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妈，你自己选！”
昏黄的灯泡下，林念奇指着林念真的鼻子，冲着刘翠华尖声叫嚷。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满是嚣张和得意。
林念真站在原地，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攥着被撕碎的书页。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刘翠华看着宝贝儿子手背上被划出的红痕，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女儿，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冷厉地射向林念真。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01.
1983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对于林家来说，这份焦灼，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即将到来的高考。
林家住在筒子楼里，两间小屋挤着一家四口，墙壁薄得连隔壁的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翠华每天的生活，就像一个陀螺，围着丈夫、儿子、女儿和琐碎的家务不停旋转。
在这个家里，儿子林念奇是天，是地，是刘翠华的心肝宝贝。哪怕他学习一塌糊涂，整天在外惹是生非，刘翠华也总有千万个理由为他开脱。
女儿林念真，则像是家里的一个透明人。她乖巧懂事，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却很少得到母亲一句好话。
饭桌上，这种区别对待尤为明显。
“念奇，多吃点肉，看你瘦的，高考可是体力活。”刘翠华一边说，一边把碗里本就不多的几块红烧肉，一股脑地夹到了儿子的碗里。
林念奇得意地瞥了姐姐一眼，大口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妈，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上！”
刘翠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儿子最有出息！”
林念真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就着一点咸菜下咽。桌上那盘青菜，还是她放学后急匆匆跑到菜市场买回来的。
她想夹一块肉，筷子伸出去，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刘翠华的眼神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念念，女孩子家少吃点肉，保持身材。再说了，你弟弟要考试，得补补。”
林念真收回筷子，低下了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母亲的偏袒，习惯了弟弟的霸道。在这个家里，她似乎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父亲林建国看了看女儿，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刘翠华的脸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家里一向是妻子做主。
吃完饭，林念真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林念奇则把碗一推，晃晃悠悠地回自己房间去了，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流行歌曲声。
刘翠华跟进厨房，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又开始念叨：“念念啊，你弟弟要高考了，家里环境要保证好。你洗碗轻一点，别吵到他。”
“还有，你那盏台灯也太亮了，晚上学习别开那么晚，费电不说，光透到你弟弟房间，也影响他休息。”
林念真手一顿，热水差点烫到手。她的房间和弟弟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为了不影响弟弟，她已经把学习时间压缩再压缩，台灯也用布罩了起来。可没想到，母亲还是觉得她碍事。
“妈，我就快高考了，不看书怎么行？”她忍不住小声辩解。
刘翠华眼睛一瞪：“怎么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能识几个字就行了。你弟弟不一样，他可是我们林家的希望，他要是考上大学，我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这番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林念真的心里。她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洗碗的速度。水花溅起，冰凉地打在她脸上，和心里的委屈混在一起。
她知道，无论她多努力，多优秀，在母亲眼里，永远也比不上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衬托弟弟的重要。
02.
高考一天天临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这种紧张，更多的是刘翠华单方面施加给林念真的。
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林念真又是全年级第一。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拍着她的肩膀，满怀期待地说：“林念真同学，继续保持，勤铧北大都有希望！”
林念真拿着成绩单，心里既高兴又忐忑。她高兴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忐忑的是，不知道回家后会面对怎样的场面。
果然，当她把成绩单递给刘翠华时，母亲只是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皱起了眉头：“考这么好有什么用？风头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弟弟压力多大？”
林念真愣住了：“妈，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翠华的声音拔高了，“人家都在背后说，我们老林家，女儿比儿子强，你让你弟弟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他怎么有信心去考试？”
林念真觉得荒谬又心寒：“妈，学习是我自己的事，弟弟考不好，是他自己不努力，怎么能怪我？”
“嘿！你还敢顶嘴了？”刘翠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林念真，我告诉你，这次高考，你要是敢考得比你弟弟好，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凶狠的眼神，让林念真不寒而栗。
没过几天，林念奇的模拟成绩也出来了。毫无意外，全班倒数。
刘翠华拿到成绩单，气得手都抖了，但她不敢骂儿子，怕影响他“脆弱”的备考心情。于是，所有的怒火，都转向了林念真。
那天晚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压抑。刘翠华沉着脸，一言不发。
突然，林念奇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林念真吼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在我面前显摆成绩，我能考这么差吗？你就是故意的！”
林念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什么时候显摆了？我连话都很少跟你说！”
“你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单回家，还不是显摆？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林念奇胡搅蛮缠。
刘翠华立刻帮腔：“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压力大，你就不能让着他点？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弟弟要是能考上，比你考十个第一都强！”
林念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至亲的人，觉得无比陌生。在这个家里，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放下碗筷，低声说：“我吃饱了，我回房看书了。”
“看什么看！”刘翠华一把按住她，“家里电费不要钱啊？你弟弟都要没大学上了，你还有心思看书？赶紧去把你弟弟的脏衣服洗了！”
林念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明天就要高考了……”
“高考怎么了？高考就不用干活了？”刘翠华毫不留情，“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干这些活，早点习惯也好！快去！”
03.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林念真希望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最后复习一遍。
然而，这个小小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林念奇以“复习不进去，需要放松”为由，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震耳欲聋的音乐充斥着整个小屋，林念真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忍不住走出去，敲了敲弟弟的房门：“念奇，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一点？我看不进书。”
林念奇猛地拉开门，一脸不耐烦：“关我什么事？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看不进去是你自己的问题！”
“可是明天就要高考了……”
“高考了不起啊？就你高考，我不用高考啊？”林念奇推了她一把，“别烦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念真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她求助地看向客厅里的刘翠华。
刘翠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念念，你弟弟说得对，他压力大，听听歌放松一下怎么了？你就忍忍吧。实在不行，你就别看了，早点睡。”
林念真彻底绝望了。她回到自己那狭小的空间，用棉花堵住耳朵，试图在噪音中寻找一丝宁静。可那音乐像是魔咒，不断地钻进她的脑海，搅得她心烦意乱。
深夜，音乐终于停了。林念真以为可以松口气了，却没想到，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刚拿出英语单词本想再看几眼，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林念奇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眼睛通红，像是失去了理智：“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妈就不会逼我！要不是你，我就不用去高考！”
林念真吓了一跳：“念奇，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要让你也考不成！”林念奇嘶吼着，扑向林念真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复习资料和笔记。
“不要！”林念真尖叫着扑过去想阻止。
那是她几个月来的心血，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然而，她瘦弱的身体根本挡不住发疯的林念奇。剪刀挥舞，纸屑纷飞。林念真辛苦整理的笔记、重要的复习资料，瞬间变成了一堆碎片。
在抢夺中，林念真的手背被剪刀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04.
“啊！”林念真痛得叫出了声。
刘翠华和林建国闻声赶来，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和女儿手上的血，都愣住了。
林念奇看到血，也有些慌了，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刘翠华冲了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儿子手背上，刚才抢夺中不知被什么划到的一道浅浅红痕。
“哎呀！我的儿啊！你的手怎么了？”刘翠华一把抓住林念奇的手，心疼得不得了，“是不是她弄的？这个死丫头，竟然敢对你动手！”
林念真捂着流血的手，看着母亲颠倒黑白，心如死灰：“妈，是他……是他先冲进来撕我的书，还用剪刀划伤了我！”
“你胡说！”林念奇立刻反咬一口，“明明是你，看我复习不进去，就跑过来嘲笑我，还说我肯定考不上！我气不过才跟你理论，是你不小心自己撞到剪刀上的！”
“我没有！”林念真气得浑身发抖，“书都被你撕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刘翠华根本不听女儿的解释，她看到儿子手上的红痕，又看看满地的碎纸，立刻认定是女儿的错。她觉得女儿就是见不得儿子好，故意在高考前刺激儿子。
她猛地转向林念真，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林念真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你这个扫把星！白眼狼！我们林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刘翠华指着林念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弟弟要是考不上大学，都是你害的！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们家不好？”
林建国看不下去了：“翠华，你干什么！念念也受伤了，先看看孩子……”
“你看什么看！”刘翠华一把推开丈夫，“就知道护着她！她安的什么心你不知道吗？她就是想让我们家断子绝孙！”
这恶毒的诅咒，让林念真再也无法忍受。她抬起头，迎着母亲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我只想好好考试，离开这个家！”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刘翠华的怒火。
“离开？你想得美！”刘翠华气急败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走，那就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林念奇在一旁添油加醋：“对！让她滚！我不想再看到她！有她没我！”
刘翠华指着门口，对林念真吼道：“你听到了吗？你弟弟不想看到你！这个家，容不下你了！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林念真看着母亲狰狞的面孔，看着弟弟得意的嘴脸，看着父亲懦弱地低下头，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回到自己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的地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偷偷攒下的一点零钱和几件换洗衣服。
她背起布包，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
刘翠华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滚！永远别回来！”
林念真挺直了脊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漆黑的夜色中。
05.
夜风冰凉，吹在林念真红肿的脸上，也吹在她流血的手背上，带来阵阵刺痛。但这些痛，都比不上心里的痛。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明天就是高考了，她却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书本被撕毁，心血付之一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蹲在路边，抱住自己，任由委屈和无助吞噬着她。
家里，刘翠华把林念真赶走后，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对儿子的担忧覆盖了。她安抚好林念奇，让他早点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女儿离家时那决绝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慌。但转念一想，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顶多在外面受点苦，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顶嘴！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刘翠华心里一惊，难道是念念出事了？
她慌忙拿起电话，颤抖着声音问：“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不耐：“喂！是林念奇家吗？赶紧到市公安局来一趟！你儿子跟人打架斗殴，把人打伤了，现在被扣在这里了！”
刘翠华如遭雷击，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此时，在街道的另一头，林念真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街角一个亮着灯的公共电话亭，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
她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喂？哪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