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建国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两万块钱,手在微微颤抖。
钞票是旧的,有些地方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尘。
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些纸币的边缘,就像抚摸着四年来的心血。
"舅舅,这是您这四年的工资,您数数。"李明避开了王建国的眼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王建国没有数钱。
只是将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陪伴了他四年的旧帆布包里。
"明明,我想回老家了。"王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明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舅舅,您这一走,我找谁来管仓库啊?"
那语气里有着急,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01
201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梧桐叶刚刚抽出嫩芽,王建国就坐在老家县城那套80年代老房子的阳台上。
阳台不大,只有三四平方米,摆着几盆君子兰和一把藤椅。
他看着楼下小区里孩子们追逐打闹,那些稚嫩的笑声透过玻璃窗传上来,清脆得像小铃铛。
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退休两年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6点醒来,看看新闻,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的张阿姨总是热情地招呼:"老王,今天买什么?"
他总是买最便宜的青菜,偶尔买点肉,都是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因为便宜。
回到家就是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老伴王秀芝走得早,那是五年前的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心梗带走了她。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孩子们都在外地忙着自己的事业,大儿子在深圳做工程师,小女儿在上海当老师。
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身体,也就是应付几句:"爸,身体怎么样?""挺好的。""那就行,我这边忙,先挂了。"
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王建国有时候会对着电话发呆,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话:"老头子,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咱们不能拖累他们。"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念那些热闹的日子。
想念老伴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念孩子们围在餐桌旁吃饭的样子。
现在的家太安静了,静得他有时候会跟电视机说话。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走到电话机旁。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省城的号码。
"喂?"
"舅舅,是我,明明。"
王建国的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李明是他姐姐王秀兰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是家族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王建国记得当年李明考上大学时,全家人都高兴坏了。
王秀兰抱着录取通知书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不停地说:"祖坟冒青烟了,祖坟冒青烟了。"
李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省城打拼,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了。
王建国对这个外甥一直很疼爱,小时候李明来他家玩,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他吃。
"明明啊,怎么想起给舅舅打电话了?"王建国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温暖。
"舅舅,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还带着一丝紧张,"我在省城开了个建材贸易公司,仓库这边急需可靠的人手管理,您看能不能来帮帮我?"
王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话筒差点滑落。
"我一个老头子,能干什么啊?"
"舅舅,您别这么说。"李明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这刚起步,找外人不放心,您来帮我看着仓库,我也安心些。工资咱们按市场价给,您也别在家闲着了,正好活动活动身体。"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退休后这两年的孤独生活,想起了那些无聊到发霉的日子。
外甥需要他,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
"那行,我过去看看。"
"太好了,舅舅!"李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您什么时候能来?我去车站接您。"
"明天吧,我收拾一下。"
"好的,我发个地址给您,您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王建国觉得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他走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蓝色帆布包。
这个包是老伴买的,当年花了50块钱,她说结实耐用。
王建国仔细地收拾着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旧皮鞋,还有一个老式的保温杯。
他还特意带上了那张全家福,那是老伴走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02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车票是35块钱,他舍不得坐快客,就坐了最便宜的普通客车。
车子很旧,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但王建国不在意这些,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快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小镇,慢慢变成了高楼大厦和宽阔的马路。
他的心情越来越兴奋,就像一个要去远足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需要他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省城的长途汽车站。
王建国下车时腿有些发麻,他慢慢地活动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明打电话。
"明明,我到了。"
"舅舅,您在哪个出口?我马上过去接您。"
十分钟后,王建国看到了李明。
外甥长高了,也变得更加成熟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很精神。
但是王建国注意到,李明的眼角有些疲惫,额头上也有了几条细纹。
"舅舅!"李明快步走过来,接过王建国手里的行李包,"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明明,你看起来很不错啊。"
"哪里哪里,还在奋斗呢。"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舅舅,我们先去公司看看。"
李明开着一辆旧桑塔纳,车子有些年头了,座椅套已经洗得发白。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繁华和忙碌。
"明明,这个城市真大啊。"
"是的,舅舅,比咱们老家大多了。"李明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竞争也很激烈,想要站稳脚跟不容易。"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驶入了一个工业园区。
园区里都是一些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看起来比市中心要萧条一些。
"舅舅,就是这里了。"李明指着一排平房,"虽然简陋了点,但位置不错,交通方便。"
王建国打量着眼前的仓库。
这是一间大约200平方米的平房,水泥地面,铁皮屋顶,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
靠墙摆放着各种建材,钢筋、水泥、瓷砖、管材,分类整齐。
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
"这里面主要是钢材、水泥、瓷砖这些建材。"李明领着王建国走进仓库,详细介绍着,"需要有人看着进出货,做好记录,确保不丢失。"
仓库的一角隔出了一个小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台旧电脑,还有一个文件柜。
"这是办公室,平时记录和算账都在这里。"李明说,"这边是休息室,舅舅您先住着,等公司赚钱了,我给您找个好点的地方。"
休息室很小,只有十几平方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小电视,墙角还有一个小电饭煲。
床单是新的,蓝白条纹的,看起来很干净。
桌子上放着一个热水瓶和几个茶杯。
虽然简陋,但能看出李明是用心准备的。
"明明,这就够了。"王建国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下,"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这样很好。"
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舅舅,您先凑合着,真的等生意好了,我一定给您换个好地方。"
"不用不用,这里就很好。"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能看到外面,通风也好。"
那天晚上,李明带着王建国到附近的小饭店吃了一顿。
饭店不大,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家常菜馆,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
李明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要了一瓶啤酒。
"舅舅,说实话,这个公司就是我孤注一掷的赌注。"李明端起啤酒杯,声音有些沉重,"我媳妇刚怀孕,压力很大,但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王建国看着外甥,心里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不愿意麻烦别人。
"明明,创业不容易,舅舅理解。"王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李明的碗里,"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咱们是一家人。"
"舅舅,有您帮忙,我就放心了。"李明的眼里有了光,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您失望。"
"明明,舅舅相信你,一定能干出个样子来。"王建国拍拍外甥的肩膀,"年轻人有冲劲,这是好事。"
"舅舅,咱们说好了,工资按市场价给,绝对不会亏待您。"李明认真地说,"虽然现在公司刚起步,但我保证,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行,舅舅相信你。"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那张陌生的小床上,却睡得很安稳。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开始了他的仓管生活。
他5点半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简单洗漱后,他先把仓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用扫帚仔细清扫每一个角落,用抹布擦拭货架和工具。
然后检查所有货物的摆放情况,确保分类清楚,便于查找。
李明给他留了一个厚厚的记录本,封面已经有些发黄,里面是各种进出货的记录表格。
"进货日期、货物名称、数量、供应商、出货日期、客户信息..."
每一项都要详细记录,不能有丝毫马虎。
上午9点,第一单生意来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小货车过来。
"师傅,我要20袋水泥。"
王建国认真地核对库存,仔细点数,然后在记录本上详细记录。
货物名称:普通硅酸盐水泥;数量:20袋;客户:张建设工程队;出库时间:2019年3月15日上午9点30分。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就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等货车开走后,王建国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中午的时候,李明过来看他。
"舅舅,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不复杂。"王建国指着记录本,"我都记得很清楚。"
李明翻看着记录本,眼里满是赞赏:"舅舅,您写得真仔细,比我之前雇的那个人强多了。"
"做事就要认真嘛。"王建国笑了,"马虎不得。"
一个星期后,李明来结算王建国的第一周工资。
"舅舅,您看这是您的工资。"李明递过来几张钞票,总共500块钱,"市场价就是这样,您看行吗?"
王建国接过钱,心里有些疑惑。
他记得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听张大婶说过,她侄子在县城看仓库,一个月也得八九百。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是帮外甥,而且李明刚创业,肯定资金紧张。
"行,这就够了。"王建国把钱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够我用了。"
李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舅舅,您真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03
第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王建国把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不仅建立了详细的进出货台账,还把所有货物重新分类摆放。
钢筋按规格分开,水泥按品牌堆放,瓷砖按颜色分类,连螺丝钉都按大小分装在不同的盒子里。
他还在墙上贴了一张手绘的仓库货物分布图,用彩色笔标注了每种货物的存放位置。
这样一来,无论谁来找什么东西,都能很快找到。
生意似乎越来越好了,每天都有货车进进出出。
有时候一天能有七八单生意,王建国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很充实。
李明偶尔会带点好烟好酒来看他。
中华烟,五粮液,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在王建国看来,这代表着外甥的心意。
"舅舅,多亏有您帮忙,不然我真忙不过来。"李明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和王建国一起抽烟聊天。
"帮家里人,应该的。"王建国每次都这样回答,语气平静但温暖。
那时候的夕阳总是格外美,金黄色的光线透过仓库的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王建国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事做,有人需要,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春天变成了夏天,夏天变成了秋天。
王建国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6点开始工作,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工作到晚上8点。
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但他不觉得累。
他学会了用简单的计算器,学会了写更规范的字,甚至开始认识一些建材的专业术语。
什么是角钢,什么是槽钢,什么是工字钢,他都弄得清清楚楚。
但他也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二年春天,李明的妻子生了孩子。
是个女孩,粉雕玉琢的,很可爱。
王建国特意买了一套小衣服作为礼物,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那是一套粉色的婴儿服,上面绣着小兔子,很精致。
"舅舅,您这是干什么?太破费了。"李明推辞着,但眼里满是感动。
"给孩子的,一点心意。"王建国笑着说,"我又没别的花钱的地方,这钱留着也没用。"
李明最终还是收下了礼物,眼圈有些红润。
"舅舅,等孩子大了,一定要她好好孝敬您。"
"好好的,什么孝敬不孝敬的。"王建国逗着孩子,"小丫头真漂亮,像她妈妈。"
那段时间,李明更加忙碌,很少来仓库。
新生儿需要照顾,公司的生意也在扩大,他几乎分身乏术。
王建国主动承担起了更多的责任。
他开始学着联系客户,学着安排货车的装卸时间,甚至学会了使用那台老旧的电脑记录库存。
键盘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两根手指在键盘上戳戳点点,每打一个字都要找半天。
但他有耐心,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公司还新招了一个年轻人叫小刘,二十多岁,刚从技校毕业。
小刘人很勤快,也很尊敬王建国。
"王叔,您真厉害,这么大年纪还学电脑。"小刘经常这样夸赞,眼里满是钦佩。
"活到老学到老嘛。"王建国很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不学就跟不上时代了。"
小刘经常和王建国一起吃饭,两个人聊天很投缘。
小刘会跟他讲年轻人的想法,王建国会跟他分享人生的经验。
"王叔,您觉得我应该在这里干多久?"小刘有时候会问这样的问题。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做什么都要踏实。"王建国总是这样回答,"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机会自然会来。"
但王建国也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小刘的工资从最初的800涨到了1000,后来又涨到了1200。
而他,还是500。
这让王建国心里有些不平衡,但他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和小刘不一样,他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打工的。
老家的张大婶是王建国的邻居,两家人住了几十年,关系很好。
张大婶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一个月能赚三四千。
她经常给王建国打电话,关心他在外面的生活。
"老王,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张大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
"挺好的,有事做,不闲着。"王建国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
"那孩子们对你好吗?"
"好着呢,明明这孩子很孝顺。"
"那工资呢?给多少钱一个月?"
王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变得很小:"500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大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什么?500?老王,你没听错吧?"
"没错,就是500。"
"老王,你这是图什么啊?"张大婶的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在外面受这个累,钱又给得这么少,还不如在家享福呢。"
"帮家里人,不能光看钱。"王建国总是这样回答,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自信。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了。"张大婶叹了一口气,"人家外甥会真心感激你吗?别到最后落个人财两空。"
"不会的,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我跟你说,老王,人心隔肚皮,你可得多个心眼。"
挂了电话,王建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想起了老伴王秀芝。
如果她还在,会怎么看这件事呢?
老伴生前最疼李明,总是说这孩子聪明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
但老伴也常说:"再亲的人,账目也要算清楚,不然容易伤感情。"
王建国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李明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可能故意亏待他。
也许是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等生意好了自然会给他涨工资的。
04
第三年的春天,王建国明显感觉到公司的生意好了很多。
仓库里的货物周转得很快,几乎每天都有大单子。
原来一个月的销售量,现在半个月就能完成。
李明也换了新车,一辆黑色的别克君威,看起来很气派。
"舅舅,生意好了,我也有能力让您过得更好了。"李明开着新车来看王建国,车内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要不我给您换个住的地方?市区里有个小区,环境挺好的。"
王建国透过车窗看了看那辆崭新的汽车,心里有些复杂。
"这里挺好的,我住习惯了。"他摇摇头,"换地方我反而不适应。"
"那工资的事..."李明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工资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500够了,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王建国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理解。"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舅舅,您真是太好了。"
但是王建国发现,除了小刘,公司又招了几个年轻人。
有负责跑业务的小张,月薪2500。
有负责开货车的老李,月薪3000。
甚至新来的实习生小王,一个月也有800。
而他,仓库的实际管理者,每天工作12个小时,节假日无休,月薪还是500。
这让王建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不值那个价了?
或者说,在李明心里,他的价值就只有500块钱?
第四年的时候,王建国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最明显的是腰疼,特别是弯腰搬货的时候,疼得他直不起身来。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他就靠在墙上休息一会儿,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小刘看到了,很心疼:"王叔,您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王建国摆摆手,"年纪大了,身体没有以前好了。"
"王叔,您别硬撑着,身体要紧。"
在小刘的劝说下,王建国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大夫,看了片子后皱着眉头说:"大爷,您这是腰椎间盘突出,挺严重的。"
"严重吗?"王建国有些紧张。
"需要休息调养,少干重活。"医生的话很明确,"像您这个年纪,更要注意保护腰椎。"
王建国拿着诊断书,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这四年来的辛苦,每天12个小时的工作,搬货、装卸、记录,从来没有休息过。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回到仓库,小刘关心地问:"王叔,医生怎么说?"
"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让少干重活。"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神秘地走过来:"王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事?"
小刘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别人,然后压低声音说:"您知道吗?老板给我们几个人都买了社保,五险一金都有,就是没给您买。"
王建国愣了一下:"社保?"
"对啊,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还有住房公积金。"小刘的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我提过这事,老板说您是亲戚,不用买。"
王建国心里一沉,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花的那200多块钱检查费,如果有医疗保险,能报销一大半。
"王叔,您干的活不比我们少,甚至比我们都多,凭什么待遇不一样?"小刘越说越激动,"您看仓库管得多好,换了别人能做到这样吗?"
王建国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算了,我这个年纪了,要什么社保。"
"可是..."小刘还想说什么,被王建国打断了。
"小刘,你别多想,我和明明是一家人,不一样的。"
但王建国的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了。
亲戚就可以不买社保吗?亲戚就可以不按劳动法执行吗?
他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别的亲戚。"
05
那天晚上,王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那张陪伴了他四年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建国去办公室找李明,想商量一下腰疼的事情。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明打电话的声音。
王建国本想敲门,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住了。
"对,我舅舅帮我看仓库,便宜又可靠,一个月才给500块,比雇别人省多了。"
李明的声音很清楚,就像一把刀子插进了王建国的心里。
"你想想,正常雇个仓管,至少得两千多,还得买社保,还得管吃住。"李明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我舅舅不一样,给点钱意思意思就行了,关键是放心啊。"
"等我站稳脚跟再说吧,现在能省则省,创业不容易嘛。"
那一刻,王建国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
他悄悄走开,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李明眼里,他只是一个廉价的劳动力。
那些好烟好酒,那些嘘寒问暖,都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微薄的报酬。
王建国想起了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晚上9点才休息,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
夏天的时候,仓库里热得像蒸笼,他汗流浃背地搬货;冬天的时候,寒风刺骨,他冻得手脚发麻还在坚持工作。
他把人生最后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这个仓库,献给了这个外甥。
可是得到了什么呢?
每个月500块钱,四年总共24000,现在李明还要克扣4000。
而李明的公司,早就从当初的小作坊发展成了年收入上百万的企业。
那些新车,那些新设备,那些不断扩大的业务,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他的辛苦付出之上?
但他得到的,只是那句"比雇别人省多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哭了。
60多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他想起了老伴,想起了孩子们,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温暖岁月。
如果老伴还在,绝不会让他受这样的委屈。
如果孩子们知道,也不会同意他这样被人利用。
但现在,他只有自己了。
2023年春节后,王建国的腰疼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疼得他在床上躺一整天都不敢动,只能靠吃止痛药缓解。
小刘看不下去了,偷偷买了一些膏药给他贴。
"王叔,您这样下去不行,真的得好好休息。"
"没事,老毛病了。"王建国强撑着笑了笑,但脸色很苍白。
那天上午,王建国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向李明提出想回老家养病。
李明正在办公室里忙着,桌子上摆着各种合同和账单,看起来生意很忙。
"明明,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明抬起头,看到王建国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舅舅,您说。"
"我想回老家了。"王建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明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舅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是我身体不好,想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王建国指了指自己的腰,"医生说得休息调养。"
李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惊讶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焦虑。
"舅舅,您这一走,我找谁来管仓库啊?"
这句话让王建国的心更凉了。
李明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仓库的管理。
"你可以找个年轻人,比我做得更好。"
"可是我信不过别人啊,这仓库里这么多货,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李明站起来,走到王建国面前,语气有些急切,"舅舅,要不这样,您先治病,我给您找个按摩师傅,费用我全出。"
王建国摇摇头:"明明,我年纪大了,真的干不动了。"
李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停下来,看着王建国:"舅舅,您再坚持一下,我正在谈一个大单子,等这个单子成了,我一定给您涨工资。"
"不是工资的问题。"王建国疲惫地说,"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李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那行,您想回就回吧。这些年辛苦您了。"
语气里有不舍,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
结账的时候,李明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叠钞票。
钱都是旧的,有些地方还有些褶皱,看起来是从各种地方凑出来的。
"舅舅,这是您这四年的工资,一共2万。"李明把钱放在桌子上,声音有些不自然。
王建国看着那叠钞票,心里默默算着账。
500元×12个月×4年=24000元。
少了4000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钱收进了那个陪伴他四年的帆布包里。
"舅舅,您不数数吗?"李明问,眼神有些闪躲。
"不用数,我相信你。"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感到心寒。
李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06
那天下午,王建国开始收拾行李。
四年的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旧皮鞋,一个保温杯,还有那张全家福。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四年的小房间。
墙上还贴着他手绘的货物分布图,桌子上放着那些厚厚的记录本。
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心血,每一个字都见证着他的付出。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小刘过来帮忙收拾,看到王建国的东西这么少,眼圈红了。
"王叔,您就带这些东西吗?"
"够了,我本来也没什么东西。"王建国笑了笑,"年纪大了,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王叔,我舍不得您走。"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小刘,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好好干。"王建国拍拍小刘的肩膀,"记住,无论到哪里,都要踏踏实实做人。"
就在这时,小刘突然神神秘秘地拉住王建国的手。
"王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小刘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什么事?"王建国有些疑惑。
小刘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凑到王建国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老板这几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李明的声音:"小刘,你在那儿干什么?"
小刘吓了一跳,像做贼被抓到一样,赶紧松开王建国的手,大声说:"我来帮王叔收拾东西。"
李明走进房间,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在王建国和小刘之间来回扫视:"舅舅,您慢点收拾,不着急的。"
王建国看着李明紧张的表情,又看看小刘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小刘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李明会这么紧张?
这四年里,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王建国感到一阵恐慌。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他对这个外甥,对这四年的经历,了解得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李明没有来送他,只是让小刘帮忙把行李搬上车。
"王叔,保重身体,有时间一定要回来看看。"小刘握着王建国的手,眼圈有些红,声音里带着不舍和愧疚。
"小刘,你也要好好干,照顾好自己。"王建国拍拍小刘的肩膀,心里有些舍不得这个善良的年轻人。
小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建国一眼。
车子缓缓启动,王建国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熟悉的工业园区。
那些低矮的厂房,那些忙碌的货车,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仓库。
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四年工作时光,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汗水。
四年时间,2万块钱。
平均每天不到14块钱,每小时不到1.2元。
这就是他的价值吗?
王建国苦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
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农田村庄,繁华的城市逐渐远去。
王建国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李明。
王建国打开短信,第一行字就让他震惊得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