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位于城郊的“月牙塘”,因为位置偏僻,鲜有人至,反而成了附近一些年轻人寻找刺激的秘密基地。
林默远将名牌T恤脱下,随手扔在岸边的石头上,露出了因长期坚持锻炼而线条分明的上身。他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气,回头看向还有些犹豫的两人。
“怕什么?这水我从小玩到大,比游泳馆干净多了。”
他是林默远,市一中的神话,刚刚拿到清华大学保送资格的天之骄子。对他来说,世界就应该像这片池塘,由他掌控。
赵伟搓了搓手臂,看着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塘水,喉咙有些发干。“默远,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听说这里……不太干净。”
他的“不干净”,指的不是水质。
刘倩在一旁解着自己的马尾,闻言笑道:“赵伟,你胆子也太小了。有林默远在呢,他可是游泳冠军。”
少女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崇拜,目光始终追随着林默远的身影。
林默远很享受这种目光,他嗤笑一声,拍了拍赵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以后我去了燕京,你和刘倩在本地上个普通大学,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不趁着年轻疯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
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让赵伟的脸色微微一僵。
刘倩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快下水吧,太热了!”
“扑通!”一声,林默远像一条矫健的鱼,率先跃入了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刘倩紧随其后。
赵伟站在岸边,看着在水中嬉闹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跳了下去。
冰凉的塘水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暑热,却没能驱散他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霾。
02.
第二天清晨,第一通恐慌的电话来自于刘倩的母亲。
“喂,是赵伟妈妈吗?我们家倩倩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她昨天是跟赵伟还有林家的那个孩子一起出去的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而焦虑。
赵伟的母亲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儿子,同样一夜未归。
两个母亲焦急地沟通着信息,恐慌像病毒一样迅速蔓V延。她们又联系了林默远的父母。
林家在本地有些地位,林父接电话时还带着几分不悦,认为儿子已经成年,彻夜不归也许只是玩疯了。
“年轻人嘛,又是刚考上大学,放松一下很正常。”
“林先生!现在三个孩子都联系不上!电话全都关机了!”刘倩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直到这时,林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小时后,三家人心急如焚地聚集在了一起,在尝试了所有联系方式无果后,他们终于拨通了报警电话。
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李峰接下了这个案子。
起初,他只当是一起普通的青少年离家出走事件。每年夏天,这样的报案总会有那么几起。
“最后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李峰一边记录,一边例行公事地询问。
“昨天下午,说是要去……要去城郊的月牙塘游泳。”赵伟的父亲声音发颤地说道。
“月牙塘?”
李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个地方,他知道,是个废弃的采石坑,因为雨水汇集形成的深潭,每年夏天都会吞噬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命。
他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掐灭了烟头,对身边的年轻警员道:“通知下去,一级警情!立刻组织人手,去月牙塘!”
警车拉响了警笛,刺耳的声音划破了这个夏日清晨的宁静。
03.
警车呼啸着抵达月牙塘。
现场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岸边的岩石上,三件叠放还算整齐的衣服,几部手机和钱包并排放在衣服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取。
李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部手机。屏幕是黑的,按了开机键毫无反应。
“没电了。”他沉声说。
检查了另外两部,全都是一样的状况。
“李队,”一名警员跑过来报告,“我们在周围都找过了,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一个最坏、也最简单的可能——溺水。
“立刻联系打捞队!”李峰的声音异常严肃,“另外,以池塘为中心,向下游河道扩大搜索范围!”
月牙塘并非一潭死水,它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出水口,与下游的一条小河相连。如果人真的在水里出了事,尸体很有可能会被水流带走。
家长们被拦在警戒线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林默远的父亲,那个起初还满不在乎的男人,此刻也白了脸,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拨打着儿子的电话,听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打捞队在池塘里反复作业,却一无所获。
塘水墨绿,深不见底,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嘲笑着人类的无力。
李峰站在岸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现场。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三个年轻人,两个会游泳,其中一个还是游泳健将。即便有一个人抽筋,另外两人也不至于全都……
他想不通。
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舞台,只留下了一个指向“意外”的清晰脚本。
04.
“找到了!”
下午三点多,一声沙哑的呼喊从下游两公里外传来。
李峰的心猛地一揪,带着人立刻冲了过去。
那是一段河道转弯处,水流较缓,水草和从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堆积在这里。
三具年轻的身体,就那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交叠着,被卡在水草和几根烂木头之间。
他们的皮肤在水里泡得惨白浮肿,曾经鲜活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从身形和衣着残留,依旧可以辨认出他们就是失踪的林默远、赵伟和刘倩。
“啊——!”
刘倩的母亲看到女儿尸体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当场昏厥了过去。
现场瞬间失控。
哭喊声、咒骂声、警员的劝阻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悲剧的画面。
赵伟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工人,此刻跪在泥地里,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林父则呆立在原地,这位在商场上颇有手腕的男人,此刻双目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的骄傲,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静静地躺在那冰冷的河水里。
李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于悲伤的时候。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准靠近!”
他冲着身后的警员们大吼,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嘶哑。
法医团队很快赶到。
为首的是市局经验最丰富的女法医,陈珂。她神情肃穆,立刻开始进行初步的尸表检查。
“李队,”陈珂检查完后,站起身,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地对李峰说,“从尸体浮肿和皮肤皱缩程度看,死亡时间超过18个小时。尸表没有发现明显的锐器伤或钝器伤,符合溺水死亡的初步特征。”
“意外?”李峰问道,但他自己都不信这个结论。
陈珂摇了摇头:“不好说。一切,都要等解剖之后才能下定论。”
李峰点点头,看着三具被小心翼翼装入裹尸袋的尸体,心里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
05.
市公安局法医解剖中心。
无影灯的光芒冰冷刺眼,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一片雪白。
这里是亡者最后开口说话的地方。
陈珂穿着厚重的解剖服,神情专注。第一具需要解剖的,是林默远。那个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少年。
程序一步步进行。
检查鼻腔、口腔内的异物。
检查是否有挣扎痕迹。
切开胸腔,检查肺部。
“肺部有明显的溺水气肿,气道内有泡沫和泥沙……符合溺水特征。”年轻的助手在一旁记录着。
陈珂没有说话,她只是皱着眉,动作更加细致。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她拿起林默远的右手,仔细检查着他的指甲。
没有搏斗的痕跡,指甲缝里很干净。
她又拿起左手。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远左手手腕内侧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暗红色,范围很小,几乎被尸体本身的颜色所掩盖。
助手没有注意到导师的异样,还在低头整理记录:“各项指标都指向溺亡,看来……”
“等等。”
陈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放下手中的解剖刀,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了尸体的手腕上。她从旁边的工具盘里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对着那片皮肤仔细观察。
灯光下,那片小小的区域,在放大镜的视野里,呈现出诡异的细节。
几秒钟后,陈珂猛地直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悚然。
“不对……”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具冰冷的尸体说。
“陈老师,怎么了?”助手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陈珂没有回答他,而是迅速脱掉手套,快步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电话。
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以至于按键的时候都差点按错。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了李峰疲惫的声音:“喂,陈法医,有初步结果了吗?”
陈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震惊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队……”
她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是被自己的发现骇住了。
“不对,这些孩子……”
“……根本不是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