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的东豫章泽地望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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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春秋时期豫章应是水泽地貌，即豫章泽，有一西一东，共两处豫章泽。西豫章泽是在今河南省新野县至湖北省襄阳市一带，东豫章泽是在淮河中游地区。《左传》共计六处豫章，有一处指西豫章泽，另外有五个豫章是在东豫章泽。又由这五处豫章的地望，可推知春秋时期淮河流域的东豫章泽的大致范围，约当今凤台、寿县、颍上、霍邱、固始至罗山的淮河两岸地带。

关键词：《左传》；东豫章泽；地望

在《左传》中，“豫章”地名频繁出现。春秋晚期，在淮河流域有东豫章泽，乃是吴楚战争地理研究的重要基点之一，吴与楚在这里屡次发生激战。下文着重对《左传》的东豫章泽地望重新加以探究，以期对先秦历史地理及《左传》史地考证研究有所推进。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批评斧正。

一、 对《左传》豫章地望学术观点的梳理

据《左传》，吴楚战争中，共有六次战役涉及豫章，对其地望，古今学者多有著述，但也有分歧。学者们的观点大致可概括为以下四种说法：

1.江北淮水南说

此说认为春秋时期的豫章在“江北淮水南”，即淮河中游以南地区。《左传》昭公十三年的“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句下，杜预注：

定二年，楚人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以军楚师于豫章。又柏举之役，吴人舍舟于淮汭，而自豫章与楚夹汉，此皆当在江北淮水南，盖后徙在江南豫章。

杜预提出春秋时期“豫章”的地望在“江北淮水南”，应指淮河中游以南地区。清人高士奇的《春秋地名考略》卷9，楚下，“豫章”条曰：“凤阳以西，寿、霍、光、固之境皆近淮壖，为吴楚日交兵处，舒城正在其南，所谓豫章当在此际矣。”高士奇认为豫章在淮河中游南岸，这一带是春秋晚期吴楚战争的激烈拉锯之地。石泉先生的《古代荆楚地理新探·续集》归纳出两个豫章，一东一西，即淮河流域的豫章和汉东、江北的豫章，原文如下：

淮域豫章之在寿州西南，盖无疑义；然此一豫章，则似以杜氏之说为是，而在西方也。······故吴与蔡唐之师所经之豫章乃在西方，为另一地望，其在东方吴楚边界者，盖北近乾谿（房钟）、钟离，而南至巢，盖今日寿州凤台以西、固始凤阳以东、颍上以南，而六安以北，淮水西岸地也。今淮南寿县、霍邱之间，犹有大小湖沼如西湖、东湖、瓦埠湖；淮北颍上县境有白马湖、长林湖、阳台湖等，甚多；淮北颍水入淮之处亦低洼，当皆古豫章水泽所在。

依据石先生的观点，“豫章”指水泽地貌，且存在异地同名的现象，一东一西，共有两处。其中，淮河中游有一处豫章，即东豫章泽。陈怀荃先生认为春秋时期的豫章在寿县与合肥、巢湖之间，豫章是连接淮河与巢湖的通道地带。陈立柱、吕壮先生指出上古时期淮河中游有一个大水泽，淮河上中游的河流都汇入这个大水泽，相当于一个大湖海，因而称为“淮海”、“淮极”和“匯泽”，春秋时又被称为“豫章”。

2.汉东江北说

认为豫章在“汉东江北”。《左传》定公四年：“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杜预注：“豫章，汉东江北地名。”大致应指汉水中下游以东、长江中游以北的地带。传统观点把这个“汉东江北”之“豫章”定在今湖北安陆以东。南宋人王象之《舆地纪胜》卷77，荆湖北路德安府景物“章山”条：“在府东四十里，古文以为内方山。《左传》吴自豫章与楚夹汉，《图经》云：豫章，即今之章山也。”依据《舆地纪胜》，“章山”在南宋时期德安府安陆县以东四十里。南宋安陆县在今湖北安陆。所以，“章山”在今安陆以东一带，《舆地纪胜》引《图经》认为春秋时期的豫章在这里。

钱穆先生从《左传》定公四年的“豫章”地望考证出发，把豫章定在河南省新野县附近一带。石泉先生通过研究《左传》定公四年至五年的吴师入郢之役，将《左传》定公四年的豫章定在今湖北襄阳东北约40里外的唐河与白河之间近白河东岸处，即新野以南、汉水以北的南阳盆地南部较低洼地带。石泉先生对定公四年豫章地望的考证十分符合当时的吴楚战争形势，其说可从。

3.江西说

此说将豫章定在今江西南昌。郦道元《水经注》卷39《赣水》：“赣水又北迳南昌县故城西，于《春秋》属楚，即令尹子荡师于豫章者也。”汉晋时期豫章郡的南昌县城在今江西南昌。可见，郦道元认为春秋时期的豫章大致在今南昌。然汉代豫章郡之得名，是因当时的赣江，也有豫章水之称。今按，春秋时期吴楚交战大多发生在淮河流域，而不在长江流域。汉晋时期豫章郡的范围约当今江西省，豫章郡的治所南昌县城在今江西南昌，这里已远在长江以南。郦道元可能受到汉晋时期豫章郡的误导，以为春秋时期的豫章在汉晋时期豫章郡南昌县城。

4.跨有江淮说

该说认为豫章指一个较为宽泛的大区域，从鄱阳湖地区至淮河中游南岸一带，跨有江淮。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豫章系宽大之语。自江西之九江、饶州二府，隔江为江南之安庆府境，北接颍、亳、庐、寿，西接光、黄，皆为楚之豫章地。盖凤阳以西寿、霍、光、固之境，皆近淮壖，为吴、楚日交兵处。”长江流域不是春秋晚期吴楚争夺之地，鄱阳湖地区亦不属于吴楚战争的战场。豫章不是范围过于宽泛的地域，也不是跨有江淮的大区域。

二、《左传》中的五个淮河流域豫章地望考辨

据《左传》的记载，吴楚战争共有六次战役涉及“豫章”，除了《左传》定公四年的“豫章”是汉水流域的西豫章泽，其余五个“豫章”应是淮河中游的东豫章泽。下文将对这五个“豫章”进行考证，以推测东豫章泽的大致范围。

1.《左传》昭公六年的豫章

《左传》昭公六年：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洩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荡归罪于薳洩而杀之。

楚令尹子荡帅军伐吴，在乾溪驻扎，后行至“房钟”，为吴所败。徐国在今江苏泗洪半城镇一带。“房钟”在今蒙城，“乾溪”在今利辛。所以，《左传》昭公六年的“豫章”可能指今安徽阜南至河南固始的淮河两岸地带。

2.《左传》昭公十三年的豫章

《左传》昭公十三年：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

楚人沿着淮河自东向西从徐国撤退，当退到“豫章”之时，被吴军击败。《左传》昭公十三年的“豫章”应位于淮河中游，可能是今安徽霍邱、颍上之间的淮河两岸地带。

3.《左传》昭公二十四年的豫章

《左传》昭公二十四年：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

在“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下，杜预注：“汭，水曲。”“豫章之汭”的“汭”字指“豫章”地区的淮河弯曲处，越人在此犒劳楚平王。楚平王一直进军到“圉阳”，然后才返回。“圉阳”应是当时楚国东部疆域的边境地带，可能在今安徽蚌埠附近。吴人趁楚国边境防御的松懈，攻灭巢、钟离。巢在今六安东北，钟离在今凤台西北。所以，“豫章之汭”当在淮河中游地区，或是淮河中游的某个弯曲处。

4.《左传》昭公三十一年的豫章

《左传》昭公三十一年：

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

楚救弦的援军抵达豫章之时，吴人主动撤退。在《春秋》僖公五年的“楚人灭弦，弦子奔黄”句下，杜预注：“弦国在弋阳轪县东南。”西晋时期弋阳郡轪县在今河南罗山以东约15公里。弦在淮河以南，即今罗山东南、光山西北的仙居乡以东一带。楚军大致自西向东，沿淮河进军救弦，豫章应在弦的西北。所以，《左传》昭公三十一年的豫章可能在今罗山西北一带。

5.《左传》定公二年的豫章

《左传》定公二年：

桐叛楚。吴子使舒鸠氏诱楚人，曰：“以师临我，我伐桐，为我使之无忌。”秋，楚囊瓦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吴军楚师于豫章，败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

在“桐叛楚”下，杜预注：“桐，小国，庐江舒县西南有桐乡。”西晋时期庐江郡的舒县在今安徽舒城。,所以，“桐”在今舒城西南。吴偷袭巢，楚准备救之，在豫章为吴所败，豫章应在巢以西一带。巢在今六安东北，因而《左传》定公二年的豫章或在今六安以北。

三、结语

总之，《左传》对吴楚战争的记载中，豫章共出现了六次。据前文的考证，它们的具体地望略有差异。

豫章即豫章泽，属于水泽地貌，一西一东，共计两处。其中，西豫章泽在今河南新野至湖北襄阳，《左传》定公四年的“豫章”即指此。东豫章泽大致在淮河中游地区，春秋晚期吴楚激烈争夺该地。在《左传》中，共有五处“豫章”与东豫章泽相关（如《左传》昭公六年、昭公十三年、昭公二十四年、昭公三十一年、定公二年）。这五个“豫章”中，除《左传》昭公二十四年的豫章尚待今后继续研究，剩下的四个豫章地望可推定出来。由此得知，东豫章泽约在当今凤台、寿县、颍上、霍邱、固始至罗山的淮河两岸地带。

自古以来，淮河中游地区湖泊洼地较多。现今，淮河中游虽然经历了漫长时期的淤积，仍比上游及下游低洼，数千年以前，则应更为低洼；淮河中游有许多支流汇入，如洪河、颍河、西淝河、涡河、潢河、史灌河、淠河等，雨季则形成较大面积的湖泽，因而产生了“七十二水归正阳，三十六湖在颍上”的说法；上古时代的气候比现今更温热湿润，易出现诸水积聚淮河中游的局面。这些河流在此一带汇聚，形成湖泊，或是形成东豫章泽的自然地理原因。

春秋晚期，东豫章泽是淮河流域的水上交通枢纽，周围有一系列重要城邑据点（如乾溪、巢、钟离等）；这里又位于楚国东部疆域的边缘地带，成为吴楚战争拉锯之地，故而东豫章泽多次载于《左传》。

作者：肖 洋

来源：《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20年第5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王玉凤

校对：杜佳玲

审订：朱 琪

责编：贺雨婷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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