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男人脸上堆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块柔软的麦芽糖。
女孩仰起头,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走路时,右脚总是拖着地。
“好!”她用力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最纯粹的信任和快乐。对她来说,爸爸能陪她玩游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那……爸爸数一百个数,月月要藏好哦。”男人笑着,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向了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嗯!”女孩用力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努力地跑向院子的深处,像一只急于寻找庇护所的小动物。
男人转过身,靠在墙上,开始用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语调数数。
“一……二……三……”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吐出的一块石头,砸在自己心的上,却又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当他数到一百时,这个他生命中最大的“污点”,将永远地从他的人生中消失。
01.
2005年,北方的赵家村。
赵立新活了三十年,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村口那条路,坑坑洼洼,一眼望不到头。
他不算个坏人,至少在村民眼里,他勤快、能干,就是命不太好。
他唯一的“命不好”,就是他的女儿,赵月。
月月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难产,落下腿部残疾。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村子里,生不出儿子,本就是一种“原罪”。生了一个残疾的女儿,更是罪加一等。
赵立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每次抱着月月出门,他都能感受到背后那些探究、同情又带着一丝讥讽的目光。
“你看,老赵家的闺女,可惜了,是个瘸子。”
“啧啧,这以后怎么嫁人?一辈子的累赘。”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赵立新的心里。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在这个无辜的女儿身上。
他从不打骂月月,但在家里,他几乎不和她说话。他厌恶看到她那条不协调的腿,厌恶听到她走路时“拖——拖——”的声音。那声音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闹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人生是失败的。
月月的母亲,是个懦弱而顺从的女人。她心疼女儿,却更害怕丈夫。她只能在赵立新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抱一抱女儿,给她梳梳头。
而七岁的月月,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能感受到父亲的疏远,但她内心深处,依然用孩子最纯粹的方式,渴望着父亲的爱。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父亲是天,是山。只要父亲能对她笑一笑,她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她会努力地帮家里干活,用她那条不方便的腿,一趟一趟地端水、扫地。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累赘”。
她越是这样,赵立新就越是烦躁。
他觉得女儿的懂事,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直到一个消息,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
他的妻子,又怀孕了。
02.
赵立新托了无数关系,塞了一个大红包,终于在镇上的医院里,通过B超,得到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答案。
“恭喜,看样子,是个带把的!”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赵立新感觉脚下的自行车都要飞起来了。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健康的、白胖的儿子,在对他挥手。他赵家,终于有后了!他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狂喜过后,一个恶毒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并迅速地将他整个人缠绕、吞噬。
他要“重新开始”,就必须是彻彻底底的。
他不能让未来的儿子,有一个残疾的姐姐。他不能让这个“污点”,影响到他完美的新生活。
他看着院子里,正努力地踮着脚,帮妈妈晾衣服的月月,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他先是跟妻子商量,说城里的表哥给他找了个好工作,要带着她们搬到城里去,开始新生活。妻子自然是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然后,他开始变卖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但又放出风声,说自己是去城里闯荡,过几年还要回来盖新房。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剩下最后一步——处理掉月月。
他选择在一个午后,妻子回娘家去告别。整个家里,只剩下他和月月两个人。
他换上了最温和的笑脸,主动提出要陪月月玩她最喜欢的捉迷藏。
女孩受宠若惊,高兴得脸都红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我来抓你喽!”
赵立新喊完,转身开始在院子里寻找。他故意在屋前屋后找了一圈,大声地喊:“月月,你在哪里呀?爸爸快要找到你喽!”
他一步步,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口枯井。
井口不大,用一块厚重的水泥板盖着,只留了一条小缝。这是村里多年前打的,后来没水了,就一直废弃着。
他走到井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一个微弱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井盖的缝隙里传出来。
“爸爸,我在这里!”
赵立新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哎呀,我们月月藏得真好!爸爸都找不到!”他蹲下来,对着缝隙说,“里面黑不黑呀?”
“不黑!我能看到光!”月月的声音充满了骄傲。
“好,那月月再等一下,爸爸去拿个东西,给你一个惊喜!你千万别出来哦,不然游戏就输了!”
“嗯!我不出来!”
赵立新站起身,走到墙角,抱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石头。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走到井边,将大石头,重重地压在了水泥板的缝隙上。
“轰!”
一声闷响,井口被彻底封死。里面那一点点的光,也瞬间消失了。
“爸爸?天怎么黑了?”井里传来月月惊慌的声音。
赵立新没有回答。
“爸爸?你还在吗?这个惊喜……我有点怕……”声音带上了哭腔。
赵立新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听下去。
“爸爸!爸爸你别走!我害怕!放我出去!哇——”
女孩的哭喊声,被厚重的水泥板和石头死死地压在下面,变得微弱而遥远。
赵立新冲进屋里,拎起早就打包好的行李,锁上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当天晚上,他和妻子在镇上会合,连夜登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
火车的“哐当”声,淹没了那个被遗弃在枯井深处的、绝望的哭喊。
他告诉妻子,月月被城里的表哥提前接走了。
妻子信了。
从此,他的人生里,只有一个儿子,叫赵天明。
03.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2025年,繁华的都市。
赵立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民。他穿着体面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一家物流公司当着不大不小的车队主管。
他的人生,确实“重新开始”了。
儿子赵天明,长得高大帅气,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互联网公司。他是赵立新的骄傲,是他人生的全部指望。
妻子在十几年前因为积劳成疾,早早地去世了。去世前,她还念叨着,不知道“被表哥接走”的月月,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赵立新只是含糊地应着,说挺好的,挺好的。
如今,他唯一的心病,就是儿子的婚事。
赵天明谈了个女朋友,是城里姑娘,两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女方提出了一个硬性要求:必须在市中心,买一套学区房。
理由很充分:为了下一代。
市中心的学区房,寸土寸金。赵立新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是差了一百多万的缺口。
钱,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一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饭桌上,相对无言。
“爸,要不……就算了吧。”赵天明垂头丧气地说,“我去跟小雅说,我们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赵立新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我赵立新的儿子,不能因为一套房子,被人看不起!这事你别管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天明看着父亲,没再说话。
夜深人静,赵立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赵家村。
他想起了那座被他遗弃的老宅。
当年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家里的房产证,好像就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被他塞在了老屋的房梁上。
这些年,村子通了公路,据说旁边还规划了开发区。那座老宅子,那块地,现在应该值不少钱了吧?
只要把它卖掉,儿子的房款,不就凑齐了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是,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座院子,赵立新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感到一阵窒息。
他会看到那口井。
二十年了,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梦里,听到那个微弱的、绝望的哭喊。
“爸爸……放我出去……”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声音甩出脑海。
都过去二十年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封在枯井里,绝无生还的可能。里面剩下的,最多……最多也就是一堆白骨。
他安慰自己,不怕,没什么好怕的。为了儿子,他必须回去一趟。
只要拿到房产证,卖掉房子,他就再也不用跟那个地方,有任何瓜葛了。
04.
几天后,赵立新独自一人,踏上了返乡的路。
他没有告诉儿子,只说自己出差几天。
随着长途汽车离家乡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二十年的变化是巨大的。曾经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马路。村口盖起了崭新的牌楼,上书“美丽乡村赵家村”几个大字。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二层小楼,只有记忆深处的那座老宅,还孤零零地立在村子的最东头,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
赵立新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一人高。曾经的木门早已腐朽,虚掩着,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散架。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正屋的房顶塌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蜘蛛网挂在每一个角落。
赵立新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他凭着记忆,在正屋的角落里,搬来一张摇摇欲坠的凳子,踩了上去,伸手去够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冷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是那个铁皮盒子!
赵立新心里一喜,费力地把它取了下来。
盒子已经锈迹斑斑,锁也坏了。他轻易地就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几封信,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他翻了个底朝天,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没有。
根本没有房产证。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飞速地旋转。记错了吗?不可能啊!当年那么重要的东西,他明明记得是放在这个盒子里的。
难道……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他开始在屋子里疯狂地翻找。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甚至连床板都掀开了。
除了灰尘和老鼠屎,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了,赵立新满头大汗,一无所获。他烦躁地一脚踢开一个破木箱,箱子里滚出几件破旧的、小小的衣服。
是月月的衣服。
赵立新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那衣服上残留的气息烫了一下。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会不会……当年走得太匆忙,把房产证,和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一起扔在了西边的储物间里?
那个储物间,就在院子的西侧。
紧挨着……那口井。
05.
赵立新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那一百多万的缺口,一想到儿子期盼的眼神,他还是咬了咬牙,走出了正屋。
院子里的杂草,让他寸步难行。
他一边用手拨开比人还高的荒草,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子西侧走去。
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更阴冷、更潮湿。
终于,他走到了储物间的门口。门已经烂掉了,只剩下半边挂在门框上。
他探头往里看,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农具和杂物,结满了厚厚的蛛网。
他强忍着不适,走进去翻找起来。
“哗啦——”
他搬开一个破旧的犁头,惊起了一窝老鼠,四散奔逃。
他咒骂了一声,继续翻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依然一无所获。赵立新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殆尽。他直起腰,烦躁地擦了一把汗,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储物间外面。
透过门框,他能清楚地看到几米开外,那口被杂草和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枯井。
井口上,那块他亲手压上去的大石头,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
一切都和他二十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赵立新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他转过头,不敢再看。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杂草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不知怎的,那声音,听起来,竟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叹息。
赵立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他厉声喊道,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自己太紧张,出现幻觉了。都二十年了,怎么可能……
他定了定神,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储物间,彻底死了心。看来,房产证真的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地方。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迈出储物间门槛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口枯井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
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而又诡异的腔调,仿佛在重复一句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爸爸……”
赵立新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