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请问是林婉君女士吗?”
“关于您四十多年前在红旗公社要找的那位……我们,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陌生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婉君六十八年波澜不惊的生活。
她握着听筒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四十三年的等待,四十三年的寻觅,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巨大的回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信件,那些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念,瞬间都变得鲜活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他还好吗?”
01
林婉君终身未嫁。
在周围邻居的眼中,她是个体面又有些孤僻的老太太。
生活规律,待人温和,每日里不是读书看报,就是侍弄阳台上的那几盆花草。
她一个人住在一套老旧但整洁的两居室里,时光仿佛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
没人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涌动着一场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执拗的寻找。
她的卧室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沓沓用牛皮纸捆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收信地址永远是同一个——“青山省红旗公社三大队”,一个如今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名字。
四十三年来,她不停地写,幻想着有一天,有一封信能够穿透岁月的阻隔,抵达那个叫高志强的男人手里。
可她寄出去的,是承载着她全部青春和思念的信;
收回来的,大多是印着“查无此地”红色戳记的退信,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就连相熟的邮递员都曾半开玩笑地问过她:“林老师,您这信是寄给山里头的神仙吗?几十年了,就没见您收到过回信。”
林婉君只是笑笑,不作解释。
她知道,时代变了,很多地方都改了名字,很多人也都搬离了故土。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维系着心中那一缕微弱的希望。
她坚信,只要她不停地找,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这份执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02
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林婉君家里的老式电脑出了故障,总是自动关机。
邻居家的孙子小王是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听闻后,热心地带着工具跑来帮忙。
在等待电脑重启的间隙,小王无意中看到了书桌上那一叠被退回的信件。
“林奶奶,您现在还写信啊?”
“这是寄给谁的?”
林婉君正在给小伙子倒水,听到问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个埋藏心底的名字和故事,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她早已习惯了旁人或同情或不解的眼光,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小王听完,一拍大腿:“哎呀!林奶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写信多慢啊!这事儿得靠网络!”
“网络?”
林婉君对这个词很陌生,带着一丝戒备,“那是什么?靠谱吗?会不会是骗人的?”
“您放心,不是骗人的!”
小王看出了她的疑虑,耐心地解释起来,“网络就是互联网,像一张大网,能把全世界的人都连起来!
现在网上有很多寻亲的网站、论坛,还有专门的电视节目,影响力可大了!
成千上万的人在上面找人,好多失散几十年的都找到了!
您把信息告诉我,我帮您发到网上去,说不定一天就有消息了!”
年轻人的话,为林婉君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除了写信,还有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
四十三年来第一次,她感觉到,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似乎有了一丝可以被触碰到的可能。
她的心,在沉寂了多年之后,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03
在小王的帮助下,林婉君开始了她的“网络寻人”之旅。
这是一个让她感到新奇又有些无措的过程。
小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在一个名为“你等着我”的寻亲网站上,为她注册了账号。
“奶奶,您得提供一些关键信息,越详细越好。”
“他的名字,大概的年龄,还有当年那个村子的具体位置。”
林婉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张珍藏多年的地图,指着上面那个早已模糊的地点。
她报出那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高志强。”
“他今年,应该也六十九岁了。”
“有没有什么信物,或者只有你们俩知道的事情?”
小王追问道。
这个细节很重要,可以用来核实信息。
林婉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形态却依旧清晰的木刻小鸟。
那是高志强用捡来的木头,花了好几个晚上,亲手为她刻的。
鸟的翅膀上,还有一个用针尖刻下的、小小的“婉”字。
除了在网上发布信息,小王还鼓励她联系电视台的寻人栏目。
经过几次电话沟通,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这个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寄来了表格,让她填写更详细的个人信息和过往经历,并要求她录制一段简短的视频。
面对着手机镜头,林婉君有些紧张。
在编导的引导下,她讲述了那个木刻小鸟的故事,讲述了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讲述的过程,对她而言,既是甜蜜,也是一种凌迟。
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次当年的心动与别离。
04
那一年,林婉君十八岁,作为知识青年,她从繁华的城市被下放到了偏远的红旗公社。
白皙的皮肤和柔弱的身体,让她在繁重的农活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炎热的午后,她正在稻田里收割,忽然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周围的社员们只顾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就在她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把镰刀从她手中被接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
是村里的小伙高志强。
他的性格像他的名字一样,直爽又刚强。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生硬:“脸都白成纸了,还硬撑什么?到田埂那边的树底下歇着去,这点活我帮你干了。”
话虽不中听,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心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林婉君的心。
他们的真正熟络,是在一次村里的篝火晚会上。
晚会组织大家拉歌,城里来的知青们有些腼腆,高志强却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吼了一嗓子高亢的信天游,引得全场喝彩。
他唱完,便径直走到林婉君面前,笑着说:“城里来的,该你了吧?”
就这样,他们开始有了交集。
他会带她去后山采摘最甜的野果,会下河给她摸最新鲜的鱼;她则会教他识字,给他讲城里的高楼大厦和新奇故事。
在那个贫瘠而单调的年代,他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彩。
林婉君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教他读诗。
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她教他读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他听得入了迷,挠着头说:“俺不懂啥是木棉,俺就知道,俺想跟你站一块儿。”
然而,这段纯洁的感情,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林婉君的父母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消息,千里迢迢地赶到村里。
当他们看到女儿和一个穷困的农村小伙子走在一起时,那种鄙夷和愤怒的眼神,林婉君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找到了高志强,毫不客气地警告他离自己的女儿远一点。
高志强虽然穷,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傲气。
他挺直了腰板,对林婉君的父母说:“叔叔阿姨,我现在是配不上婉君,但你们等着,我高志强不是没出息的孬种!”
这场对峙,换来的是父母更强硬的手段。
他们不容分说,强行带着林婉君离开了村子。
临走前,她只来得及和高志强匆匆见上一面。
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高志强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婉君,你等我!我以后一定去城里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这一等,就是四十三年。
05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林婉君从悠长的回忆中惊醒。
她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接起了电话。
“喂?请问是林婉君女士吗?”
“我是《等着我》栏目组的编导。”
“关于您要找的高志强先生……我们,有消息了。”
林婉君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颤抖着问:“他……他还好吗?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