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店,你交还是不交!”
话音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应天府的锦绣绸缎庄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将一匹色泽华美的云锦狠狠踩在脚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掌柜王福的脸上。
周围的伙计和客人们噤若寒蝉,本该清静的店铺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偏在这时,角落里,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皮肤黝黑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粗瓷茶碗。
他缓缓起身,在一片死寂中,沙哑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老板,我这身打扮,也要排队吗?”
01.
开口的男人,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此刻的身份,是濠州来的布商“朱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他喜欢这个身份,喜欢混迹在人群中,听着南腔北调,闻着市井的烟火气。
这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脚下的江山是真实的。
龙椅坐久了,会让人忘了走路的滋味。
每当批阅奏折至深夜,窗外万籁俱寂,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岁月。
想起皇觉寺里冰冷的木鱼声,想起逃荒路上啃过的草根树皮,想起那些和他一样,在元廷的苛政下活得不如牛马的兄弟。
他曾是朱重八,一个连名字都带着卑微数字的放牛娃。
父母、兄长在瘟疫和饥荒中相继离世,他连一块下葬的土地都没有,只能用几张破席子将亲人草草裹起。
那份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后来,他投身红巾军,从一个小小的亲兵做起。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没怕过。
他知道,自己身后已经一无所有,往前冲,或许还能搏出一条活路。
他凭着一股狠劲和天生的谋略,聚拢人心,收服猛将,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最终在应天府登基,改元洪武,将国号定为“大明”。
他希望这大明,能给天下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苦哈哈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因此,他比任何一个帝王都更痛恨贪官污吏,更警惕那些鱼肉乡里的地痞豪强。
他颁布《大明律》,用最严酷的刑罚震慑宵小,他设立锦衣卫,监察百官,只怕这刚刚建立的秩序,会重蹈前元的覆辙。
可法令颁下去了,远在京城的他,又如何知道在应天府的某个角落,法令是否真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他常常脱下龙袍,换上布衣,走街串串巷。
他要亲眼看看,他治下的百姓,究竟是安居乐业,还是仍在忍气吞声。
今天,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的目光从那被踩在脚下的云锦,移到了那个被称为王福的掌柜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内心深处,那头沉睡的猛虎,已然睁开了双眼。
02.
锦绣庄的危机,并非一日之寒。
王家祖上三代,都在这应天府的繁华地段经营绸缎。
靠着一手“寸锦寸金”的苏绣技艺和童叟无欺的信誉,锦绣庄的名号在整个江南都叫得响。
哪怕是元末战乱最凶的几年,王家都凭着祖传的手艺和人脉,勉强维持着生计。
可王福没想到,推翻了元廷,迎来了大明,这日子反倒更难过了。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生意本就清淡。
更要命的是,城南的地痞头子李虎,不知怎的搭上了官府里的人物,当起了这片街区的“土皇帝”。
李虎隔三岔五便来店里“巡视”,名为保护,实为勒索。
今日,更是带了七八个泼皮,堵死了店门,说王福欠了他一百两银子的“陈年旧账”。
这纯属无稽之谈。
“王掌柜,我李虎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要么,把这店铺的地契画押给我。否则,我今天就让你这锦绣庄,变成一堆碎布头!”
店里的伙计和几个老主顾,个个面色发白,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是本分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王福的心在滴血。
那匹云锦,是庄里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织成的“富贵牡丹图”,本是为一位大户人家的寿宴准备的。
如今,就这么被一个泼皮无赖踩在脚下,如同践踏他的心血和尊严。
他年近四十,接手店铺二十年,自问精明能干,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报官?
李虎背后的人,恐怕就是官府里某个惹不起的胥吏。
硬拼?
自己这把老骨头,加上几个伙计,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绝望,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喝茶的粗衣男人站了起来,问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李虎,直直地落在王福脸上。
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解围,他只是想知道,在这等威压之下,一个普通的明朝商人,他的脊梁,是弯的,还是直的?01.
开口的男人,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此刻的身份,是濠州来的布商“朱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他喜欢这个身份,喜欢混迹在人群中,听着南腔北调,闻着市井的烟火气。
这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脚下的江山是真实的。
龙椅坐久了,会让人忘了走路的滋味。
每当批阅奏折至深夜,窗外万籁俱寂,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岁月。
想起皇觉寺里冰冷的木鱼声,想起逃荒路上啃过的草根树皮,想起那些和他一样,在元廷的苛政下活得不如牛马的兄弟。
他曾是朱重八,一个连名字都带着卑微数字的放牛娃。
父母、兄长在瘟疫和饥荒中相继离世,他连一块下葬的土地都没有,只能用几张破席子将亲人草草裹起。
那份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后来,他投身红巾军,从一个小小的亲兵做起。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没怕过。
他知道,自己身后已经一无所有,往前冲,或许还能搏出一条活路。
他凭着一股狠劲和天生的谋略,聚拢人心,收服猛将,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最终在应天府登基,改元洪武,将国号定为“大明”。
他希望这大明,能给天下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苦哈哈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因此,他比任何一个帝王都更痛恨贪官污吏,更警惕那些鱼肉乡里的地痞豪强。
他颁布《大明律》,用最严酷的刑罚震慑宵小,他设立锦衣卫,监察百官,只怕这刚刚建立的秩序,会重蹈前元的覆辙。
可法令颁下去了,远在京城的他,又如何知道在应天府的某个角落,法令是否真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他常常脱下龙袍,换上布衣,走街串串巷。
他要亲眼看看,他治下的百姓,究竟是安居乐业,还是仍在忍气吞声。
今天,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的目光从那被踩在脚下的云锦,移到了那个被称为王福的掌柜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内心深处,那头沉睡的猛虎,已然睁开了双眼。
02.
锦绣庄的危机,并非一日之寒。
王家祖上三代,都在这应天府的繁华地段经营绸缎。
靠着一手“寸锦寸金”的苏绣技艺和童叟无欺的信誉,锦绣庄的名号在整个江南都叫得响。
哪怕是元末战乱最凶的几年,王家都凭着祖传的手艺和人脉,勉强维持着生计。
可王福没想到,推翻了元廷,迎来了大明,这日子反倒更难过了。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生意本就清淡。
更要命的是,城南的地痞头子李虎,不知怎的搭上了官府里的人物,当起了这片街区的“土皇帝”。
李虎隔三岔五便来店里“巡视”,名为保护,实为勒索。
今日,更是带了七八个泼皮,堵死了店门,说王福欠了他一百两银子的“陈年旧账”。
这纯属无稽之谈。
“王掌柜,我李虎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要么,把这店铺的地契画押给我。否则,我今天就让你这锦绣庄,变成一堆碎布头!”
店里的伙计和几个老主顾,个个面色发白,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是本分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王福的心在滴血。
那匹云锦,是庄里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织成的“富贵牡丹图”,本是为一位大户人家的寿宴准备的。
如今,就这么被一个泼皮无赖踩在脚下,如同践踏他的心血和尊严。
他年近四十,接手店铺二十年,自问精明能干,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报官?
李虎背后的人,恐怕就是官府里某个惹不起的胥吏。
硬拼?
自己这把老骨头,加上几个伙计,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绝望,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喝茶的粗衣男人站了起来,问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李虎,直直地落在王福脸上。
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解围,他只是想知道,在这等威压之下,一个普通的明朝商人,他的脊梁,是弯的,还是直的?
03.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发声的粗衣男人身上。
李虎眉头一皱,斜眼打量着朱元璋。
见他衣着朴素,身材也并不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就是个外地来的乡巴佬。
他啐了一口,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给老子滚一边去!”
朱元璋面无表情,既不看李虎,也不理会他的辱骂,一双眼睛依旧盯着王福,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比李虎的叫嚣更让人心悸。
王福的心猛地一跳。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阅人无数。
眼前这个男人,衣着虽然普通,但那份气度,那份在七八个壮汉面前面不改色的镇定,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尤其是他说的那句话,“朕也要排队吗?”。
“朕”,这个字,在此刻的大明,只有一个男人能用。
一个荒唐而又大胆的念头,瞬间窜入王福的脑海。
他不敢深想,后背却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回答,可能决定着整个锦绣庄,乃至王家上下的生死存亡。
他不能点破,那会是欺君之罪。
他也不能否认,万一……万一真是他呢?
王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朱元璋恭恭敬敬地一拱手,朗声道:
“贵客临门,礼让为先,规矩不变。”
短短十一个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
“贵客临门,礼让为先”,既给了朱元璋台阶下,承认了他的尊贵,又是一种待客之道,并无特殊。
“规矩不变”,则是在回应朱元璋的问题,我们店里有规矩,买东西要排队,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这更是在暗中告诉李虎,锦绣庄是有规矩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场所!
李虎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王福在故弄玄虚。
而朱元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个聪明的掌柜!
既没被地痞吓破胆,也没被自己这句试探冲昏头。
他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这份胆识和定力,在寻常商人中实属罕见。
他决定,再看下去。
04.
李虎见王福不理会自己,反而和一个乡巴佬打起了机锋,顿时恼羞成怒。
“好你个王福,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他狞笑一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给我砸!”
一声令下,两个泼皮立刻冲向货架,抓起一卷卷色泽艳丽的绸缎,狠狠地摔在地上,更有甚者,直接抽出腰刀,在光滑的缎面上划开一道道丑陋的口子。
“不要!”王福目眦欲裂。
这些绸缎,都是他和伙计们的心血,是锦绣庄的立身之本。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一个年轻伙计,名叫小六子,血气方刚,见状忍不住冲了上去,想抢回一匹被拖拽的蜀锦。
“滚开!”
一个泼皮抬脚就是一踹,正中小六子的腹部。
小六子闷哼一声,蜷缩在地,痛苦地呻吟起来。
“小六子!”王福急忙冲过去扶起他,回头怒视李虎:“李虎!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这应天府,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李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片地界,我李虎就是王法!王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地契,拿来!”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一切。
当小六子被打倒在地时,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幕,何其熟悉。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被地主豪绅的家奴任意欺凌。
那些人,也和眼前的李虎一样,自以为就是一方的“王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他在等,等王福的最终选择。
是屈服,还是另有对策?
一个人的风骨,只有在绝境中,才看得最清楚。
王福将受伤的小六子交给其他伙计,他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他知道,讲道理是行不通了。
今天若不能镇住李虎,锦绣庄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他的目光,扫过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店铺,最终,定格在了堂屋正中,那个用红布覆盖着的木架上。
05.
“慢着!”
就在李虎的手下准备砸毁那个最显眼的木架时,王福突然一声大喝。
李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王福,你又有什么花招?”
王福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木架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上面的红布扯下。
一瞬间,满堂华光。
只见架子上陈列着一匹锦缎,底色为明黄,上面用金线银线织出了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金龙盘旋,彩凤飞舞,鳞羽之间流光溢彩,气势磅礴,竟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店铺,仿佛都被这匹锦缎的光芒照亮了。
李虎等人也被这惊人的气派震慑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王福抚摸着锦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虎,你可看清楚了。这匹‘龙凤呈祥’锦,乃是我锦绣庄承蒙宫里恩旨,特为当今圣上登基大典所织造的贺礼!你砸了它,便是毁了贡品,按《大明律》,是何罪过,你自己掂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虎和他的一众手下,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们再嚣张,也只是市井泼皮,借的是地方胥吏的势。
可“贡品”二字,牵扯到的却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本人!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沾惹。
“你……你胡说!这怎么可能是贡品!你有什么证据?”
一直沉默的朱元璋,此时缓缓踱步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匹锦缎,看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此物当真为贡品?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重锤,敲在王福的心上。
王福额头见汗,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他一咬牙,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沉声道:“草民不敢撒谎。此锦缎的织造,早已上报应天府备案,不日即将送入宫中。若有半句虚言,草民愿受国法惩处!”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竟让李虎也信了七八分,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这匹锦缎,老朽倒是知道一些来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缓缓分开人群,走到锦缎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仔細端详了片刻。
李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喊道:“老先生!您快说,这到底是不是贡品!”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锦缎上,那条金龙眼睛下方,一根几乎微不可见的丝线上。
“这……这个记认……”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震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看清那个只有行家才能辨认出的、绣在隐秘之处的微小标记时,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份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的惊骇与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比李虎砸店还要可怕百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