步、觉悟高尚的好同志!但是,就在我们全厂上下,为了完成出口任务,而团结一心,奋力拼搏的时候,却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向台下的李卫国。
“就是他!李卫国!我们钳工班的一名年轻工人!在我们生产进入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时,他,公然顶撞上级领导,散布消极言论,质疑厂委会的正确决定!甚至,还煽动其他工人,企图阻碍我们正常的生产秩序!”
“同志们,这是什么行为?这不是简单的思想问题了!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个人英雄主义!是一种目无组织、目无纪律的无政府主义!他把个人的所谓‘原则’,凌驾于我们集体的利益之上!他这种行为,给我们厂的生产,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给我们厂的声誉,也抹了黑!”
孙厂长越说越激动,口沫横飞。
他把李卫国,从一个坚持产品质量的普通工人,批判成了一个妄图破坏工厂安定团结、阻碍生产力发展的“害群之马”。
台下的工人们,鸦雀无声。
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有的人,则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李卫国,似乎他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只有王师傅,在人群中,心疼地看着自己这个倔强的徒弟,无奈地,一遍又一遍地叹着气。
“……综上所述!”孙厂长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的语气,高声念道,“经厂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为严肃厂纪,教育广大职工,决定对李卫国同志,做出如下处理!”
整个礼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一,记大过处分一次,全厂通报批评!”
“二,扣发李卫国同志本年度所有奖金及福利待遇!”
孙厂长念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扫视着全场。
然后,他加重了语气,念出了最狠的一条。
“三,鉴于李卫国同志思想态度极其顽固,并且,毫无悔改之意,已经不适合继续在我厂工作。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即日生效!”
“哗——!”
这个决定一宣布,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厂里会做出如此严厉的处分。
在1979年,被国营大厂辞退,就等于砸了铁饭碗,这比记大过、扣奖金,要严重一百倍!
这是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一辈子前途的决定!
孙厂长非常满意现场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这种“杀鸡儆猴”的绝对震慑。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下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用一种带着几分施舍和嘲讽的语气,问道:“李卫国,对于厂里的这个决定,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吗?”
他以为,李卫国会崩溃,会求饶,会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
然而,李卫国却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屈服,反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孙厂长,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只想,在离开之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孙厂长不屑地问。
“你……认识我爸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涟漪。
整个礼堂,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如果这小子真有通天的背景,何至于窝在钳工班当一个搬砖头的工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李卫国,歇斯底里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充满了鄙夷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原来,是想搬出你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爹来压我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台下,对着话筒,用一种极尽羞辱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你爸?!”
“你爸是哪个臭鱼烂虾?!”
“我告诉你,李卫国!我们红星厂,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神圣地方!我们这里,不看来头,不看背景,不看你爹是谁!我们只看你的思想觉悟,看你的工作态度!”
他挺起自己的啤酒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两袖清风的模样。
“别说你爸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臭鱼,我孙连胜今天把话撂在这!就算你爸是市长,是省长!你这种思想有问题、觉悟不过关、不服从组织纪律的人,也得给我,立马卷铺盖滚蛋!”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赢得了台下他那些心腹们,热烈而又持久的掌声。
李卫国,没有再说话。
李卫国被开除的事件,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哎,你们说,那李卫国的爹,到底是干啥的啊?我看他昨天那样子,可不像是在吹牛啊。”食堂里,几个工人围在一起,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小声地交流着。
“谁知道呢。吹牛的可能性比较大。你想想,他要真有大后台,孙胖子再浑,敢这么往死里得罪他?”
“那可不一定。孙胖子那是什么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为了他那个厂长的位子,急眼了,天王老子他都敢顶。再说了,我听王师傅说,卫国那小子的脾气,是随根的,他爹估计也跟他一样,是个不爱搞关系、不懂得拐弯的‘铁包公’。”
“唉,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啊。可惜了,卫国那手活,在咱们全厂的年轻人里,那是独一份。就这么被开了,真是……”
而此时的厂长办公室里,孙连胜正得意洋洋地,向自己的几个心腹,吹嘘着自己的“光辉战绩”。
“怎么样?都看见了吧?”他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惬意地喝了一口浓茶,“这就叫‘手腕’!这就叫‘魄力’!”
“对付李卫国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就得用雷霆手段!一次,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看以后,谁还敢在我的地盘上,跟我龇牙!”
“厂长英明神武!”一个车间主任,连忙拍着马屁,“您这一手,真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把那些平日里不服管教的刺头,全都给震慑住了!现在厂里,谁不佩服你?”
“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想拿他爹来吓唬我?”孙连胜不屑地冷笑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孙连胜在红星厂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在这厂里,我就是天!他爹就算是条过江龙,到了我这,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盘着!”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感觉自己的权威,在这场风波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此时的李卫国,已经回到了家里。
那个位于老旧家属院里、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屋,显得异常的安静。
母亲看到他背着行李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
“卫国,饿了吧?快,趁热吃。”母亲的眼圈,红红的。
“妈,我没事。”李卫国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跟着面条一起,咽进肚子里。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就跟你爸一个样啊!又臭又硬!”母亲坐在他对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妈早就跟你说了,现在这世道,不比从前了。你爸临走的时候,也特地交代了,让咱们在厂里,低调点,忍着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妈,有些事,能忍。但有些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李卫国的眼神,异常地坚定。
“爸要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一定会支持我的。”
“你爸……你爸……”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算了,算了。”
“被开了,就被开了。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天无绝人之路。先好好歇几天,工作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看着母亲那故作坚强的样子,李卫国的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大早,孙连胜厂长,正哼着小曲,在办公室里,用一个紫砂壶,泡着他从朋友那高价弄来的上好“大红袍”。
就在他端起茶杯,准备美美地品上一口的时候,桌上那台红色的、只有少数领导才知道号码的专线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发出了尖叫鸡一样的、急促的嘶鸣。
这声音,让孙连胜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连忙放下茶杯,抓起了电话。
“喂?哪位?”
“我是省工业厅办公室的刘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却十分严肃的声音。
“哎哟!是刘秘书啊!您好,您好!我是红星厂的小孙啊!”孙连胜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声音也变得谦卑而又恭敬。
省厅办公室的刘秘书,那可是厅长身边的大红人,他可万万得罪不起。
“孙厂长啊,”刘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给你紧急通知个事。”
“今天上午十点,省厅新上任的李副厅长,要亲自带队,到你们红星厂,进行一次关于安全生产和产品质量的,突击检查。”
“什么?!李……李副厅长要亲自来?!”孙连胜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他那条崭新的涤纶裤子上。
李副厅长,他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省里新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领导,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作风强硬。
上任不到三个月,已经因为各种问题,撸掉了好几个地市级工厂的厂长。
他怎么会,突然要来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红星厂?还是……突击检查?!
“刘……刘秘书,这……这也太突然了啊。”孙连胜结结巴巴地说,冷汗,已经开始往外冒。
“我们……我们厂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啊。您看,能不能……能不能跟李厅长说说,宽限一两天……”
“宽限?”电话那头的刘秘书冷笑一声,“孙厂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要的就是突然!要的就是没准备!”
“李厅长说了,他这次下来,不听汇报,不看材料,只看现场!看你们最真实的一面!”
“行了,话我已经带到了。离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孙连胜握着听筒,呆立了足足半分钟。
“我去!”
“都他妈别干了!都给我出来!”他的吼声,像惊雷一样,在整个厂区,回荡着。
“出大事了!所有人!立刻!马上!放下手里的活!搞卫生!搞大扫除!”
“一车间的,把地上的油污都给我用锯末擦干净!二车间的,把窗户玻璃都给我擦亮!食堂的,把厕所都给我用刷子刷!不能闻到一点异味!”
“还有!三车间!张主任!你他妈死哪去了?!”他对着三车间主任,疯狂地咆哮,“那批零件!那批有问题的零件!快!找几个信得过的人,马上给我**运到后面那个废料仓库里去!**用最大的那块油布,给我盖严实了!快!快啊!要是让领导看见了,我们都得完蛋!”
整个红星机械厂,瞬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人仰马翻和鸡飞狗跳之中。
上午,十点整。
一辆黑色的、在1979年,足以让所有人行注目礼的“上海”牌轿车,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准时地,缓缓地,停在了红星机械厂那扇刚刚被擦拭一新,但依然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早已等候多时,并且已经紧张得快要虚脱的孙连胜,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歪斜的领带,用最快的速度,在脸上,堆满了最热烈、最谦卑、也最谄媚的笑容。
他领着厂里的一众中层干部,像一群即将接受皇帝检阅的太监,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轿车的后门,被司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孙连胜从那股强大的气场中,立刻就判断出,这位,一定就是传说中那位“铁面判官”——李副厅长。
孙连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九十度地弯下腰,像个虾米一样,热情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握那位大领导的手。
“哎呀,李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快,里面请!外面风大!”
李厅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象征性地,和孙连胜那双因为紧张而满是汗水、肉乎乎的手,握了一下。
孙连胜受宠若惊,正准备哈着腰,引着领导往厂里那间最好的会议室走。
就在这时,轿车的另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孙连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李卫国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荒谬的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