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三轮摩托“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县医院大院里像一把生锈的电锯,刺耳地划破了宁静。车还没停稳,一个黑瘦的男人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医生!医生!”男人一边喊,一边往亮着灯的急诊室冲。他跑得太急,一只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跟在后面骑车的女人,慌忙刹住车,车头一歪,险些倒地。她跳下车,也跟着冲了进去,嘴里念叨着:“作孽啊,这可真是作孽啊……”
值班护士张敏立马推着平车迎了上去,“怎么了这是?”
“我儿子,我儿子从山上摔下来了,昏过去了!”男人叫李为军,他怀里的孩子就是毛豆。他小心翼翼地把毛豆放在平车上,动作大点都怕把孩子碰碎了。
张敏借着灯光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男孩的右手腕,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又亮又紫,手腕内侧还有两个模糊不清的血窟窿。他的脸色像一张浸了水的白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推进抢救室!”张敏喊了一声,立刻开始行动。推车,上监护仪,剪开男孩的袖子,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
李为军想跟进去,被女人一把拉住。“哥,你别进去添乱,让医生看。”
这女人是毛豆的小姨,李为军妻子的妹妹。她看着哥哥被汗水和灰尘糊住的脸,还有他光着的那只脚,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来,推到他脚边,“哥,你先穿上。”
李为军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关上了,隔绝了他的视线。他身上的工装满是泥点和铁锈的痕迹,一只手的手掌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了暗红的血迹。
抢救室里,医生王建国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病人,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过来。他快速地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声音沉稳:“什么情况?”
“十三岁男孩,山上发现,昏迷,生命体征微弱。你看这手腕。”张敏把监护仪上的数据报给他,同时把毛豆的手腕亮了出来。
王建国凑近了,用手电筒仔细照着伤口。两个小孔,周围的皮肤组织已经开始发黑坏死。
“像蛇咬的。”王建国皱起了眉头,“但又不太像。我们这山里最毒的五步蛇,咬了人伤口没这么肿胀得厉害。”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肿胀的边缘,毛豆的身体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先抽血,做个毒理分析和凝血功能检查。另外,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王建国冷静地发号施令,“准备抗蛇毒血清,不管是不是,先备着。”
“家属怎么说?”王建国问。
“他爸就说从山上摔了,别的也说不出来,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建国点点头,不再多问,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男孩身上。他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男孩瘦弱的胸膛上。听了半晌,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门外,李为军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小姨在旁边走来走去,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哥,你别太担心,毛豆这孩子结实,不会有事的。”她安慰道,但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骗不过。
李为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扇门,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一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砂纸,在他的心上来回地磨。
02.
毛豆的娘,走得早。
李为军一个大男人,拉扯着儿子,守着村口那半亩桃树过日子。前些年,桃子行情好,爷俩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还算过得去。毛豆从小就懂事,不吵不闹,跟着他爹下地,拔草、浇水,小手弄得全是泥。
可这两年,风向变了。城里人喜欢吃进口的水果,本地的桃子价钱跌得厉害,一卡车拉出去,刨掉油钱和人工,剩不下几个子儿。去年冬天,爷俩连过年的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地里指望不上,李为军只能出去打零工。没技术,只能去工地上卖力气,跟着人家搬水泥、扛钢筋。活儿累,钱少,还危险。
就在三天前,李为军在工地上,一捆没扎牢的钢筋滑下来,砸在了他手上。半个手掌的皮肉都被掀开了,血流不止。工头嫌晦气,扔给他五百块钱,让他自己去医院包扎,就打发他回来了。
五百块钱,在医院里打了个水漂,还欠了点药费。
李为军回到家,看着自己被纱布裹成粽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只手,短时间内是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电费单子贴在门上,红色的催缴章刺得人眼睛疼。
毛豆初中读了不到一年,就自己辍学了。他说学校里没意思,不如回家看桃树。李为"军"为此第一次动手打了他,骂他没出息。可毛豆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再去。李为军知道,孩子是心疼他,是想早点分担家里的重担。
从那天起,爷俩之间的对话就更少了。不是不亲,是愁得不知道说啥。
出事的前天夜里,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李为军因为手上的伤口发炎,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毛豆从里屋出来,给他倒了杯水,手里还抱着个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那是他娘留下来的唯一念想。
毛豆拧开收音机,想找个唱戏的台给爹解解闷。沙沙的电流声里,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传了出来。是县广播站的本地新闻。
“……受持续高温天气影响,我县林区知了猴迎来出土高峰期。因其营养价值高,市场需求旺盛,目前饭店、烧烤摊收购价持续走高,每斤已涨至两百元……”
“两百元”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沉寂的空气里。
李为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净瞎说,那玩意儿也能值这个价?”
毛豆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大了一点。新闻里,记者正在采访一个饭店老板,老板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有多少要多少,两百块一斤,现钱结算!”
03.
第二天,李为军手上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半边胳膊都有些肿。他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毛豆早上起来,煮了两个鸡蛋,剥好壳,放到他爹枕头边,又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爹,你吃点东西。”
“吃不下。”李为军有气无力地答道。
毛豆没再劝,自己端着碗,就着咸菜喝了两大碗粥。然后,他默默地把锅碗收拾干净,又扛着锄头去了桃园。太阳毒,桃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他一锄头一锄头地给树松土,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掉进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到了傍晚,村支书跑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张电费催缴单。
“为军啊,你家这个电费,再不交,人家供电所真要来拉线了。”村支书一脸为难。
李为军挣扎着想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叔,我知道了,明天……明天我就去交。”他的声音沙哑。
村支书走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毛豆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小半桶黑乎乎的东西。是知了猴。他一下午没去桃园,而是去了村西头那片杨树林。一下午的功夫,就摸了差不多一斤。
他把桶放在李为军床边。
李为军看着那些在桶里爬来爬去的知了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去弄这个干啥?山里晚上不安全!”
“爹,我白天去的。”毛豆低声说,“这个能换钱。”
“能换几个钱?你把学习耽误了,以后怎么办!”李为军来了火气,声音也大了些。
“学也学不进去,”毛豆的声音不大,但很执拗,“学出来,还不是要花钱。”
一句话,把李为军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啊,这个家,处处都要钱。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连儿子的学费都愁,又有什么资格去骂儿子?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算了,天黑了,别弄了。明天卖了钱,去给你买两本练习册。”
毛豆“嗯”了一声,端着桶出去了。
那天晚上,毛豆破天荒地炒了一盘油炸知了猴。焦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他把盘子端到床头,夹了一个递到李为军嘴边。
“爹,你尝尝。”
04.
夜里十一点多,李为军吃了止痛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毛豆在他睡着后,又悄悄地爬了起来。
男孩换上了一双最结实的胶鞋,把一个老式手电筒别在腰上,一手拎着小水桶,一手拿着个小铁铲,像个小战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毛豆没有去村西头的杨树林,那里白天人多,知了猴早就被摸光了。他的目标是后山。
后山的路不好走,荆棘丛生,传说晚上还有野猪和蛇。村里的大人晚上都轻易不上去。但毛豆知道一个地方,那是他小时候跟着娘去采蘑菇时发现的,在一片悬崖的半山腰上,长着几棵百年的老槐树。那里偏僻,肯定没人去。
夏夜的山里,闷热又潮湿。各种虫子的叫声汇成一片,像是烧开的水,在黑暗里“嗡嗡”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周围的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随时都可能吞噬掉这豆大的光亮。
毛豆心里也有些发毛,他握紧了手里的小铁铲,给自己壮胆。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到了记忆中的那片槐树林。他用手电筒往树干上一照,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粗糙的树皮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知了猴,金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树下的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个个新钻出的小洞。
发财了!
毛豆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把水桶放下,伸出手,一个一个地往下摘。大的,小的,全都进了他的桶里。他完全忘了害怕,也忘了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抓一点,再多抓一点。一斤两百块,这半桶下去,爹的药费,家里的电费,就全都有了。
桶很快就见了底。他又开始在树根附近的虚土里挖。铁铲挖下去,翻开土,就能看到好几只。
他挖得入了神,手电筒就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光照着他的一小片天地。
就在他把手伸进一个刚挖开的土坑里时,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毛豆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没有停,反而离他越来越近。不是风吹草动,是有东西在移动。
他心里一慌,猛地把手从土里抽了出来。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钳子狠狠地夹了一下,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
他“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甩手,手电筒被他带倒,滚下了山坡,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光,最后“咚”的一声,彻底灭了。
05.
午夜十二点,李为军被一阵心悸惊醒了。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小床看了一眼,空的。被窝是凉的,没人睡过。
“毛豆?”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顾不上手上的伤,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冲出屋子。院子里空空如也,那只装着知了猴的小桶和铁铲都不见了。
“这孩子,肯定上山了!”李为"军"脑子“嗡”的一声。
他抓起墙角的一把大号手电筒,疯了一样冲向后山。
“毛豆——!毛豆——!”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除了风声和虫鸣,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只能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顺着山路往深处跑。手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跑动裂开了,血顺着纱布的缝隙滴下来,他也感觉不到疼。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几乎跑遍了后山所有他知道的地方。嗓子喊哑了,腿也软得像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在一处悬崖边的灌木丛里,看到了一个微弱的反光。他冲过去,是毛豆的那把小铁铲。而在铁铲不远处,他的儿子,毛豆,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毛豆!”
李为军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这才发现儿子肿得不成样子的手腕。他来不及多想,把儿子背在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下了山。
“毛豆,你跟叔叔说,山上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
抢救室里,毛豆已经醒了。王建国医生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很温和。
毛豆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在病床上。
护士张敏拿着血压计过来,“来,量一下血压。”
她刚碰到毛豆的胳膊,男孩就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把她的手甩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毛豆!”李为军又急又气。
“别凶孩子。”王建国拦住了他,然后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别怕,我们是医生,是来帮你的。你告诉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男孩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那眼神里,除了疼痛,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恐惧和倔强。
王建国耐着性子问了半天,男孩除了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张化验单,快步走了进来。
“王医生,急查的报告出来了。”
王建国站起身,接过报告单顿时傻眼。
“不...不对...快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