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现场实录：“我当过全世界最没价值的CEO，也当过最有价值的”

来源：张小珺

　　北京时间7月16日，黄仁勋今年的第三次访华期间，出席媒体见面会。他谈及DeepSeek、开源、AI安全、雷军、华为、竞争等问题。

　　关于DeepSeek和开源，他说：“AI 不应该只是属于少数人或者少数国家，AI 是属于所有人的。正如你所知，AI 是人类迄今为止拥有的最伟大的技术，也是最强大的“平权器”（equalizer）。”

　　关于当全世界最有价值公司的 CEO 是什么感觉？他称：“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在职业生涯中既当过最没有价值的科技公司——英伟达——的 CEO，也当过最有价值科技公司的 CEO。英伟达的市值曾经是零，而且很长时间都维持在很低的水平。”

　　他总是说英文突然冒几句中国话，挺有意思。

　　以下是老黄现场的一些摘录，供大家参考——这篇很轻松：）

　　Q：有人说，大模型的 scaling law（扩展规律）正在失效，所以未来的研究架构不需要那么多算力了。你怎么看？

　　黄仁勋：哦，那是对 DeepSeek R1 的错误理解。

　　DeepSeek R1 是一个非常创新的新架构，它非常高效。DeepSeek R1 的架构很有创新性，因此每个 token 所需的计算量要低很多。但它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 DeepSeek 是为 reasoning（推理）设计的。它需要思考很多次，所以每生成一个 token 都要非常高效，这样整个思考过程才能高效。

　　他想得很快，他也想得很久，所以当你要思考很久的时候，越快越好。

　　这也是为什么 DeepSeek 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不是因为你现在不需要那么多算力了，而是因为你现在可以思考很久，得出很多结论。所以它实际上开启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叫做 Agentic AI（智能体式AI），这是非常重要的。

　　推理模型未来会更多地被用在云端，也会被用在边缘端（edge）。你为什么需要在边缘用 reasoning 模型？因为，比如一辆自动驾驶车遇到它从没见过的情况，这时候它需要“思考”：眼前是什么？我该怎么做？

　　它会进行 reasoning，而不是简单地说“我会开”或者“我不会开”。

　　今天的车太简单了。未来带 reasoning AI 的车能够真正“思考”。

　　所以未来你会在边缘有 thinking AI（会思考的 AI），在云端也会有 thinking AI，但也会有一些非常简单的 AI，比如开门那种，就可以很简单。所以一切都取决于具体应用。

　　Q：你使用DeepSeek吗？

　　黄仁勋：我只用这几个 AI 工具：OpenAI、Gemini Pro、Claude和 Perplexity。我几乎是同时使用这4个 AI 的。

　　我会给它们同一个问题，然后让它们给出第二种看法（second opinion），它们可以互相参考彼此的答案，进一步提升结果质量。

　　我就是这样使用它们的。我认为未来这也是一种安全机制——你会有很多不同的 AI，它们之间会形成冗余、平衡和交叉验证的机制。

　　在中国，也会是这样。

　　Q：中国的 AI 发展与美国的 AI 发展有何不同？

　　黄仁勋：DeepSeek R1，它既是一个革命性的模型，也是第一个开源的推理模型，而且非常高效，因为它是开源的。

　　许多公司和国家都下载了 DeepSeek R1。很多人使用 DeepSeek API，其中99%的人下载了开源模型，并将其适配到自己的应用中。

　　全世界各地，我们看到它被应用于各种不同领域，比如医疗保健和医学影像、机器人领域，等等。

　　正因为开源，才让每个行业、每个国家都能参与进来。

　　AI 不应该只是属于少数人或者少数国家，AI 是属于所有人的。全世界每一个人都应该，也都会从 AI 的能力中受益。

　　AI 会提升整个社会。正如你所知，AI 是人类迄今为止拥有的最伟大的技术，也是最强大的“平权器”（equalizer）。

　　你可以证明这一点：有了 AI，一个贫穷的艺术家也能成为相当不错的艺术家；有了 AI，一个贫穷的作家也能成为很好的作家。

　　所以我们在提升每个人的能力，缩小差距。

　　关于 AI 开源，我最后想说的是，因为它是开源的，所以能吸引来自全球范围内庞大的产业和社区的科学审查。这种公开透明的审查，有助于提高 AI 的安全性。

　　Q：你是怎么在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之间保持平衡的？你的秘诀是什么？

　　黄仁勋：没有什么秘诀。我也没有在平衡什么。

　　我需要和美国政府保持良好关系，也需要和中国政府保持良好关系，还需要和英国政府、法国政府、德国政府、瑞士政府、丹麦政府……我和几乎所有政府的关系都很好。

　　英伟达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是一家全球公司，我们开发的技术是每个国家都非常想要的。所以这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和各国政府交流。

　　他们想更了解我，也想更了解我们的技术，以及我们如何能帮助他们的人民。这就为我与他们沟通打开了大门。

　　而且我越是让他们理解我们的公司性质、技术本质，他们就越能制定出更好的政策和监管措施，真正对他们国家有帮助。

　　Q：有新闻说，腾讯申请大量采购 H20 ，这是真的吗？

　　黄仁勋：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这里陪你们。所以不管什么请求，我希望他们已经跟我的团队说了，我的团队会尽可能快地处理。

　　Q：近年来，中国公司在大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和自动驾驶（autonomous driving）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英伟达（NVIDIA）怎么看中国在创新方面的潜力？你们有没有计划和中国科技公司一起开发或共同开发自动驾驶？

　　黄仁勋：我们不造自动驾驶汽车，但我们开发了很多自动驾驶所需的技术。我们也不训练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但我们开发了很多大语言模型所需的技术。

　　所以我们会和创新者密切合作，那些一直在创造新想法、非常有活力的人合作，这能让我们的技术变得更好。

　　我们一直很感激、也在寻找聪明的客户——那些想要做点创新事情的客户——因为这也能推动我们的技术持续创新。

　　Q：你担心AI的安全性问题吗？

　　黄仁勋：人工智能（AI）是一项非常强大的技术，我们必须确保它安全地发展。已经有很多安全技术被发明出来了。

　　比如，为了让 AI 行为符合我们的期望，执行任务并体现价值，我们用了叫做“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和“人类反馈对齐”（human feedback alignment）的技术。

　　我们还开发了防止或减少 AI “幻觉”（hallucination）的技术，比如“检索增强生成”（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

　　此外，我们还创造了“护栏”（guardrails）技术，确保 AI 不会执行它本来不该做的任务。

　　比如，如果我们有一个工程师 AI，它不必是我们的营销 AI；如果我们有一个营销 AI，它也不必是我们的会计 AI。我们设计了 AI 护栏来实现这一点。

　　还有网络安全 AI（cybersecurity AI）、监控 AI（monitor AI），各种各样的 AI 都在被开发出来，用来保障 AI 的安全。

　　最后，AI 将成为一个国际性的全球科学领域，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审查将帮助我们以安全的方式推进这项技术。

　　Q：你对华为在系统层面的突破有什么评价吗？你会因此重新定义你们的中国战略，或者调整你们的核心策略吗？

　　黄仁勋：没有，不好意思。

　　华为的芯片设计非常强，说实话，非常出色。他们在系统工程、网络工程、硅光子（silicon photonics）方面都很厉害，而且他们还提供自己的云服务。你知道，英伟达只是一家做芯片、系统和软件的公司，我们不提供自己的云服务。而华为有自己的云平台，所以他们可以独立完成整个市场路径。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能力。

　　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向他们学习。我们也努力向所有竞争对手学习。

　　但归根到底，他们真的很厉害。

　　英伟达也很厉害——我不想漏掉这一点，以防你们不确定（笑）。

　　英伟达是真的非常非常强。如果今天我能说一句夸我们自己的话——我已经说了很多别人好的地方了——那就是，英伟达最强的一点，是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能够从算法（algorithms）到系统软件（system software）、再到系统（systems）、网络（networking）、再到底层芯片架构（chip architecture）都能看得通、做得出的公司之一。

　　我可以说，从来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把这么多技术集中在一个“脑子”里，并且能够在整个技术栈上如此快速地创新。这是英伟达最了不起的天赋，而且这是人类历史上都很少见的天赋。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通常这些能力是分散的：有的在软件公司，有的在系统公司，有的在芯片公司，有的在网络公司。而在我们公司，从底层架构、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s）、机器人（robotics）、计算机图形学（computer graphics）、量子化学（quantum chemistry）、甚至5G通信，这些知识全都集中在一家公司的每一个部分里。

　　所以如果我今天可以说一句关于我们自己的话，那就是这些。

　　Q：你对竞争对手似乎评价非常高，经常赞扬他们，我想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次行程你有见他们吗？

　　另外，你会不会有点担心中美之间产业上的反复拉扯？因为几乎所有美国公司现在都受到影响。

　　黄仁勋：没有（见）。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

　　没人应该轻视自己的竞争对手。我们应该尊重他们，尽可能地向他们学习，从他们的工作中获得启发，然后用这种能量去推动我们自己前进。轻视或低估你的对手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我对全球范围内的竞争对手都保持非常健康的尊重。

　　出口管制这种事情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内，它确实可能对我们的业务造成很大干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告知各国政府他们制定这些政策时可能带来的本意之外的后果。但我们也必须承认，政策和监管最终是政府的责任，我们只能影响他们、告知他们、尽力提供事实。

　　再之后的部分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我们只能不断适应。公司越敏捷，就越能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生存下来。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是竞争对手，他们不是我的敌人，很多竞争对手也是我的朋友。他们想赢，我也想赢。我觉得这很好，这就是所谓的“竞技精神”。

　　我觉得竞争能让我们变得更好，也能让市场和行业变得更好。

　　Q：英伟达（NVIDIA）这几年增长得很，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进展吗？

　　黄仁勋：我希望如此。我希望英伟达的增长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随着我们不断推进技术、不断为市场做出贡献，这也会给我们机会去雇用更多的人。中国有非常杰出的工程师和专业人士，人们非常优秀，也非常有干劲，真的很想把事情做好。

　　我很幸运能在这里招到这么棒的员工，我在中国的同事们我们已经一起工作了很久了，有些人跟我共事超过25年。

　　Q：有没有可能某些中国独有的应用，会影响你们的全球产品路线图？

　　黄仁勋：如果你看看WeChat，它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看看小红书，也是中国独有的。再比如 TikTok，也是中国的原创应用，现在它影响了全世界使用互联网的方式。

　　实际上，中国在创造新应用方面非常优秀。

　　你们现在没有人用钱包、现金、信用卡了。我还在用现金。你们在美国看到我，可能会觉得我穿越回了过去（笑）。你们根本无法理解我的生活，太奇怪、太机械，感觉我像个古董。

　　在中国，人们的技术接受速度太快了，你们对金钱交换的理解，对金融系统的使用，对互联网的认知，都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全球所有公司——都在向中国的应用学习。

　　Q：你这次见了雷军，和雷军聊了什么？

　　黄仁勋：我们一直在聊 AI，谈论 AI 的最新进展，比如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s）、自动驾驶汽车（self-driving cars）、机器人技术（robotics technology）。

　　雷军当然非常懂技术，也是很聪明的商人，所以我们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另外，我还有幸亲眼见过他的车。我在网上已经关注它很久了。他很迫不及待地想给我看他的车，小米SU7 Ultra，我很喜欢。

　　Q：告诉我们，当世界上最有价值公司的 CEO 是什么感觉？

　　黄仁勋：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在职业生涯中既当过最没有价值的科技公司——英伟达——的 CEO，也当过最有价值科技公司的 CEO。

　　英伟达的市值曾经是零，而且很长时间都维持在很低的水平。

　　我很荣幸一直是英伟达的创始人和 CEO，见证英伟达成长为如今为全球绝大多数人提供 AI 计算基础设施的公司。

　　我们所处的地位，反映了我们对计算方式的重新发明——这是人类目前最重要的工具。

　　这是60多年来的第一次重大发明。这是你们很少有机会经历的事情。

　　Q：英伟达已经4万亿美金市值了，作为一个如此富有的人，你的感受是？

　　黄仁勋：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不用再担心孩子和家人，可以送他们去上学，让家人过上好生活，那么你就可以开始思考其他更深层次的事情，比如承担更多风险、去帮助别人、为他人做出贡献。

　　我已经足够富有，差不多有30年了。英伟达（NVIDIA）是在1999年上市的，到现在也25年了。

　　够了！————（突然用中文）

　　在那之后，我只想把100%的精力放在一件事上：照顾好家人，努力把公司做好。

　　这就很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