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刚刚停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鱼腥味。
李根生赤着上身,死死地按住砧板上那条不断挣扎的大青鱼。那鱼,快有半人高了,力气大得惊人。
邻居张嬸撑着伞,站在院子门口,不放心地喊道:“根生!你这是做啥子嘛!人死不能复生,你别犯浑啊!”
李根生没有回头,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又平静:
“她不见了三个月,水里头的东西,总该晓得点啥。”
“我要……问问它们。”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把新买的、寒光闪闪的剖鱼刀,猛地划开了鱼腹。黏滑的鱼肠、鱼鳔瞬间涌了出来,而他那握着刀的手,却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地,僵住了。
01.
江州白马村,李根生的婆娘崔莲,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女人。
尤其是她承包了村口那片大鱼塘后,更是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她肯定就已经起床,挑着两大桶鱼饲料,去塘边喂鱼了。
“人勤鱼才肥嘛。”她总是笑着对李根生说。
出事那天,也是一样。
李根生半夜被蚊子咬醒,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婆娘那边摸了一把,却摸了个空。床铺,是凉的。
他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着四点半。
“这个婆娘,又起那么早。”他嘟囔了一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屋里屋外,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婆娘,还是没回来。
李根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了上来。他趿拉上鞋,快步往村口的鱼塘走去。
鱼塘边,晨雾还未散尽。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几只水鸟,偶尔掠过水面。
而在那片熟悉的投料区,一只空空的、打翻在地的塑料饲料桶,正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桶边不远处,一只沾满了湿泥的解放胶鞋,鞋口朝下,陷在泥地里。
那鞋,是崔莲的。她脚小,穿的是最小号。
李根生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很久。他告诉自己,肯定是婆娘喂完鱼,嫌天早,顺路去镇上赶早集了,走得急,把鞋陷在泥里也懒得捡。
他这么想着,就把那只鞋捡了回来,洗干净,放在门口。
他做了早饭,自己一个人吃了。然后下地干活,一直干到日头偏西。
可是,崔莲,还是没有回来。
夜幕降临,整个白马村都亮起了灯火。李根生再也坐不住了。他跑遍了村里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
没人见过崔莲。
那个晚上,李根生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
警察来了,很负责。第二天就组织了人手,在鱼塘里进行了拉网式的打捞。他们甚至还从县里借来了一条小型的清淤船。
打捞,持续了整整三天。
鱼塘被搅得底朝天,捞上来的,除了肥硕的鱼,和一堆陈年的烂泥,什么都没有。
警察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失足落水,尸体可能被水流顺着暗河冲走了。这是一个在农村地区,最常见,也最无奈的结论。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崔莲命苦,辛劳一辈子,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也有人说,那鱼塘,风水不好,以前就淹死过人。
只有李根生,不相信。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鱼塘。他觉得,自己的婆娘,没有走远。
她,还在这片水里。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崔莲失踪了三个月。江州的夏天,像个大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
李根生的鱼塘里,那些鱼,却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长得异常肥硕。每一条,都比往年同一时候,要大上一圈不止,肚皮滚圆,浑身泛着油光。
可鱼塘的主人李根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他变得不爱说话,整天整天地,就一个人坐在鱼塘边的石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一看,就是一整天。原本壮实黝黑的一个汉子,不到一百天,就瘦得两颊深陷,眼窝发黑,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村里人都说,李根生是思念成疾,快魔怔了。
有人看到,好几个深夜,李根生都会一个人,在鱼塘边,点上一堆火,烧着黄纸。火光,映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显得异常诡异。大家知道,他这是在给崔莲烧纸,他打心底里,已经认定,自己婆娘的魂,就留在了这片水里。
入夏后,鱼塘里的鱼,也变得有些不对劲。
它们变得格外凶猛。
每次李根生去投喂饲料,那些鱼,都像是疯了一样,在水里翻腾、跳跃,争抢得水花四溅,能溅起半米多高。有几条个头特别大的大青鱼,甚至能整个身体都跃出水面,像一根根黑色的木桩。
李根生注意到,那几条最大的青鱼,乌黑的鳞片上,隐隐约约,带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点。那颜色,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他开始尝试着下网。他不想卖鱼,他只是想看看,这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可每次收网,除了那些活蹦乱跳的大鱼,网底,总会挂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些已经泡得发白、破烂不堪的碎布片。
李根生会把这些布片,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拿到河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干净。当布片上的淤泥被洗去,露出它本来的颜色时,李根生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是一种蓝底白花的粗布。
他记得很清楚,崔莲最喜欢穿的一件家常褂子,就是这个料子。那还是他有一年,特意从镇上扯了布,请裁缝给她做的。
他把那些布片,一块块地,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他想把它们拼起来,可它们太碎了,根本拼不成一件完整的衣服。
他看着那些碎布,再看看鱼塘里那些因为抢食而疯狂的鱼,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毛骨悚然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
03.
李根生不卖鱼。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白马村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根生家的鱼,一条都不卖!”
“为啥啊?我看他那塘里的鱼,一条条肥得跟小猪崽子似的,现在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我前天问他,他把我骂了一顿,说那鱼,是给他婆娘守魂的,谁都不能动!”
村里人,都觉得李根生是真的疯了。一个大男人,婆娘没了,不想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反而守着一塘鱼,不吃不喝,不卖不捞。
村长王四海,是李根生的发小,看不下去了。他提着一瓶老白干,两个下酒菜,来到了李根生家。
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干涸的泥点和鱼鳞。李根生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磨一把豁了口的镰刀,眼神专注,仿佛那把镰刀,是什么稀世珍宝。
“根生。”王四海把酒菜放在石桌上,“一个人呢?喝两杯。”
李根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刀。那“噌噌”的磨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你难受。”王四海自己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崔莲是个好女人,她就这么走了,谁心里都不好过。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往前看啊。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他指了指院子外那片鱼塘:“那塘鱼,是你跟崔莲两口子一辈子的心血。现在鱼长成了,你不卖,留着干啥?留着过年啊?你再这么浑下去,崔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李根生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四海。
“四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你说……一个人,要是掉进这塘里,被这些鱼给吃了……骨头,还能剩下吗?”
王四海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心里一寒,手里的酒杯都抖了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骂道,“崔莲是掉水里被冲走了!警察都说了!你别整天想这些神神鬼鬼的!”
“我没胡说。”李根生放下镰刀,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脸都红了,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没走远,”他指着那片鱼塘,一字一句地说,“她……就在这塘里。是这些畜生……这些畜生把她给吃了……”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王四海站起身,他觉得,自己这个发小,已经彻底不可理喻了。
李根生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我不急,我等。”他喃喃自语,“等它们长得再肥一点,再大一点。我要等她出来。”
“我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不在里面。”
04.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鱼塘里的那几条大青鱼,长得越来越不像话。它们像水里的霸王,其他的鱼,都不敢跟它们抢食。它们的个头,大得吓人,目测,每一条都得有十五六斤重。
李根生喂食的时候,会刻意多扔一些饲料到它们聚集的地方。他看着它们在水里翻腾,把水搅得浑浊不堪,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那感觉,不像是在喂鱼,更像是在……喂养仇人。
他要等一个证据。
一个比那些碎布片,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那个证据,在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晚的雨,下得特别大。整个鱼塘的水位,都上涨了不少。第二天,李根生去巡塘,发现因为涨水,不少鱼都跃到了岸边的浅水区。
他正准备将那些鱼赶回深水区,眼神,却被其中一条大青鱼旁边,一个在晨光下,闪着微光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条大青鱼,正是塘里最大、最凶猛的那一条。它似乎是被冲上了岸,正在浅水泥地里,费力地挣扎着。而在它的嘴边,那个闪光的东西,半掩在淤泥里。
李根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甚至顾不上去管那条鱼,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用颤抖的手,将那个东西,从泥里抠了出来。
他把它拿到水边,洗去上面的泥污。
当那个东西,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时,李根生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银耳环。
样式很普通,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梅花。
李根生认得它。
这只耳环,是他和崔莲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他瞒着她,跑了几十里路,到镇上最好的银铺里,亲手挑的料子,请老师傅打的。一对,花了他当时差不多半个月的收入。
崔莲嘴上说他败家,却喜欢得不行,天天都戴着。后来有了更时髦的款式,她也舍不得换,总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三個月前,她失蹤的那天早上,她戴在耳朵上的,就是这一对梅花耳环。
李根生坐在泥地里,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只冰冷的、还带着鱼腥味的耳环,眼泪,终于像决了堤的河,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可以确定了。
他那苦了一辈子的婆娘,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为这个家操劳的女人,真的,就在这片她亲手挖出来的鱼塘里。
被她亲手养大的这些鱼,一口一口地,吃得尸骨无存。
他缓缓地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里,所有的悲伤和迷茫,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平静。
他要去镇上,买一把刀。
一把最锋利、最快的,剖鱼刀。
05.
李根生要去“问问鱼”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都觉得,李根生这是彻底疯了,受的刺激太大,精神不正常了。王四海不放心,特意叫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起守在李根生家院子门口,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李根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从镇上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他把那把新买的剖鱼刀,在磨刀石上,来来回回,磨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噌噌”的磨刀声,听得守在门口的王四海几人,心里直发毛。
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白马村。豆大的雨点,砸在鱼塘里,激起一片片密集的水花。
李根生,就在这时,走出了屋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渔网,和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剖鱼刀。
“根生!你要干啥!”王四海急忙上前拦住他。
“让开。”李根生的声音,沙哑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别犯浑!下这么大雨,危险!”
李根生没有理他,只是绕开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在暴雨中,如同沸腾了一般的鱼塘。
他站在塘边,将那张大网,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地撒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收网。他只是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水面。
十几分钟后,他开始收网。
网,沉得惊人。他一个人,几乎拉不动。王四海和那两个后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冲进雨里,帮他一起,把网往岸上拖。
当渔网被拖上岸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网里,只有一条鱼。
就是那条个头最大,鳞片上带着暗红色斑点的大青鱼。它被渔网死死地缠住,还在拼命地挣扎,尾巴每一次甩动,都能带起一片泥水,力量大得吓人。
李根生二话不说,扔掉渔网,上前一把抱住了那条鱼。他用膝盖,死死地压住鱼头,将它拖到了院子里的那块大砧板上。
雨,渐渐停了。
李根生拿起那把剖鱼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还在砧板上,不断张合着嘴巴的大青鱼。
王四海想上前劝,却被李根生那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眼神,给吓得不敢动弹。
李根生举起了刀。
刀锋,对准了青鱼那滚圆的、白花花的肚皮。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那锋利的刀刃,像切豆腐一样,瞬间划开了坚韧的鱼皮。黏滑的、带着浓重腥味的鱼肠鱼鳔,混着半消化的饲料,瞬间涌了出来,淌了一地。
而李根生那握着刀的手,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