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一点也不像邻居。
“谁啊?”
王武的老婆李秀梅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警察,开一下门。”
门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人心里。
王武从里屋走出来,趿拉着拖鞋。
“警察?”
他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表情严肃。
王武打开了门。
“你好,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
其中一个高个儿警察出示了证件。
“找我?”
王武有点懵。
“你是不是叫王武?”
“是。”
“昨天晚上十点多,你是不是给滨江小区17栋701送过一份外卖?”
“对,送过。”
“之后你去哪了?”
“回家了啊,送完就回家了。”
高个儿警察盯着他,没说话,旁边那个警察从物证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王武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东西上。
他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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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王武,四十五岁,干外卖这行快三年了。
不好干。
平台罚款多,顾客投诉狠,一天到晚在马路上跑,风吹日晒的。
但为了家里,得干。
儿子马上要上初三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婆李秀梅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的工资。
一家人的嚼谷,主要就靠他这辆电动车。
昨天晚上十点,他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进来一个单子。
“滨江小区,17栋,701。”
送的是一份麻辣烫,加麻加辣,还有两瓶冰可乐。
滨江小区是个老小区,王武熟。
但他没想到,这单会这么邪门。
导航把他带到了一个死胡同。
“目的地已到达,本次导航结束。”
王武看着眼前的一堵墙,骂了一句。
这破导航,天天更新,天天出错。
他只能给顾客打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但导航好像不太对,请问17栋具体怎么走?”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响了三十秒,自动挂了。
王武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有点烦躁。
超时了要罚款,这都快十点半了。
他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往小区深处走,一栋一栋地找。
老小区的楼号,刷得东一块西一块,有的都掉漆了。
王武开着手机手电筒,挨个照。
“13”…“15”…“19”…
咦?
怎么没有17栋?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发现15栋和19栋中间,夹着一条黑乎乎的小路。
路口连个灯都没有。
王武壮着胆子往里走。
走了差不多五十米,才看到一栋孤零零的旧楼。
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17”。
总算找到了。
他松了口气,跑上楼。
是那种没有电梯的老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感应灯一闪一闪的。
他跑到七楼,已经有点喘。
701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福”字。
他敲了敲门。
“您好,外卖。”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您好,美团外卖!”
还是没人应。
王武觉得奇怪,又拿出手机,拨了第三遍电话。
这次,电话直接关机了。
“尊敬的用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王_武彻底没辙了。
人联系不上,门也敲不开。
这单怎么办?
他看了看平台的规则。
“遇特殊情况无法交付,联系不上用户时,可将餐品放置在安全位置,拍照上传,备注原因。”
王武看了看楼道。
旁边正好有个消防栓。
行吧。
他把麻辣烫和可乐小心地放在消防栓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退后两步,打开手机,对着餐品和门牌号,“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上传,备注:电话关机,无人应答,餐品已放于门口消防栓处。
点击完成。
手机上跳出来一个笑脸。
“感谢您,辛苦了!”
王武没笑。
他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能是太晚了,累了吧。
他晃了晃脑袋,转身下了楼。
骑上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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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王武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屋里还亮着灯。
李秀梅坐在小桌子前,戴着老花镜,在给儿子织毛衣。
“回来了?”
她抬起头。
“嗯。”
王武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
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不吃了,没胃口。”
王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想动。
李秀梅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怎么了?今天跑得不顺?”
“别提了,最后一单,碰到个怪人。”
王武把滨江小区的事说了一遍。
李秀梅听完,皱起了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点完东西自己关机了。”
“谁知道呢。”
王武喝了口热水,感觉胃里舒服了点。
“别是个恶作剧吧?回头再给你个差评,投诉你。”
李秀梅有点担心。
干他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差评和投诉。
一个差评,罚五十。
一个投诉,罚二百。
一天就算白干了。
“应该不会吧,我都按规矩办事了,照片也拍了。”
王武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他打开手机APP,看了看那张照片。
绿色的防盗门,红色的消防栓,黄色的塑料袋。
照片很清晰。
应该没问题。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秀梅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收起来。
“儿子睡了?”
“早睡了,今天老师还打电话过来了。”
“嗯?又惹事了?”
王武心里一紧。
他这个儿子,王小亮,学习还行,就是有点调皮。
“那倒没有。”
李秀梅笑了笑。
“老师说,学校下个月有个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的集训,想推荐小亮去。”
“真的?这是好事啊!”
王武一下子来了精神。
儿子要是能在省里拿个奖,那以后中考都能加分的。
“是好事,就是要交钱。”
李秀梅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要多少?”
“来回车票、住宿、吃饭,还有培训费,加起来得三千。”
三千。
王武沉默了。
三千块,差不多是李秀梅一个半月的工资。
也是他玩命跑半个多月才能挣回来的钱。
家里的存折上,总共也就一万出头。
那是给儿子将来上高中、上大学攒的,轻易不敢动。
“有点多啊…”
王武小声说。
“是啊。”
李秀梅叹了口气。
“老师说,名额很紧张,就两个,让咱们尽快答复。”
“我去跟小亮谈谈。”
王武站起来,想去儿子的房间。
“别了,他都睡了。”
李秀梅拉住他。
“这事…要不就算了吧?小亮也挺懂事的,我跟他提过一嘴,他说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王武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儿子喜欢物理,上次考试,全年级第一。
这么好的机会,就因为钱,要放弃?
他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了。
“你别管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武咬了咬牙。
“你去哪想办法?你一天能赚多少钱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白天再多跑几个钟头,晚上再干晚一点,总能凑够的。”
王武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不能让儿子失望。
李秀梅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头上新添的皱纹,没再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默默地帮他把外套上沾的灰尘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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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王武五点半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想去厨房给自己下碗面。
李秀梅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不多睡会?”
王武问。
“睡不着,心里有事。”
李秀梅把筷子递给他。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早饭。
“昨天那个滨江小区的单子,没给你差评吧?”
李秀梅还是不放心。
“没,我刚看了,没事。”
王武喝了口粥。
“那就好。”
吃完饭,王武穿上工作服,准备出门。
“今天…跑慢点,注意安全。”
李秀梅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
王武跨上电动车,融进了城市的晨曦里。
这一天,他跑得特别卖力。
午饭就是路边买了个烧饼,边骑车边啃。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挣钱,给儿子交培训费。
下午两点多,他在一个商场门口等单。
闲着没事,他点开了小区的业主微信群。
群里正聊得火热。
平时这个群里,不是卖东西的,就是投诉物业的,今天有点不一样。
“听说了吗?滨江小区出事了!”
一个叫“萍姐”的邻居说。
“出啥事了?”
马上有人问。
“死人了!”
“17栋,就那栋最里面的楼,死了一个男的。”
17栋?
王武心里“咯噔”一下。
不就是他昨天送外卖那栋楼吗?
他赶紧往上翻聊天记录。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不清楚,警察都来了,把楼给封了。”
“死的是谁啊?”
“好像是701那个男的,自己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出门。”
701!
王武的头“嗡”地一下。
他昨天送的,就是701。
那个电话关机,敲门没人应的顾客。
“这人我好像见过,三十多岁,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挺斯文的。”
“对对,就是他,听说是个作家,在家写东西的。”
“怎么会死呢?是生病了吗?”
“不像,听说是他杀!警察都来好几拨了,在挨家挨户问话呢。”
他杀…
王武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黑乎乎的楼道,那个孤零零的17栋。
他甚至想起了那份加麻加辣的麻辣烫。
人死了,自然不会吃他送去的外卖。
那份麻辣烫,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消防栓旁边。
警察…会不会看到?
看到他留下的外卖,会不会找到他?
王武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会的,不会的。
他安慰自己。
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对,没关系。
他关掉微信,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手机“叮”地又响了一声。
不是订单,是平台发来的一条通知。
“尊敬的骑手王武,您好。您因昨日订单(尾号6731)遭到用户投诉,理由为‘未送达’。根据平台规则,将对您处以200元罚款,并在48小时内限制接单。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王武看着那条通知,愣住了。
投诉?
人都死了,怎么投诉?
04
王武的第一反应,是平台搞错了。
他立刻就打了客服电话。
电话等了五分钟才接通。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传来。
“您好,骑手客服073号为您服务。”
“你好,我叫王武,工号是XXXX,我刚收到一个投诉罚款,说我没送到,我想问下怎么回事?”
王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好的先生,请您提供下订单尾号。”
“6731。”
“好的,我帮您查一下……嗯,是滨江小区17栋701的订单对吗?”
“对。”
“这边系统显示,用户在今天上午11点05分,通过线上渠道提交了投诉,并且提供了餐品未在门口的图片证据。”
“不可能!”
王武叫了起来。
“我明明把餐品放在他门口的消防栓旁边了,还拍了照!你们系统里肯定有照片!”
“先生您别激动,您的照片我们看到了。但是用户提供的照片显示,他家门口什么都没有。”
客服的语气依然很甜,但说出来的话让王武感觉像掉进了冰窟窿。
什么都没有?
那份麻辣烫呢?
“这…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别人拿走了?”
“这个我们就无法判断了。根据规则,只要用户投诉未收到,并且能提供相应证据,投诉就会成立。”
“那我的证据呢?我的照片就不算证据吗?”
“先生,您的照片只能证明您在某个时间点把餐品放在了那里,但不能证明用户最终收到了餐品。”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王武气得想骂人。
“我不接受!我要申诉!你们这是乱罚款!”
“好的先生,您的申诉请求我们已经记录。但根据历史数据,此类申诉的成功率低于5%,建议您……”
王武没等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二百块钱,就这么没了。
今天一天,白跑了。
更让他害怕的,不是这二百块钱。
而是那份消失的麻辣烫。
还有那个死了的顾客,在死后发起的投诉。
这一切太诡异了。
他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有人偷走了那份外卖吗?
还是…那个投诉,根本就不是死者本人发的?
如果是别人发的,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到了小区群里说的“他杀”。
难道,拿走外卖、发起投诉的人,就是凶手?
凶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一个外卖员送餐出问题的假象,来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王武越想,手抖得越厉害。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上一个投诉,还被罚款。
更不能让自己跟一桩杀人案扯上关系。
他想回滨江小区看看。
去那个701门口,看看现场到底是什么样。
也许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可他又不敢。
现在警察肯定还在那里。
他一个外卖员,现在跑回去,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犹豫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老婆李秀梅打来的。
“喂,你今天怎么不接单了?我看了你的APP,半天没动静了。”
李秀梅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王武这才想起,自己被限制接单了。
“哦,车…车子出了点问题,在修。”
他撒了个谎。
他不想让老婆担心。
“严重吗?要不要花很多钱?”
“不严重,小毛病,快好了。”
“那你早点回来吧,别在外面瞎晃。”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武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第一次感觉这么无助。
05
王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李秀梅和王小亮正在吃饭。
“爸,你回来了。”
儿子跟他打了个招呼。
“嗯。”
王武没什么精神。
“车修好了?”
李秀梅问。
“修好了。”
王武把外套挂在墙上。
“吃饭吧,给你留着呢。”
王武摇了摇头。
“不吃了,累。”
他走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
李秀梅跟了进来,坐在床边。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王武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把白天发生的事,从接到投诉到跟客服打电话,都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瞒了顾客死亡和杀人的事。
他只说,是一个很奇怪的投诉。
李秀梅听完,气得直拍大腿。
“这什么平台啊!这不是欺负人吗!不行,我明天就去他们公司,找他们领导去!”
“算了,没用的。”
王武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二百块钱,就当喂狗了。就是这48小时不能接单,有点麻烦。”
“钱是小事,就是心里憋屈!”
李秀梅眼睛都红了。
“你说,那个顾客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拿了东西还说没收到。”
王武没说话。
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投诉的事了。
而是那个死人。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想让自己睡着。
可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一闭,就是那个黑乎乎的楼道,和那个紧闭的701房门。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重。
跟平时邻居串门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李秀梅站起来。
“谁啊?”
“警察,开一下门。”
门外的声音很平,很冷。
王武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出去,打开了门。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个稍矮,表情都很严肃。
“你好,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
高个儿警察出示了证件。
“你是王武?”
“是…是我。”
王武的声音有点发干。
李秀梅和王小亮都从饭桌边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门口。
“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个情况。”
矮个儿警察说。
“昨天晚上十点十五分左右,你是不是给滨江小区17栋701送过一份外卖?”
“是,送过。”
王武点了点头。
“701的住户,叫李俊,已经死了。”
高个儿警察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小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梅“啊”地一声,捂住了嘴。
王小亮也吓得脸色发白。
王武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他死前,最后一个联系他的人。”
“送完那单外卖之后,你去了哪里?”
警察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王武。
“我…我回家了啊。”
王武说。
“送完就直接回家了,哪也没去。”
“是吗?”
高个儿警察的嘴角,似乎有一丝冷笑。
他没再追问,只是朝旁边的同事递了个眼色。
那个矮个儿警察,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只黑色的、磨得很旧的半指手套。
是骑行手套。
王武冬天跑车时,一直戴着它。
“这个,你认识吧?”
警察把证物袋举到王武面前。
“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的。”
“就在死者身边。”
王武看着那只手套,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秀梅看着丈夫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