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王政委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锐利。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掌全是汗。
三年兵就要当完了,却在最后时刻被他单独叫进办公室。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一个月前。
那是北疆边防史上最严重的雪灾,零下二十多度,天地一片白茫茫。我们十个人的抢修队在雪地里艰难前进,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女卫生员王婷从"鬼见愁"冰坡上滚了下来,腿骨断了,白骨刺破棉裤,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副连长,我背她回去!"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十几里山路,我背着昏迷的王婷,每走一步都像在钢丝上跳舞。"妹子,别睡!跟我说话!"我喊到嗓子都哑了,直到腿一软,倒在了营区门口。
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在离队的前一天,素来不苟言笑的"铁面神"王政委,竟然要跟我单独谈话。
01
"操,这是冻死人的节奏啊!"
张强听见战友小刘一边跺脚一边骂娘,不由得笑了。
一九九四年的北疆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狠,早晨推开宿舍门,一股刀片般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当地人管这叫"白毛风",不是吹在你身上,而是直接穿透你。
别说薄衣服,就是最厚的棉大衣也挡不住,那种寒冷直接钻进骨头缝里,像有人往你全身的关节里灌了冰水。
"不就是冷嘛,至于吗?老家下雪我照样光膀子!"张强逞强地说,但刚走出几步,就缩紧了脖子。妈的,真冷啊!
寒冷在这里是看得见的。哈一口气,立刻在窗户上结成冰花。
早上出操,不出十分钟,每个人的眉毛上都挂着白霜,活像一群老头儿;窗棱上垂下的冰溜子晶莹剔透,用手摸都能把皮肤粘住。
"喂,今天发橘子罐头了!"战友小王挤眉弄眼,像得了宝贝。
这可是硬通货。张强见过南方战友傻乎乎地把罐头放外面,半小时后想吃,结果发现那黄澄澄的铁罐子已经变成能"邦邦"作响的冰疙瘩。
他们这些老兵都是行家了,先把罐头放在炉子边烤,跟烤红薯似的翻来覆去。
等外面的铁皮烫手了,赶紧用勺柄猛地一戳,"嘎嘣"一声,才能掏出一块带着冰渣的橘子。那滋味,冰凉又甜蜜,像偷到的糖果。
"兄弟们,今天谁有家信啊?"晚上"卧谈会"上,班长贼兮兮地问。
张强赶紧低头。这可是军营最刺激的活动,谁家有信,不管是妈妈唠叨多穿衣服,还是女朋友说想念,都会被当众朗读,引来一屋子哄笑。
他上次收到妈妈的信,被笑话了一星期"妈妈的小宝"。
部队里没网没手机,战士们的乐子少得可怜。
看几本破旧的军事杂志,放个画质糊得看不清脸的老电影,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家信是唯一的精神食粮,连接着这个被雪封锁的孤岛和远方的家。
就是在这样一种单纯又有些保守的氛围里,男女同志之间的关系,更是纯洁得像山顶上那终年不化的雪。
大家心里都有一条不成文的界限,那就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一起学习,一起训练,可以,但谁要是敢跟女同志多说几句出格的玩笑话,那指导员的思想政治工作,可就做到你头上了。
张强,一个来自河南农村的普通士兵,就是这群单纯的年轻人中的一员。
他个子中等,皮肤黝黑,人很老实,话不多,除了训练就是干活,从没想过自己这三年的军旅生涯,会跟"英雄"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部队里最让人敬畏的人,王建峰政委,单独叫进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办公室。
02
王政委,是全团公认的"铁面神"。
他个子很高,将近一米八,即便是穿着厚重的冬常服,身板也挺得像一棵青松。
他脸上像是不会有第二种表情,永远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他那双眼睛,像雪原上的鹰一样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心思。
王政委抓内务和纪律,是出了名的严。
他的理念是,战斗力,就体现在这些日常的点点滴滴里。
张强就亲身领教过一次他的"铁面无私"。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上午,全团进行每周一次的内务大检查。
张强那天肚子不太舒服,早上叠被子的时候,一时没弄好,被子边角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小的褶皱。
他当时也没太在意,心想问题不大,就匆匆吃了早饭出操去了。
可偏偏那天,是王政委亲自带队,从一连开始,挨个宿舍检查。
当王政委带着几个干部走进他们宿舍时,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王政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地,从每一个床铺上扫过,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张强那床"豆腐块"上。
他一言不发,迈步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捏起了那个小小的褶皱,对着光看了看,又松开。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但宿舍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
下午,全团集合,开军人大会。
会上,张强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次点名批评。
王政委站在队伍前,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字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我要点一个人的名。三连二排六班,张强。"
张强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我今天上午,在他的床上,看到了一个褶皱。"王政委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同志们,你们可能会觉得,一个小小的褶皱,多大点事?值得我王建峰在这里,当着全团一千多号人的面说吗?"
他停顿了一下,提高了声调。
"我告诉你们,值得!我不仅要说,还要大张旗鼓地说!军人的被子,为什么是'豆腐块'?因为它代表的是我们的纪律,是我们的作风!
你今天能在被子上留下一个褶皱,明天就能在训练场上打一个折扣!你能在训练场上打一个折扣,后天就能在战场上,给敌人留下一道致命的缺口!"
"你们要永远记住!我们的这身军装上,没有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中国人民解放军'!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这支军队的荣誉!都关系到我们身后,亿万人民的安危!"
那次批评,总共不到三分钟。
王政委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训斥。
但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张强的心里。
从那天起,他叠的被子,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褶皱。
而王政委那个严肃的,不怒自威的"铁人"形象,也像一座大山,牢牢地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敬畏不已。
十一月底,那场后来被载入当地气象史册的特大雪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是米粒大小的雪籽,借着狂风,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有无数的小石子在撞击。
到了后半夜,风声愈发凄厉,雪籽变成了鹅毛一样的大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狂风卷着雪片,像无数白色的恶魔,在山谷里疯狂地呼啸、盘旋,发出"呜呜"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03
第二天早上,当起床号那熟悉的旋律,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变调地吹响时,战士们推开宿舍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汪洋。
雪,已经下到了齐腰深,宿舍的门,是被大家合力用工兵锹,从外面硬生生挖开一条通道才得以打开的。
放眼望去,往日里熟悉的训练场、营房、食堂,甚至不远处连绵的山峦,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消失了踪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整个营区,像一艘搁浅的船,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雪海中的孤岛。
比这更糟糕的是,通讯中断了。
通往外界的几条电话线路,不知道在哪一段,被狂风和难以想象的积雪压断了。
团部和上级彻底失去了联系。
"必须马上抢修线路!不惜一切代价!"
团部下达了死命令。
在这种极端的恶劣天气里,失联,就意味着未知的、巨大的危险。
一支由最精干的通讯兵和线路兵组成的,十人的抢修小分队,在半小时内迅速成立了。
张强因为体能出众,又是连续三年的"训练标兵",也被选入了这支队伍,负责在前面开路和承担警戒任务。
队伍里,还有一名女同志。
她是团卫生队的卫生员,叫王婷。
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的样子,扎着个利落的马尾辫,藏在军帽里。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严寒中显得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英气和干练。
让她跟着,是为了应对小分队在抢修途中可能出现的冻伤、摔伤等突发情况。
在那个年代的野战部队,女同志是凤毛麟角,是部队里最宝贵的财富。
王婷的出现,让这支阳刚气十足的小分队,多了一抹亮色,也让所有男兵的心里,都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一定要保护好她的责任感。
任务异常艰巨。
他们需要沿着电话线的走向,一根一根电线杆地向前排查,找到那个被积雪掩埋的断点。
而那些电线杆,大部分都矗立在寻常人迹罕至的崎岖山路上。
出发前,每个人都领到了两个用报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馒头和一军用水壶滚烫的热水,这是他们未来一天全部的口粮。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出发前,带队的副连长顶着风雪,用尽全力吼道。
"有!有!有!"
十个人的吼声,在漫天的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充满了决绝的力量。
他们背上工具和装备,排成一列纵队,一头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海。
脚下的雪,深得超乎想象。
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过膝盖,再费力地拔出来,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张强和另外一个尖兵走在最前面,他们一手拿着工兵锹,一手拨开挡在眼前的雪雾,用身体和铁锹,硬生生地,在雪地里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每个人的眉毛、睫毛上很快就挂满了冰霜,嘴边呼出的热气,瞬间变成白雾,又迅速在脸上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大家默默地,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没有人说话,天地间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婷背着一个沉重的医药箱,走在队伍中间。
她虽然是女同志,但体能一点不比男兵差,一直紧紧地跟着队伍,没有掉队,甚至还有余力提醒前面的战友注意脚下。
就这样,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此行最艰难的一段路。
04
那是一个被老兵们私下里称为"鬼见愁"的大冰坡。
这是一个坡度将近六十度的陡峭山坡,夏天的时候,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碎石,本就难走。
此刻,整个山坡被冰雪覆盖,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光滑冰壁,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森森寒光。
而通讯线路,就从这个坡的半山腰,横穿而过。
他们别无选择,必须从这里过去。
"所有人,检查鞋底的防滑链!把绳子系在腰上,一个拉一个!踩稳了再走!"副连长高声命令道,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
大家把带来的安全绳系在腰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冰糖葫芦。
他们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像壁虎一样,将脚上的冰爪深深地踩进冰层,横向移动。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王婷,她脚下踩着的一块看起来很结实的浮冰,毫无征兆地,突然松动了!
"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片在狂风中飘落的树叶一样,顺着光滑的冰坡,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王婷!"
"小王!"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队伍瞬间乱了。
张强离她最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和她那因为惊恐而瞪大的双眼。
王婷娇小的身躯在陡坡上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最后"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坡底一块被积雪半掩着的巨大岩石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快!下去救人!"
副连长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焦急和颤抖。
两个战士迅速解下绳索,合力将其固定在山坡顶端一棵碗口粗的老松树上。
张强二话不说,第一个抓住绳子,像猿猴一样,手脚并用地滑了下去。
另外一个战士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到王婷身边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经历过严酷训练的硬汉,心都沉到了谷底。
王婷蜷缩在雪地里,那身厚厚的军大衣被蹭破了好几个口子,鲜血从里面渗出来,在雪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色。
她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因为剧痛和寒冷,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左小腿,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诡异地扭曲着。
一截白森森的断裂骨头,甚至刺穿了厚厚的棉裤和毛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小王!王婷!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张强蹲下身,不敢去碰她,只能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王婷疼得满头是汗,那汗水一冒出来,就立刻在她的额前和鬓角结成了细小的冰珠。
她紧紧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豆大的泪珠,还是顺着眼角不断地滑落。
她看着焦急的张强,虚弱地点了点头,牙关都在打颤。
"腿……我的腿……好疼……"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严重的开放性骨折。
在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鬼天气里,伤势如此严重,对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意味着什么。
把她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
严寒和失血,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毫不留情地夺走她年轻的生命。
可任务还在继续,他们必须找到通讯断点,恢复和上级的联系。
队伍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停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从山坡上滑下来的副连长。
副连长也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看地图,又看看奄奄一息的王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05
就在这生死攸关,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刻,一直沉默地检查着王婷伤势的张强,突然站了起来。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能抵挡风寒的军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王婷的身上。
然后,他将自己背着的半自动步枪,连同子弹袋,一把塞到了身边的战友怀里。
"枪,帮我背着。"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说完,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看着副连长。
"副连长,我请求,立即送她回营地!"
副连长看着他,又看了看雪地里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王婷,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批准!张强,我命令你,一定要把王婷同志,安全地活着送回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强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蹲下身子,背对着王婷,用最沉稳,最能安定人心的声音说:
"妹子,别怕。上来!哥背你回去!"
王婷看着他那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宽阔和可靠的后背,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
她被两个战友搀扶着,艰难地,趴在了张强的背上。
张强咬紧牙关,感受着背上传来的重量和她身体的颤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头倔强的牛,缓缓地,从深陷的雪地里站了起来。
背上一个一百斤左右的健康人和背着一个重伤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婷因为剧烈的疼痛,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这让张强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和沉重。
"你们继续执行任务!一定要找到断点!"张强对副连长吼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迈出了第一步。
那是一条无比漫长,十几里的山路。
来的时候,是十个人,浩浩荡荡。
回去的时候,只有他和背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她,两个人在苍茫的风雪里,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来的时候,是大家合力开出的一条路。
回去的时候,那条狭窄的小道,早已被新的风雪覆盖,了无痕迹。
张强只能凭着来时路上对山势和树木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膝盖的大雪里跋涉。
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雪花打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又迅速结成冰。
他的脚,早已被冰冷的雪水浸透,渐渐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额头上,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像小溪一样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背上的王婷,渐渐地,不再呻吟了。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张强的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在这样的低温下,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妹子!王婷!别说!跟哥说话!"他一边艰难地喘着粗气,一边用尽力气大声地喊。
"你家是哪儿的啊?还没告诉哥呢!"
"……河……河北的……"王婷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风声吹散。
"河北好啊!是个好地方!我最爱吃你们河北的驴肉火烧!那叫一个香!等你好了,哥去你家,你得请我吃个够!管饱!"
"……好……"
"你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人啊?有没有处对象啊?"
"……十九……还有……爸妈……没……没有……"
"想不想你爸妈?想他们就撑住!跟哥说话!咱们马上就到了!到了营地,有热乎乎的姜汤喝,卫生队的医生给你把腿治好,过年就能回家看他们了!听到没有!"
张强就这样,不停地,用他那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有些嘶哑的嗓音,跟王婷说着话。
他说他的家乡,说他家里的那头听话的老黄牛,说他妈妈烙的千层饼有多香。
他说着这些最朴实,最温暖,最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用尽一切办法,维持着背上那个年轻女孩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06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摔了多少个跟头。
每一次摔倒,他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做肉垫,蜷缩起来,死死地护住背上的王婷。
然后,再咬着牙,晃晃悠悠地,重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天和地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旋转的白色。
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念:一定要把她,活着背回去!
这是副连长的命令,也是一个男人,一个兵,对自己的战友,最重的承诺。
当他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松林,看到营区那熟悉的,插着红旗的轮廓时,他的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营区的哨兵发现了他,凄厉的紧急集合哨声响彻了整个营区。
战友们穿着背心短裤就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张强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的时候,已经近乎虚脱。
他只来得及指了指自己背上的王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快……快救她……"然后,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张强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温暖的卫生队病床上,身上挂着吊瓶。
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守在床边的指导员告诉他,他因为过度透支和严重的冻伤,也发起了高烧,一度情况也很危险。
而王婷,因为他送回得非常及时,一到营地就进行了紧急手术,腿是保住了,人也脱离了生命危险。
只是,这次的伤,伤到了骨头和神经,太重了,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恐怕,是无法再继续留在部队了,过些天天气好了,就会被转到军区总医院去。
听到这个消息,张强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人没事就好,比什么都强。
雪灾过后,部队给他报了三等功。
团里专门为他开了一场表彰大会,团长亲自给他戴上了大红花,披上了绶带。
张强这个名字,一时间成了全团的名人。
可他自己,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不自在。
他只是觉得,换作任何一个战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只是做了一个兵,应该做的事。
那次惊心动魄的抢险,也成了他三年军旅生涯中,最后一次执行的光荣任务。
因为雪灾的耽搁,他们这一批冬季退伍的老兵,离队的日子,也比原计划推迟了半个多月。
终于,在春节前,离队的正式命令下来了。
张强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
一边,是马上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见到两年多没见的父母的激动和喜悦;另一边,是对这身穿了三年的绿军装,对这片他洒下汗水和热血的土地,对这群同吃同住同训练的,比亲兄弟还亲的战友们,深深的不舍。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那床他叠了三年,被他搓磨得已经有些发白的"豆腐块"军被,他叠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平整得像一块绿色的钢板。
他把那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用最干净的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他军旅生涯,最宝贵的勋章。
就在他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装进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准备和同班的战友们做最后告别,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以后常联系"、"到了家给个信儿"这些离别赠言的时候,指导员突然一路小跑地冲进了宿舍。
"张强!张强!"指导员一边喘着气,一边大声喊他。
"到!"张强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放下了手中的背包。
"赶紧的!别收拾了!政委找你!"
"政委?"张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
还是离队前的手续没办齐全?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揣测不安。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这个马上就要滚蛋的老兵,还有什么事能惊动"铁面神"的大驾。
他心想:我这都要走了,临了临了,还要被"铁面神"再批一顿?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今天的被子是不是叠得够标准。
他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战友们好奇又同情的目光中,跟着指导员,一路来到了办公楼前。
那栋他每天都会路过,却很少踏足的三层小楼,此刻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07
指导员把他送到二楼政委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转身下楼了。
张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和衣领,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报告!"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进来。"里面传来了王政委那熟悉又威严的声音。
张强推开门,走了进去,习惯性地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紧张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训示"。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完全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