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江飞 ：“四马腿”眠床（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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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书记从县委办提拔到偏远的天高尖乡任书记快一个月了，每天工作排得满满当当，今天约干部了解情况，明天进村访民问计。其实这些都是新官到任的常规动作，算不上创新，乡村干部也习以为常。但跟前几任不同的是，高书记有意绕开了老上访户刁卫民。

一个月过去，高书记那边始终没动静，刁卫民在家坐不住了——以往每届领导不是头几天约见，顶多过一两周准会上门看望，还送来慰问金或水果，让他颇有几分“乡贤大王”的自得。

又熬了几天，刁卫民实在按捺不住，不请自来闯到乡政府，大嗓门嚷嚷着要见新来的高书记。他大摇大摆进了院，门卫堆着笑打招呼，走廊里干部们的人影倏地缩回去了。

见到高书记，刁卫民先拱了拱手：“领导忙，我只好亲自上门，实在不好意思。村里‘三改一拆’时，把我家木结构老屋误拆了，房里那张‘四马腿’眠床也毁了。我的要求不高，既要还我眠床，又要为乡民主持公道。”

高书记心里咯噔一下，却沉住气厉声道：“先别把自己抬到‘乡民’‘人民’的高度来说事。等把问题查清，自然给你个说法。”

“这可不是拔高，”刁卫民梗着脖子，“我刁卫民就是乡民，就是人民。我山头人一个，没文化，可我知道新官能理旧事，就是好官、好同志。”

高书记见来者不善，忽然转用农家调侃的口吻：“我也不是吓大的。老话讲，不怕流氓拳头硬，就怕流氓有文化。”

“高书记请注意文明用语！”刁卫民眼一瞪，“我姓刁是祖宗传的，娘胎里带的，虽难听，但改不了。我大名叫卫民——保卫的‘卫’，人民的‘民’，你懂这意思不？”

“言归正传，”高书记打断他的话，说，“一事一议，先做评估，再谈补偿。”

刁卫民见他接了话，立刻拔高声调：“老屋是木头的，值不了几个钱。关键是那张‘四马腿’眠床，祖传的，有感情，值上百万！那是文化遗产，不赔这个数，我就越级上访！”

高书记在村里调研时，曾听老人说过这茬。刁卫民的爷爷是远近闻名的雕花师傅，不用画稿，花鸟虫鱼全藏在刀功里，手艺比现在有些画家还精湛。“四马腿”雕花眠床床腿雕着荷缠莲，床楣刻着“龙凤呈祥”，听着村干部的描述，高书记忽然懂了老爷子的功夫。村里干部又私下透露：“那张眠床的雕花，撑死值几千块。刁卫民拿这个说事，就是想刁难高书记，达不到目的，他还会撺掇其他上访户一起闹。”

高书记摸清底细后，一边派人到周边乡村打听“四马腿”眠床的下落，一边托远房亲戚，在邻县花了几千元就淘到一张刁卫民老爷子雕的同款眠床。事后，他又让乡会计给刁卫民每月发放2000元，名曰“乡贤支持金”。刁卫民转变也比较快，抽空帮助乡里调解疑难纠纷。

三年下来，天高尖乡从信访大乡变成了零上访乡。村民们却说：“高书记不光平了事，还修了水渠，搞活了林果经济，这才是为民办了实事。”

三年后，高书记高升调任。刁卫民偶然从会计口中得知，那每月2000元竟是高书记从自己奖金里抠出来的。他翻出手机里刚收到的“乡贤支持金”短信，蹲在乡政府门口的老樟树下抽完半包烟，烟头排得像莲花纹。翌日，村里人发现，刁卫民把那张“四马腿”眠床搬进了乡政府，标签上写着：“捐赠人：一个被叫醒的卫民”。

作者简介

朱江飞，浙江省台州市作协会员，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有多篇散文和小小说获全国征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