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回来了。”
随着一声清朗的招呼,十六岁的魏天推开了家门。他将沉重的书包甩在玄关,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淡淡的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回来啦?”厨房里,母亲徐静探出系着围裙的身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嘞!”魏天应了一声,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
父亲魏国强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他是一家小公司的财务主管,性格内敛,不苟言笑,但看向儿子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爸。”魏天打了声招呼。
“嗯。”魏国强点了点头,指了指茶几上的西瓜,“刚冰镇的,吃两块解解暑。”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式家庭的傍晚。温馨,平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魏天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地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哦,对了,爸,妈,班主任今天通知,下周三,学校要组织我们统一体检,还要抽血化验。”
“体检好啊,全面检查一下身体,我们也好放心。”徐静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抽血怕不怕?”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抽血。”魏天不屑地撇了撇嘴,引得母亲一阵轻笑。
魏国强也从电视上移开目光,叮嘱了一句:“体检前一天晚上早点睡,早上记得要吃早饭,但别太油腻。”
“知道了,爸,您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魏国强笑了笑,没再说话,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视上。
新闻里,正在播报着一条关于邻市某企业数据泄露,导致多名储户信息被盗的新闻。魏国强看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舒展开了,拿起遥控器,换到了儿子喜欢看的体育频道。
他绝对不会想到,几天后,一份看似最普通、最安全的学生健康数据,会像一颗投入他平静生活中的炸弹,将这个家,炸得天翻地覆。
01.
魏天,是这个家的骄傲,也是这个家的中心。
他就读于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市一中。虽然不像那些顶尖的学霸一样,能次次都名列前茅,但他的成绩,也始终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努努力,考上一所重点大学,问题不大。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个书呆子。他身高一米八二,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性格开朗,朋友众多,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人缘极好。
对于这个儿子,魏国强和徐静,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
他们一家,不是本地人。在魏天五岁那年,魏国强辞去了老家那份在国企里的“铁饭碗”,带着妻儿,毅然决然地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南方大城市,从零开始打拼。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每当有人问起,魏国强总是淡淡地说一句:“想换个环境,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十一年过去了,他做到了。
他从一个小小的记账员,做到了公司财务主管的位置。他们在这个城市买了房,买了车,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生活安稳。
而儿子魏天,也如他们所愿,成长得非常出色。
在夫妻俩看来,过去所有的辛苦和漂泊,都是值得的。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牢牢地扎下了根。
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晚饭后,一家三口,去楼下的公园散步。
徐静会挽着丈夫的胳膊,魏国强会跟儿子聊聊学校的趣事,或是NBA的最新战况。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魏国强时常会看着身边活泼帅气的儿子,和温柔贤惠的妻子,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02.
周三,体检日。
市一中的体育馆里,临时被改造成了一个体检中心。各个科室用蓝色的布帘隔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排着长队,拿着体检表,挨个进行检查。
整个过程,充满了少年人的喧闹和打趣。
“完了完了,我昨晚熬夜打游戏,视力肯定又下降了。”
“我最近胖了五斤,一会儿称体重,得把鞋脱了。”
最热闹的,还是抽血处。
几个胆子小的女生,还没等针头扎进去,就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胆子大的男生,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起哄,轮到自己时,又故作镇定地把头扭向一边。
魏天排在队伍里,跟他的几个好哥们,有说有笑。
“天哥,你不怕啊?”好友胖子捅了捅他。
“怕什么,就跟被蚊子叮一下似的。”魏天一脸无所谓。
轮到他时,他从容地坐下,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睛连看都没看一眼。护士的技术很好,抽血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他按着棉签,走下采血车,整个过程,面不改色。
“行啊,天哥,真汉子!”朋友们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魏天笑了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体检就算正式结束了。
对他来说,这只是学校生活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曲。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头扎进了下午的篮球训练里。
夕阳下,篮球场上,他奔跑、跳跃、投篮的身影,充满了阳光和活力。
一切,都那么正常。
03.
一周后,体检报告被发了下来。
一个牛皮纸信封,由班主任亲自交到每个学生手里,并叮嘱一定要拿回家给家长看。
魏天下晚自习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将那个未拆封的信封,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妈,体检报告。”
“哦,好,快吃饭吧。”徐静正在盛汤,她擦了擦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饭桌上,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徐静拆开了信封,拿出了那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健康报告单。
“我看看我们家大帅哥的体检结果啊。”她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念了起来。
“身高182.5,体重70公斤,标准!”
“心率72,正常!”
“视力嘛……左眼5.0,右眼4.9,嗯,右眼要稍微注意一下,少玩点手机。”
“血常规、肝功能……所有指标,全部正常!非常健康!”
徐静念得眉飞色舞,魏国强也在一旁满意地点着头。
魏天则不耐烦地往嘴里扒着饭:“行了妈,都说了我身体好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那不行,必须仔细看。”徐静白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到了报告单的最后一栏,也是最不起眼的一栏。
“血型……哦,是AB型,Rh阴性。”
她很随意地,将这行字念了出来。
“还挺少见的血型呢,熊猫血。以后可得注意安全,万一要输血,还不好找。”徐静念叨了一句,便准备将报告单收起来。
然而,就在她念出“Rh阴性”这四个字时——
“啪嗒。”
一声轻响。
魏国强手中的那双筷子,毫无征兆地,掉在了餐桌上。
饭桌上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魏天和徐静,都诧异地,看向了魏国强。
只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的眼神,死死地,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盯着那张体检报告单。
就好像,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血型,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04.
“国强?你怎么了?”
徐静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关切地问。
魏国强没有回答。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体检报告单,从妻子手里抢了过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定在“Rh阴性”那四个字上。
“爸?你没事吧?”魏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魏国强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张报告……还有谁看过?”
“没谁啊,就班主任发了一下,我没拆,直接带回来了。”魏天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你……你有没有跟你的同学、朋友,说过你的血型?”魏国强追问道,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态。
“没有啊!谁没事干聊血型啊?爸,你到底怎么了?”
魏国强没有理会儿子的疑问。他又转向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这个体检数据……学校……学校那边,会不会有备份?会不会上传到什么系统里去?”
“应该会吧。”徐静被他问得一头雾水,“现在都是电子化管理,学生的健康档案,学校肯定要存档的。国强,你到底在紧张什么?不就是个稀有血型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
魏国强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妻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疯狂的决定。
“不行……”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不行……必须马上走!”
他看着儿子魏天,一字一顿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小天,你马上去收拾东西。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给你办转学!”
“什么?!”魏天和徐静,同时惊叫出声。
“转学?爸,你没发烧吧?”魏天第一个表示反对,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转学?我在这里上得好好的!我的朋友,我的球队,都在这里!”
“是啊,国强!”徐静也急了,她拉住丈夫的胳膊,“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就因为一个血型,就要给孩子转学?你让他去哪?这马上就要升高三了,这是孩子一辈子最关键的时候啊!”
她以为,丈夫是因为担心稀有血型会有什么遗传病,或者是不好找血源,所以反应过度了。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魏国强甩开妻子的手,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些都不重要!前途、朋友,跟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命?”徐静彻底懵了,“什么命?谁要我们的命?魏国强,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能说!”魏国强嘶吼道,他的双眼通红,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总之,这个学,必须转!这个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05.
那一晚,这个家,彻底变成了一个战场。
一边,是困惑、不解、愤怒的妻儿。
另一边,是一个被巨大恐惧攫住,变得偏执而疯狂的丈夫和父亲。
无论魏天和徐静如何追问、哭喊、哀求,魏国强都像一块石头一样,紧闭着嘴,什么都不肯说。
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必须走,马上走。”
他的行动,快得惊人。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自己公司的老板,用一个“老家母亲病危”的、一听就是借口的理由,申请了紧急的长期休假,甚至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接着,他开始联系他所有能联系上的、在外地的老同学、老朋友,询问着那些城市里,有哪些可以立刻接收插班生的重点高中。他的语气,谦卑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
然后,他又联系了一家搬家公司,要求他们在明天一早,就过来打包所有的东西。
他的一系列举动,都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逃离这座他们生活了十一年的城市。
魏天彻底愤怒了。他冲进书房,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他红着眼睛吼道,“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哪也不去!”
“理由就是,你是我儿子,你就必须听我的!”魏国强的态度,也强硬到了极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这根本就是不可理喻!你是我爸,不是我的监狱长!你不能就这么毁了我的人生!”
“我是为了救你的命!”
父子俩的争吵,最终在徐静的哭声中,不欢而散。
魏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凭母亲怎么敲门,都不再回应。
夜深了。
整个房子,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徐静看着坐在沙发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丈夫,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丈夫绝对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他今天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恐惧,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他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至极的声音,做了最后的努力。
“国强,我们是夫妻,我们风风雨雨一起走过了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跟我说一句实话,行吗?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魏国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双写满了担忧和泪水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似乎想说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妻子冰冷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他一字一顿,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