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数”交织，径易而不拂

说起“数字”和“数字化”，人们并不陌生。生活中随处可见与“数字”相关的概念，如“数字时代”“数字转型”“数字产业”等。近年来，与“数字”相似又相关的另一语词“数智”也悄然进入人们的生活，如“数智化” “数智技术”“数智赋能”“数智生态”等，“数智化”还被《咬文嚼字》评为“2024年十大流行语”之一。“数字”摇身变为“数智”，一字之差，读音近似，可能会让人心生疑惑：这些“数智”的使用正确吗？它们是“数字”的化身还是另有他义？“数智”与“数字”有何联系？二者在概念内涵和使用场景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数字”新义的词汇化过程

我们先看“数字”。1996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下文简称《现汉》)第3版收录了“数字”的3个义项：1.表示数目的文字。汉字的数字有小写和大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是小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是大写。2.表示数目的符号，如阿拉伯数字、苏州码子。3.数量：不要盲目追求～。||也说数目字。显然，这3个义项并非文章开篇所谈的“数字”，也就是说，开篇中的“数字”在当时还是新义。《现汉》第3版虽然没有为“数字”的新义立项，却收录了与新义相关的两个词条——“数字控制”“数字通信”。此后陆续出版的《现汉》第4、5版，除了增收“数字化、数字相机、数字电视”等相关词条外，也都未给“数字”的新义设立义项。由此可见，当时的“数字”只是参与构词，还未独立成词。

直至2012年出版的《现汉》第6版，才在“数字”条增加了新的义项：“形，属性词。采用数字化技术的：～通信|～摄像机。”与之相关的词条也增至十条，包括“数字电话、数字电视、数字港、数字化、数字控制、数字视频光盘、数字通信、数字相机、数字信号、数字音频光盘”。《现汉》第6版对“数字化”的释义为：动，指在某个领域的各个方面或某种产品的各个环节都采用数字信息处理技术，即通过计算机系统把文字、图像等不同形式的信息转换成数字编码进行处理。

《现汉》对“数字”新义相关词条的收录以及为其立义项的过程，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数字”新义进入语文生活并被大众接受的过程。从语言学的角度看，可以看作“数字”新义的词汇化过程。

“数智”的内涵不断丰富

再看“数智”。与“数字”相似，“数智”不太单说，人们生活中见到的多是“数智生活、数智服务”等由“数智”参与构词的情形，而且由于是近年来才出现的新词语，还未收入词典。

《现汉》中，“数字”以“数字化”来释义，释为“采用数字化技术的”；同理，我们也可借助“数智化”来理解“数智”。从字面上看，“数智化”是数字化和智能化的融合，即通过大数据、人工智能和云计算等技术的支持，智能分析和应用数据的过程，既包括对数据的深度挖掘和分析，又具备智能化的决策和执行能力。可见，“数智化”与“数字化”紧密相关。给“数智化”下完定义，再去定义“数智”就变得简单了，可以参照《现汉》对“数字”的释义，将“数智”释义为“形，属性词。采用数智化技术的：～服务|～农业”。

尽管“数智”这个词是近年来才出现的，但“数智”概念却是伴随“数字化”的产生就出现了。从早期的数码相机、数字电视开始，数字技术与产品结合，让产品更智能，这是“数智化”的最初形态；而后，人们将数字技术运用到企业管理中，提升了企业的决策效率与生产力；再到数据云，不同数据形成聚合，人机协同的领域日益扩展，人与环境的互动响应越来越密切。据相关研究，“数智化”最终将实现“万物互联”，甚至将人的思维看成是“万物”的特殊组成部分，继而将“数智化”推进到文化层面。

从概念上看，“数智”与“数字”一直共生进化，只不过早期受限于“数字”技术，“智能”并未凸显，而随着“数字化”和“智能化”的提升，“数智”概念呼之欲出。数字技术发展及应用程度的提高将不断丰富和扩展“数智”的概念内涵。

“数智”与“数字”共生进化

“数字”和“数智”的共生进化关系，不仅体现在概念内涵上，还体现在语言形式和命名理据上。

在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推出的规范术语知识服务平台“术语在线”上，“数字”新义被释为：“以计算机可以识别的0和1两个数字符号记录和传输信息的方式。”这一释义清晰地反映了“数字”新旧义之间的联系，其新义通过词汇中已有的词形来传达，属于“旧瓶装新酒”；进一步说，“数字”新义的命名是人们通过认知转喻来完成的。“数字”原指具体用于计数的工具或者符号，人们用它代指“以计算机可以识别的数字符号记录和传输信息的方式”，二者通过“工具—功能/方式”的关联性建立指称关系，这种命名方式在科技领域普遍存在。由于科技概念往往抽象复杂，而转喻通过关联日常事物使目标概念具象化，符合命名造词的经济率，也是语言经济性的体现。

“数智”的命名以“数字”为基础，二者共生进化的关系为“数智”的命名提供了依据，“数智”中的“数”代表了“数字”，“智”则代表了“智能”，“数”和“智”的组合强调了数字技术与智能化的融合。这一命名准确传达了在数智时代，利用数字技术实现智能化应用的核心概念，也反映了当今时代数字化转型和智能化发展的趋势。与“数字”相比，“数智”代表一种更具创新性的发展模式。

可以说，“数智”的语词意义明晰，准确反映了概念的特征和所属领域，易于理解，且名实相符。此外，因为先有“数字”，所以“数智”属于谐音命名，即通过借用人们熟知且密切相关的词语，让“数智”与人们头脑中的已有认知“数字”产生关联，既降低了人们的认知成本，也让“数智”读起来流畅自然，朗朗上口，容易为大众所接受，传播速度快。

荀子说：“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一个好的“名”需满足两点：一是“径易”，直接易懂；二是“不拂”，不违背实际，即名称需与所指称的事物属性相符，避免混淆。“数字”和“数智”都很好地诠释这一点。

“数字”和“数智”同中有异

虽然“数字”和“数智”共生进化，但区别也很明显。“数字”是“数智”的基础，为数智的应用和分析提供数据来源和技术支撑；“数智”是“数字”的升级和应用拓展，“数智”通过智能化分析，对数字进行深度挖掘和分析，从而发现其背后的规律和趋势，比如，电商平台能够精准预测用户的购买需求、实现个性化推荐。

我们应该根据使用场景选择适合的词语。如果使用语境仅涉及基础数字化技术、数值本身以及非智能技术，那么应该用“数字”，如“数字相机”“数字人民币”“数字鸿沟”“数字图像处理”等。而涉及数据驱动下的智能服务、产品或智能化决策等，则用“数智”，如“数智医疗”“数智城市”“数智政务”“数智营销”等。

当然，也存在二者皆可，但各有侧重的情形，试以三组词语为例：1.“数字化转型——数智化转型”，前者指企业或行业从传统模式转向基于计算机、互联网、云计算等数字化技术的运营方式；后者指在数字化的基础上，进一步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自动化等技术实现智能决策。2.“数字城市——数智城市”，前者指利用物联网、5G、GIS(地理信息系统)等技术实现城市数据化管理(如交通监控和电子政务系统等)，侧重数据采集与信息化；“数智城市”指在数字城市基础上，通过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实现智能决策(如交通调度、灾害预测)，侧重智能优化与自动化。3.“数字金融——数智金融”，前者指金融业务的线上化(如移动支付、区块链)；后者则指利用人工智能风控、量化交易、智能投顾等技术的金融模式，如数智金融平台能根据用户风险偏好自动调整投资组合。

“数字”的新义在《现汉》取得一席之地并不容易，从第3版开始收录与“数字”相关的词语，一直到第6版其新义才被立项。不过，“数字”与“数智”的共生进化却加速了“数智”概念的词汇化，短短几年时间，“数智”已经走进人们的生活，尤其是2024年以来，“数智化”被应用到各行各业，出现了“数智创新”“数智教育”“数智生活”等概念。可以预测，“数智”这一新词极有可能被未来的《现汉》版本收录。在为“数智”释义时，需要考虑其与“数字”的共生进化关系，以帮助人们更加准确地理解和运用。(作者：曾柱，系陕西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