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1972年,是家里的独生女,在那个年代里,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可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相反的,我是遭人烦的。
爷爷奶奶不待见我,心里头光想着让我爸妈再生一个男娃,这样好给家里传宗接代,我爸妈也看着我叹气,尤其是我妈,因为我是女娃的缘故,她在家里头也是没有地位了,经常被她的另外两个妯娌欺负。
至于我爸就更别提了,他本来是觉得生儿生女都一样的,可偏偏被身边人的闲言碎语给迷了心眼,一门心思的只知道干活。
若是我家能再有一个男娃的话也还好,可惜没这机会了,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很难再要到孩子了,这辈子反正是要不得男娃了。
同样的,因为没有男娃的缘故,在我爷爷奶奶在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都是地位最低的,我妈的地位低,被奶奶使唤,被妯娌欺负,我的地位就更低了,啥事都轮不到我,使得我从小都是被当成男娃去养活的。
凑合的过吧。
我十九岁那年从高中毕业,被分配到了镇上的粮站工作,倒也没什么不满的,起码是有份工作能够养活我自己了,起码是不用天天在家里头被人使唤了,还是挺开心的。
只不过镇上离我家里太近了,我每天基本上都要回家休息,我也曾想过住在单位的宿舍的,但是我妈不乐意,她说她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好不容易把我给养大了,需要我每天回到家里头帮助她多分担一些家里的事情。
我拒绝,她就开始假哭,一边哭一边喊:
“妈呀,你看看我养活的这是什么闺女,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我了,怎么能养活出这样的一个闺女啊,你们都来评评理,看谁家的闺女是这样式的。”
没办法,为了脸面着想,我还是咬着牙同意了,白天去粮站工作,晚上回到家里头给干家务活,谈不上累,只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头几年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是拿了一股劲的,要考大学,我要趁着自己工作之余好好的读书,总有一天能够考上大学改变我自己的命运,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等。
可惜坚持了两年,两次落榜后把我打击的再也没有考虑过考大学的事情,而这也给了父母一个催我结婚的理由。
我执拗着说我不要那么早结婚,我要自己找个好男人,要改变我生活和命运的男人,可母亲把头一歪,仿佛是在看笑话一样的说:“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的让你大姨给你找个合适的男的结了婚,要么你就不要结了,你说你拖到什么时候能遇到好男人,好男人也不会来咱村里找对象啊。”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觉得我很差,根本不在乎这话有没有伤害到我,有没有让我难过。
尽管她说得是真话。
我当时算是个小矮子,而且很瘦,皮肤也很黑,也是从小被家里头人当成男娃去养的缘故,导致我虽然已经二十出头的年纪了,但看着像个小孩子,而且人黑,头发短,还容易被当成男娃。
再加上我这高不成,低不就,工作的地方在镇上,一年就来那么几个新同事,还几乎都是各个村里的人,要么我看不上他们,要么他们看不上我,同事们说我的翅膀折断了,飞不上枝头,变成凤凰。
接下来就是我比男娃还粗的嗓子喊骂着,和他们响彻天空的笑声。
唉,从小就这样,活了二十多年了,想要细声细语的去说话,去交朋友,真没有那么的容易改变,只能凑合的过着。
那两年家里头开始给我频繁的找媒婆了,前前后后给我介绍了四五个对象,基本上都是干农活的,要么就是在砖窑搬砖的,都是村里头的,文化水平还还没高,我当然是一个都看不上的。
气得我母亲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不知道你有什么骄傲的,把你眼光高的谁也看不上,我就看你拖着没人娶你了,到时候去找个二婚的,我看你不怕被人笑话。”
我懒得理她,随她怎么说了。
但骂归骂,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我爸妈也是真的担心我最后没人嫁,错过了女人二十岁的好时光,逐渐也转变了态度,悄无声息的开始跟我“示弱。”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家里的活之后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小说,我妈突然推门进来,坐在我的床边说:
“妞儿,你说你想找个啥样的,咱村里人的水平都差不多,你单位里头的人多点,就没看得上的么?你不敢拖了,再拖两年真就没人娶了,到时候就连媒婆都不想来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没吭声,我妈接着说:“妈也问了,下水村你大姨家邻居的孩子在城里打工了,这算是个城里人,你看行么?”
我转了个身没理她,她也是失去了耐心,开始哭喊着说:“那你是到底想找个啥样的么?你能不能替家里头也考虑考虑,你要是不结婚将来怎么办,指望我们能养活你多久,哪能不结婚啊。”
她说着就又开始哭了,这下轮到我发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说啥了,想了两分钟也是支支吾吾的说:“我就是不想像你们一样,最后留在村里生活一辈子,连生个闺女都养活不好,还得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总算是把心里头最不满的话说出来了,我觉得无比舒畅,这么多年了,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被重视过,从来在家里都被嫌弃,此刻把对他们的不满说出来之后我觉得真的开心了很多。
只是我妈好像早已猜到了一样,而是说:“行,那妈给你好好挑挑,咱找个好人家,那也得结婚了。”
我妈说完之后就走了,也没管我,但这一次我是真正感觉到她认真了,她退让了。
除此之外,坐在屋外边的我爸也长吸了一口烟,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该这么任性了,该找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很快,父亲的一顿酒便给我定了婚事,定了我要相伴一生的男人。
那年过完了年,父亲和几个朋友在家里头喝酒,喝到兴起也是聊起了我的事情,问他的那些朋友们有没有合适的对象给介绍介绍。
他的那些朋友七嘴八舌的说了不少的名字,而我只记得一个名字——文建,是我的高中同学,上高中的是个子很矮,我们做过两年同桌,而他也不是城里人,是邻村的,毕业了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但是这个人我却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一方面是因为上学的时候他个子矮,在班里头也毫无存在感,学习也不好,就连上学的时候写作业都是天天抄我的。
我俩聊天的时候他说他志在南方,要去南方下海,后来毕业了就不知道了。
我爸从他的朋友们口中听了几个人名之后只问了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这娃脾气咋样,硬不硬,能不能成事。”
其中介绍文建的那个人便说:“这孩子可是没人管得住,他家里头没少因为这事儿吵架,又是跑去省城打工,又是一个人坐着车去南方,家里头谁也管不住,这要不是他奶奶病重了,估计就留在南方不回来了。”
我爸听完了之后若有所思:“是个孝顺的娃,就他了。”
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的,我爸很严肃的确定了给我介绍文建认识,说完还不忘猛喝了一口酒,确定了下来。
这可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那一晚想了不少事情,全部都关于上学时候跟文建的沟通交流。
第二天晚上,我爸就带着文建回来了,说是让文建来见见我,他跟文建的父母也认识,大人们都是这样,等子女到了年纪就巴不得赶紧结婚。
文建见到我也是一脸惊讶:“翠红,怎么是你,我以为我爸妈非要让我来见谁了,没想到是你啊。”
我“哦了”一声,我爸爽朗着说:“哎呀,你们还认识啊,咋认识的。”
文建这便把我俩当同桌的事情讲了一遍,我妈在一旁听着笑呵呵的:“这就是缘分啊,读书的时候就在一块,俩人能谈上了朋友也是一桩美事,来进屋聊,进屋聊。”
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屋,我没反感,但也没那么大的兴趣,陪坐在一旁,随意的听他们聊天。
我爸这人也实在,拿了一瓶酒,让我妈做了几样小菜就开喝了,一边喝还一边打听文建的情况,几乎从他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询问了,去过哪里,干过啥事,有没有谈过朋友,打算什么结婚……
他是问给我听的,时不时的还给我使眼色,让我好好听着。
我碍于是老同学的缘故并未离席,一直到他们酒足饭饱散场了才回了房间,而我爸则是去送了送文建。
我妈看他们走远了马上在我跟前问我咋样,能不能行,既是老同学,又是个在外头大城市打工的,让我嫁给他还能跟着去大城市生活,也能满足我的愿望了。
我这次倒没那么坚定的否认,她也是高兴坏了,马上就开始规划期结婚的事情了,还聊起了文建的好,明明一米六的身高,跟我站在一块都感觉没我高,愣是被我妈说成了文质彬彬,有貌有才。
不大一会我爸就回来了,一进屋也是把我喊了过去,开始说起了文建的事情,他的态度很坚定,他说:
“文建这孩子不错,我就给你定下来了,最近你也多跟他出去逛逛,你们也了解了解,这娃也是你想要的,起码将来不会来村里种地。”
他这话还怪坚定的,丝毫没给我反驳的余地,我说:“这叫好?你哪里觉得好了?”
我爸马上接着我的话说:
“第一,这娃将来能成事,那么小就天南海北的跑,连上海都去过,这就说明不胆怯,见得世面多,将来才能成事,也符合了你的要求,你不就想找个在外头工作的人么?以后不用种地;
第二,这娃能当家,他爸妈也管不住他,将来你嫁过去了起码不会被穿小鞋,不会像你奶奶一样因为你母亲生了个闺女就一直对她不好;
第三,文建对你也也不错,从见你开始就没说过不好,都是说你俩当时在一块做同桌的时候的事情,记得比你还熟悉,说明对你有好感,将来在一块了不会欺负你。”
我爸头头是道的给我说着文建的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认识文建很久了一样,还很坚决的说:“这他了,你最近跟他多来往来往。”
我都没想到就这么定了,感觉那么草率,好像我嫁不出去一样,可他们的表现就是这样,甚至连彩礼什么的都不是很介意,差不多就行。
至于我跟文建后来接触的时候其实也挺顺利的,他在外头见过大城市的风光,也很会讨我的欢心,跟他在一块确实也让我感受到了外面大城市的先进,他也承诺等结了婚就带我一块去上海。
就这样我俩从见面相亲,到后来结婚,一共用了三个月,一切都很快,只是让我意外的是父亲当时给我说得话,在后来确实都应验了。
第一个,文建见过市面,能成事,这一点早已实现了,我俩在上海工作了几年,不光赚了点钱,而且文建还很有头脑,带着生意回到了我们县里头,在县里开了个超市,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第二个,文建确实当家,我后来生了个闺女,他非但没有嫌弃,让我再生一个,反而是对女儿特别的好,特别的宠女儿,哪怕是我的公婆后来想要男娃文建也不勉强我,除非我同意才行。
至于第三个,他对我真的很不错,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个“妻管炎”,啥都以我为主,因为我的脾气比他大,他吵不过我。
后来跟我爸聊得时候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决,他说他衡量的标准其实只有一个:“在家里能说得上话,能做得了主。”
因为他不想让我将来也像我妈那样,在家里没有地位,而他也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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