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放一百二十颗心吧!”
金牌月嫂王姐的保证言犹在耳,新手妈妈林晓慧在三十八度高温天里。
将三个月大的儿子小宝托付给她,自己则重返职场。
然而,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着她。
家中监控的神秘离线,月嫂在电话里漏洞百出的谎言,以及那扇被从外部反锁的卧室门,都让她坠入无边的恐惧。
当她疯了一般冲回家,颤抖着手打开那扇门。
当她看见里面的场景后,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01
三十八摄氏度。
这个数字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太阳像一只被激怒的金色凶兽,肆无忌惮地喷吐着它最恶毒的火焰。
空气被加热到一种粘稠的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一个滚烫的烟囱里吸入一口燥热的废气,灼烧着喉咙和肺叶。
林晓慧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已经有些陌生的职业套装。
冰冷的丝质衬衫贴在皮肤上,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焦灼。
她的灵魂,仿佛正被窗外那无孔不入的热浪,以及内心翻涌的纷乱思绪,一并放在枯草上炙烤。
仅仅过去了三个月,一百天不到,她的人生轨迹就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偏移。
镜中的那个女人,是她,又不是她。
眼角眉梢刻着无法用最昂贵的遮瑕膏掩盖的疲惫,腰身线条也不再是怀孕前那种充满自信的纤细。
这副略显憔悴的躯壳里,承载着一个全新的、沉甸甸的身份——母亲。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那个此刻正安详地躺在不远处那张精致的婴儿床里的小生命。
她的儿子,小宝。
一个皱眉,一声啼哭,一个无意识的微笑,都能轻易地牵动她整个世界的神经。
“晓慧啊,你看看你,眉头又拧成一个疙瘩了。”
一个醇厚而充满温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试图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是月嫂王姐。
王姐端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蜂蜜水,稳稳地递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能消融世间一切忧虑的憨厚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信赖。
“女人嘛,我懂。”
“第一天回去上班,那心呐,就跟被一根线拴在家里似的,孩子一动,那线就扯得你生疼。”
王姐的话,总是那么朴实,却又总能精准地戳中林晓慧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点。
“没事的,”她接过林晓慧喝完的空杯子,继续用她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有自己的事业,那才叫活得有底气。”
“家里这摊子事,你交给我,就等于放进了最牢靠的保险箱。”
“我王翠花别的本事没有,带孩子这块,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林晓慧看着王姐。
她记得面试那天,在十几个候选人里,她第一眼就相中了王姐。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证书,但她抱起小宝的姿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练和慈爱,是演不出来的。
她那些过往的雇主,在电话回访里也无一不是对她赞不绝口。
正想着,婴儿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小宝醒了。
王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走了过去,弯下腰,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将小宝抱了起来,稳稳地托住他的头和颈。
她将孩子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肩头,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但异常催眠的摇篮曲。
刚才还准备用哭声宣布自己醒来的小宝,在她怀里舒服地蹭了蹭,竟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眼前的这一幕,和谐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林晓慧心底那最后一丝名为“不舍”与“担忧”的涟漪,似乎也在这近乎完美的画面中,被彻底抚平了。
是啊,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王姐是几十个家庭认证过的金牌月嫂,是能瞬间终结婴儿啼哭的“魔术师”。
把小宝交给她,或许比交给自己这个新手妈妈还要稳妥。
“王姐,那小宝就真的全拜托您了。”
“我写的那个喂养时间表和所有的注意事项,都在冰箱门上贴着,您千万别忘了看。”
林晓慧一边穿鞋,一边做着最后的、也是重复了无数遍的交代。
“哎哟,我的好晓慧,你那个表,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啦。”
王姐爽朗地一笑,露出两排因为常年吸烟而有些发黄但依旧整齐的牙齿。
“你快去吧,别让领导同事等急了。”
“晚上回来,我保证你看见一个肚皮吃得滚圆、小脸笑得开花的胖儿子。”
“对了,”王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个摄像头,你也别老是看。”
“我知道你想孩子,但老看那东西,影响你工作不说,也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
“你得信我,啊?”
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林晓慧连忙点头称是,心里甚至为自己那点不信任感到了一丝愧疚。
她最后望了一眼在王姐怀里安然自得的儿子,狠了狠心,转身走出了家门。
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楼道地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在宣告着“林经理”的强势回归,却也像在无情地敲打着“小宝妈妈”那颗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心。
沉重的防火门缓缓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舞台剧的幕布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林晓慧奔赴的职场;门内,是她视若珍宝的全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声闷响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王姐脸上那憨厚和善的笑容,如同被风吹灭的劣质蜡烛,没有丝毫留恋地熄灭了。
她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里的慈爱和温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和算计所取代。
她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咿咿呀呀、对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的小东西,然后抱着他,一步一步,径直走向了那扇将决定他命运的主卧室房门。
02
重返职场的第一天,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同事,甚至连空气中那股中央空调独有的、混合着打印机油墨和咖啡香气的味道,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然而,林晓慧却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同事们热情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恭喜和欢迎,话题无一例外地围绕着“孩子”展开。
“宝宝多重了?”
“长得像你还是像爸爸?”
“带孩子很辛苦吧,你看起来憔悴了好多。”
林晓慧微笑着,一一得体地应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思绪已经像断了线的风筝,挣扎着,迫切地想要飞回到几十公里外那个充满了奶香味的家里。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和错综复杂的项目数据在不断闪烁,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无法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任何有效的意义。
那些曾经能让她热血沸腾的图表和曲线,此刻在她眼里,都渐渐模糊、幻化成了儿子小宝那张肉嘟嘟的、模糊不清的睡颜。
她甚至能在办公室那过分冰冷的空气中,幻嗅到小宝身上那股独特的、淡淡的、让她无比安心的奶香味。
“晓慧,”部门总监陈姐端着咖啡杯,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将她从失神中唤醒,“那个‘星辰计划’的项目,积压了快两个月了,就等你回来拍板。”
“下午三点的会,你准备一下,至少给个初步的推进方案。”
“啊……好,好的陈姐,没问题。”
她像是被抓包的学生,慌忙地应下,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
陈姐关切地问,“是不是没休息好?”
“当了妈就是不一样,我看你这魂儿啊,有一半还落家里呢。”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没适应。”
林晓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右眼跳灾”,这句被她嗤之以鼻多年的俗语,毫无道理地又一次恶狠狠地蹦了出来。
她的右眼皮从早上出门开始,就一直以一种不祥的频率跳动着,仿佛在用摩斯电码,向她传递着某种急切的、不祥的预警。
别自己吓自己了,林晓慧,你这是典型的产后分离焦虑症,每个新手妈妈都会经历的。
她在心里第无数次地对自己说。
她起身去茶水间,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
然而,那份不安,就像是潮湿天气里墙角的霉斑,一旦滋生,便疯狂地蔓延开来,占据了她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午休时间,她拒绝了所有同事的聚餐邀请,说自己要抓紧时间准备下午的会议。
但实际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瞬间,她便像一个急于求证的赌徒,第一时间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她甚至没有点开外卖软件,而是直接找到了那个被她放在手机屏幕最角落的APP——一个能实时连接家中摄像头的智能家居应用。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满怀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望,点开了那个图标。
她只想看一眼,只要看一眼熟睡的儿子,她就能获得继续战斗下去的全部力量。
03
然而,当APP的欢迎页面加载完毕后,屏幕上呈现出的内容,却让她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然后又被灌入了冰冷的液氮。
客厅的画面,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在那片漆黑的正中央,跳动着几个硕大的、毫无感情的灰色小字:设备离线。
怎么会这样?
林晓慧的心跳陡然加速,一种类似溺水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是戳着屏幕,切换到了卧室的摄像头。
结果完全一样,依旧是那片让她心悸的黑暗,和那句仿佛在宣判着什么的“设备离线”。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她再也顾不上去思考会不会打扰到王姐,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彩铃声,是那种俗气的网络歌曲,但在此时此刻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钢针,狠狠地扎在林晓慧那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晓慧以为会被系统自动挂断时,那头才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晓慧啊,正忙着呢,啥事?”
王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慵懒和含混,而她的身后,则清晰地传来着电视剧里人物夸张的对白和喧闹的背景音乐。
“王姐!”
“家里的摄像头为什么都离线了?”
“是不是家里断电断网了?”
林晓慧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拔高了八度,显得尖锐而刺耳。
“哦,摄像头啊?”
王姐的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能是那个路由器信号不好吧,我刚才看还好好的呢。”
“你别一惊一乍的,我跟你说,小宝刚睡下没多久,睡得可香了,你这一打电话,万一手机响把他吵醒了怎么办?”
王姐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说辞,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反而让林晓慧觉得更加诡异和不安。
“王姐,你能不能现在就去看一下路由器好吗?”
“我求你了,我现在心里特别慌,眼皮也一直跳。”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爱瞎想,书读多了就是心思重。”
电话那头传来王姐从沙发上极不情愿地起身的悉索声,伴随着她变本加厉的不耐烦的抱怨,“行行行,我去看,我去看还不行吗?”
“真是的,伺候了小的还要伺候大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依赖这些没用的电子产品,我们以前带孩子,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也个个带得健健康康的?”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王姐的电话打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得意。
“好了好了,我给你弄好了!”
“就是那个叫……路由器的破盒子,有个灯不亮了,我给它电源线重新插拔了一下,现在亮了。”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真是比带孩子还累。”
林晓慧立刻挂断电话,刷新APP,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这一次,客厅的摄像头画面终于跳了出来。
画面里,王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那张昂贵的真皮贵妃椅上,姿势豪放。
她翘着二郎腿,一边心安理得地往嘴里塞着一大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西瓜,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那台75寸的大屏幕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强劲的中央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吹得她那身廉价的棉布衣角肆意翻飞。
APP上同步显示的室内温度,是奢侈而舒适的22摄氏度。
看到这里,林晓慧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
或许……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向王姐道了个歉。
然而,当她抱着这仅有的一丝庆幸,将画面切换到卧室摄像头时,那颗刚刚放下了一半的心,又一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狠狠地、带着万钧之力,将她重新拽入了无底的冰冷深渊。
卧室的画面,依旧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死寂的黑暗。
和那几个仿佛在用黑体加粗的字体,无声嘲笑着她的灰色大字:设备离线。
04
“王姐!”
“为什么!”
“为什么卧室的摄像头还是黑的!”
林晓慧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询问,而是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濒临崩溃的哭腔和颤抖。
“嘿,你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
电话那头,王姐的耐心似乎也彻底消耗殆尽,语气变得尖酸而刻薄,“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孩子睡得好好的,你还想怎么样?”
“是不是非要我把孩子从睡梦中薅起来,怼到摄像头底下给你现场直播,你才肯善罢甘休?”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姐,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你就是不信任我!”
王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告诉你林晓慧,我王翠花做了一辈子金牌月嫂,从没受过这种气!”
“哪个东家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地?”
“你要是这么信不过我,那你现在就回来自己带!”
“我还不伺候了呢!”
王姐这番声色俱厉、倒打一耙的表演,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精准地刺进了林晓慧的心脏。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天大的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问心无愧的月嫂,在面对雇主合理的担忧时,绝不会是这种激烈到近乎疯狂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被她忽略了的细节,像一道惨白的闪电,轰然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刚刚在那个短暂恢复的客厅画面里,王姐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但她身后那扇通往主卧室的门,是紧紧关闭着的!
在这个室外高达三十八度的、不开空调就能把人热到中暑的天气里,一间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冷气的卧室,会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人间蒸笼?
而她那才三个月大、身体机能远比成年人脆弱的儿子,就在里面!
“王姐,”林晓慧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冷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独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你是不是把小宝一个人,关在没有开空调的卧室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辩解,都让林晓慧感到彻骨的恐惧。
“你……你血口喷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姐的辩解,终于在沉默后爆发,但那声音,却虚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林晓慧的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电视的声音,也不是王姐移动身体的声音。
那是……清脆的、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钥匙!
是钥匙串被紧张的手攥在手里,发出的声音!
一个最恐怖、最疯狂、最违背人伦的念头,像一颗引爆的核弹,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将她残存的所有理智都焚烧殆尽。
“你把门锁了?”
“你用钥匙把我的儿子一个人反锁在卧室里了?!”
她对着手机,发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凄厉、最不似人声的尖叫。
“我……我没有……我那是……那是怕他醒了自己乱跑,会掉下床……”
“他才三个月大!”
“他连翻身都不会!”
“王翠花!”
“你这个魔鬼!”
“你给我等着!”
“你给我等着!”
林晓慧嘶吼着,狠狠地挂断了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她撞开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无视了身后部门总监陈姐和所有同事那惊愕的、以为她疯了的目光。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用最快的速度飞回家!
三十八度的热浪像一堵烧红的墙,迎面朝她撞来,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炎热。
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浸泡在南极的万年冰窟里,从里到外,都往外冒着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气。
她的白色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拥挤的城市车流中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穿梭。
刺耳的喇叭声、尖锐的刹车声在她耳边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乐,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眼前,只有那扇紧闭的、无法被监控探知的、漆黑的卧室门。
那扇门的后面,是她的整个世界。
而现在,她的世界,正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崩塌。
05
家门,终于近在眼前。
这段平日里只需要步行三分钟的路程,她跑得几乎要吐血。
林晓慧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
她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那把小小的家门钥匙,在锁孔里反复戳刺,却怎么都对不准那个小小的孔洞。
“进去啊!”
“快给我进去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无声地狂吼,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试了四五次,在指甲都几乎要被掰断的时候,“咔哒”,那声宛如天籁的轻响,终于传来。
门开了。
她踉跄着,几乎是滚着冲进了家门。
一股比南极冰川还要凛冽的寒气,夹杂着一股熟透了的西瓜那种甜腻到发齁的怪异气味,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地包裹。
客厅里,王姐像一尊被雷劈中了的木雕,浑身僵硬地矗立在中央。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那张曾经让林晓慧倍感亲切和信赖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戳穿谎言后的极致惊恐和无法掩饰的扭曲。
她的右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串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闪烁着罪恶寒光的钥匙。
“晓……晓慧……你……你怎么……”
她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蚊子般的呻吟。
林晓慧的目光,像两把刚刚从冰水中捞出的手术刀,冷冷地、精准地越过了她,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那扇紧紧关闭着的卧室门上。
那扇她每天都会推开无数次的、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木门,此刻在她的眼里,像一扇通往地狱的入口,沉默着,散发着浓郁得化不开的、不祥的气息。
她一步一步地向那扇门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叩、叩”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悲剧,敲响沉重的丧钟。
王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张开双臂,试图拦在林晓慧和那扇门之间。
“不能开!”
“晓慧!”
“你听我说,孩子睡得好好的,你这一开门会吵醒他的!”
“我刚拖了地,里面湿,你别进去!”
她语无伦次地,用着最拙劣的谎言,做着最后的挣扎。
林晓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一种近乎轻蔑的、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力度,将挡在她面前的王姐,一把推开。
王姐被她那股巨大的、绝望的力量推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撞在了一旁的鞋柜上。
林晓慧终于走到了门前。
她伸出手,疯了一样地拧动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拧不动。
推不动。
拍打着,嘶吼着,门,像一座冷酷的坟墓,纹丝不动。
它真的,真的被从外面反锁了。
“钥!匙!”
林晓慧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赤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毁的仇恨和绝望。
她一字一顿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地狱里恶鬼的低吼。
王姐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软,瘫倒在地,那串她紧握着的钥匙,也终于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哗啦”一声,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绝望的声响。
林晓慧像一头寻找猎物的豹子,无声地、迅捷地扑了过去,捡起了那串冰冷的钥匙。
她的手指因为极度的颤抖而变得不听使唤,一把一把地试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每一次失败,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灵魂。
终于,一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插进了那个冰冷的锁孔。
转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仿佛是某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声音。
门锁开了。
林晓慧的手,搭在同样冰冷的门把手上,那一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刷耳膜时发出的巨大轰鸣。
她用尽了自己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母亲,毕生的、全部的勇气,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天堂与地狱的门。
当她看见里面的场景后,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收缩,再放大。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喉咙的桎梏,但仅仅发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