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苏云今年三十九岁，是一家高端养生会所的按摩技师。
她的手劲儿恰到好处，总能精准地找到客人的痛点，按下去，又酸又麻，却奇异地让人放松。 许多熟客都点名要她服务。
这天下午，前台领进来一位新客人。 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间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淡漠。
“云姐，这位是萧先生，第一次来，肩颈不舒服，您多费心。” 前台小夏笑着交代。
苏云应了声，引着少年躺下。 当少年转过头，一张清晰的侧脸映入她眼帘时，苏云手里的精油瓶“哐当”一声，差点滑落在地。
是他。 不，不是他。
她的丈夫阿俊，已经在十七年前的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可这张脸……太像了。 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01.
苏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她强迫自己定神，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干涩：“您好，萧先生，我们……现在开始？”
少年“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整个按摩过程，苏云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指尖触碰到少年的肌肤，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阿俊的皮肤，也是这样温热而紧致。
她悄悄打量着他。 浓密的睫毛，闭着眼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他放松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轻蹙起一点点。
这些细微的特征，都和阿俊一模一样。
苏云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疯长。
当年阿俊去世时，她刚刚查出怀孕不到一个月。 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活不下去，孩子……孩子自然也没能保住。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服务结束，少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
苏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她工作用的手机上，还存着一张阿俊年轻时的照片，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
照片上的青年，笑容灿烂，和刚才那个少年，至少有七分相似。
十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伤痛深埋心底，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 可这个少年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名为“希望”的错觉。
02.
接下来的几天，苏云如同丢了魂一般。
她上班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能再次见到那个叫“小萧”的少年。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向前台小夏打听。
“小夏，上次那个穿校服的萧先生，是办了卡吗？”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云姐，你说那个小帅哥啊？” 没办卡，是单次体验。 不过看样子挺满意的，说不定下次还会来。” 小夏笑着回答，“怎么了云姐，看上人家了？”
苏云脸一红，连忙摆手：“胡说什么呢！就是觉得那么小的孩子也知道养生，挺稀奇的。”
她不敢表露太多，怕引人怀疑。
这个城市这么大，再遇到他的几率有多大呢。
苏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少年那张酷似阿俊的脸。 她会不自觉地拿出手机，翻看阿俊的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夜。
丈夫去世后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着自己，从最初的悲痛欲绝，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平静。 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可现在，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早点打给我？” 电话那头，是她大学刚毕业的侄子苏强。
苏云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不多的现金看了看。 她的工资不算低，但要补贴家用，还要时不时接济一下不成器的弟弟一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知道了，过两天发了工资就给你打。” 她疲惫地回答。
如果……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她的孩子，她现在的生活，有能力给他一个好的环境吗。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恐慌。
一天，两天，三天……少年没有再出现。
苏云的心情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世上人有相似，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她努力想把这件事从脑海里清出去，专心工作，专心生活。
可越是压抑，那个少年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03.
半个月后，就在苏云快要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时，那个少年又来了。
依然是前台小夏领进来的。
“云姐，萧先生又来了。 还是老样子，肩颈。”
苏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好的。”
再次为少年服务，她的心情比上次更加复杂。 她更加仔细地观察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发旋，他耳垂的形状，甚至是他手指的长度。
每一个发现，都让她的心跳得更快。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这次，她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萧先生，您还在上学吧？ 高几了？”
“高二。” 少年言简意赅地回答，声音依旧清冷。
高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时间……对得上。
苏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学习很辛苦吧？ 经常要伏案看书，肩颈是容易不舒服。”
“嗯。”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少年似乎并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事情。
苏云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她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他的生日，想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想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下班后，苏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少年离开时走过的那条路。 她希望能再次“偶遇”他，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她在街角的花坛边坐下，看着人来人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手机屏幕亮起，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我下个月房租还差两千，你那边能先挪点吗？”
又是钱。
苏云感到一阵无力。 如果真的有一个儿子，她要怎么面对这些现实的压力。
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压倒了这些顾虑。 她想，如果能找回阿俊的血脉，付出什么都值得。
她必须想办法确认。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04.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滋长，占据了苏云所有的思绪。
DNA检测。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是，怎么才能拿到他的DNA样本呢。 总不能直接开口问他要吧。 那太唐突，也太容易暴露自己。
苏云开始在工作中寻找机会。
每次给少年按摩，她都格外留意。 他用过的毛巾，他喝过水的杯子……
她甚至想过，在他俯卧时，悄悄拔他一根头发。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行为开始变得有些反常。 工作时会不自觉地走神，好几次都差点弄错穴位。
同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云姐，你最近怎么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相熟的同事小芳关切地问。
苏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没休息好。”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个秘密，太重大，也太匪夷所思。
几天后，机会终于来了。
少年那天似乎有些感冒，带着浓重的鼻音。 按摩过程中，他偶尔会用纸巾擦拭鼻子。
苏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服务结束后，少年离开，苏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借口整理床铺。
垃圾桶里，有几团用过的纸巾。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迅速地从里面捡起一张看起来最有可能沾染到他DNA样本的纸巾，用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塑料袋装好，然后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
回到休息室，她躲进卫生间，看着袋子里的纸巾，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真的，太想知道了。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上网查了DNA亲子鉴定的机构，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正规，并且可以邮寄样本的。 费用不便宜，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她咬了咬牙，付了款。
阿俊，如果是你，请你保佑我。 保佑我这个猜测是真的。
05.
样本寄出去后，等待结果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苏云吃不下，睡不着。 手机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了鉴定机构的任何消息。
她会幻想无数种可能。
如果真的是他，她该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他的养父母会同意吗。 他会接受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生母亲吗。
如果不是……那她这些天的魂不守舍，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敢深想那种失落。
时间一天天过去。 约定的出结果日期越来越近。
这天下午，苏云正在给一位老顾客按摩，手机在储物柜里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一刻，她的心脏骤停。
她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手上的动作变形。
好不容易等到服务结束，她几乎是冲向储物柜，拿出手机。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家DNA鉴定中心。
“尊敬的苏女士，您的DNA检测结果已出。 请登录官网或查收邮件获取电子版报告。 纸质报告已同步寄出。”
苏云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快速地跟领班请了个短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她冲出养生会所，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那个不大的出租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
她打开电脑，双手颤抖着输入了鉴定中心的网址，然后是她的样本编号和查询密码。
网页跳转。
一份PDF格式的文档，出现在屏幕中央。 标题是几个醒目的大字：“DNA亲子关系鉴定报告书”。
苏云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手指，慢慢地移向鼠标，点在了“打开”的按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