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刺骨的水牢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搅动着死寂。
渡边圭一的皮靴停在牢门前,昏暗的油灯映出他得意的冷笑。
“你的骨头,比帝国的炮弹还要硬。”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
“可你听,这孩子的哭声,多像一首求饶的歌。”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几乎没有声息的婴孩。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对身边的另一个女人说:
“妹子,我想好了……这孩子的名字。”
远方的天际,一道惊雷划破了沉沉的雪夜。01
一九四四年,秋末。
山西通往河北的那条山道,被过往的客商和逃难的百姓叫作“鬼见愁”。
这名字不是瞎起的。
山道窄得只容得下一辆马车,两边是刀削似的悬崖,常年被浓雾罩着,一眼望不到底。
这天,雾气比往常更重,还夹着阴冷的秋雨。
一支日军运输队就陷在这“鬼见愁”的半山腰,进退两难。
拉着军火物资的卡车,大半个轮子都陷进了烂泥里。
几十个日本兵,连推带骂,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车轮子只是在泥里空转,溅得人满身都是泥点子。
带队的军官叫渡边圭一,是个中尉。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洋伞,站在队伍后面,脸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一个传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低头哈腰。
“报告中尉阁下,前面的泄洪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山洪把路基全泡烂了。”
渡边圭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雾,像是要把它看穿。
“又是‘山鬼’干的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周围的士兵们都打了个哆嗦。
“山鬼”,是渡边圭一给这个对手起的名字。
两年了。
他被派到这个该死的山西小县城驻防,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手下有三十多个士兵,都折损在这条“鬼见愁”山道上。
有时候是车开着开着,山顶滚下来一块巨石。
有时候是走着走着,路边的野草丛里射出致命的冷箭。
还有一次,一整个小队的士兵,连人带马,都消失在了浓雾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每次出事,渡边圭一都会带人把这山搜个底朝天。
可除了找到一些奇怪的脚印和被动过手脚的机关陷阱,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
对方就像个真正的鬼魅,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山鬼”。
渡边圭一不信鬼神。
他只信,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对手。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面。
“派人下去,把堵住的石头搬开,快!”
几个士兵不敢怠慢,立马跳下泥水,往山道拐角处跑去。
渡边圭一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陷在泥里的卡车。
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下面,是几十箱从德国运来的最新式武器。
这批军火,对前线的战局至关重要。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它安全送到河北的据点。
“山鬼”,今天,我看你还怎么藏。
渡边圭一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局,是他故意布下的。
那个被堵住的泄洪口,就是他扔下的鱼饵。
他就不信,这条藏了两年的大鱼,今天还不咬钩。
雨,越下越大了。
02
“山鬼”其实不叫山鬼。
她叫严秀禾。
曾经是这山里王家村唯一一个识字的女先生。
王家村的人都说,秀禾这个名字起得好,人就像田里那些茁壮的禾苗,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她的丈夫叫严开山,是个猎户出身的汉子,后来拉起一支队伍,当了民团的头。
严开山人如其名,性格像山一样沉稳,打起仗来,又像能把山劈开的斧子,勇猛得很。
严秀禾还记得,鬼子第一次进山扫荡的时候,严开山把她拉到后山的山洞里。
他把那杆祖传的猎枪塞到她手里,枪身被他常年摩挲,已经包上了一层油亮的浆。
“秀禾,你听着。”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
“这枪里有三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用它。”
“第一发,留给冲在最前面的鬼子。”
“第二发,留给那个汉奸保长。”
“最后一发……”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
“最后一发,留给你自己。”
严秀禾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杆猎枪,点了点头。
那一仗,严开山带着村里几十个青壮后生,跟几百个鬼子在山里周旋了三天三夜。
最后,只有三个人活着回来了。
严开山,没回来。
噩耗传回村里的时候,严秀禾正在给学生们上课。
她听到村口传来的哭喊声,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她没有跑出去看。
她只是默默地擦掉了黑板上的字,让孩子们放学回家。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油灯下,把严开山留下的那杆猎枪,拆开,擦了一遍又一遍。
灯油燃尽了,天也快亮了。
她把猎枪用油布包好,藏在了灶台后面的夹墙里。
从那天起,王家村的女先生,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白天,她依旧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只是课本里,多了几首抗日的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孩子们稚嫩的歌声,飘荡在山谷里。
到了晚上,她会点亮那盏昏暗的油灯,拿出针线笸箩。
但她缝的,不再是自己的衣裳,而是一件件带着补丁的粗布军装,还有一双双厚实的布鞋。
这些东西,都会在深夜,被一个黑影悄悄取走,送到山里一支叫做“黑风队”的队伍手里。
“黑风队”,就是当年跟着严开山一起打鬼子,活下来的那三个人,重新拉起来的队伍。
严秀禾,用她自己的方式,延续着丈夫没有走完的路。
她成了“黑风队”在村里的眼睛和耳朵。
谁家来了陌生人,哪个汉奸又去县城告密,她都会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她也成了“黑风队”的后勤,粮食、药品、冬衣,都靠她和村里的妇人们东拼西凑。
日子,就在这种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中,一天天过去。
严秀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把鬼子赶出中国。
但她忘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03
一九三八年,开春。
山里的雪还没化完,空气里依然透着寒意。
那天,严秀禾像往常一样,送走了最后一批取补给的“黑风队”队员。
她刚闩上门,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是村里的保长,带着一队日本兵。
带队的,正是那个叫渡边圭一的军官。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尉。
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映亮了渡边圭一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严秀禾身上。
“你就是严秀禾?”
他的中国话说得很生硬。
严秀禾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保长哈着腰,凑到渡边圭一耳边,谄媚地笑着。
“太君,就是她,严开山的老婆,天天晚上跟山里的土匪勾勾搭搭。”
渡边圭一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冲上来,用枪托砸倒了严秀禾,用麻绳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严秀禾被押进了县城的宪兵队大牢。
那是一座人间地狱。
但最可怕的,不是刑具和拷打,而是水牢。
那是一个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齐腰深的脏水,又冷又臭,里面飘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
人被铁链锁在墙上,一天只有一顿发霉的窝窝头。
严秀禾被扔进水牢的第三天,开始不停地呕吐。
起初,她以为是水太脏,吃坏了肚子。
直到一个被抓进来的老大夫告诉她,她这不是生病,是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像一道雷,劈在了严秀禾心上。
她又惊又喜,又怕又悲。
惊的是,严开山给她留下了血脉。
喜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怕的是,这孩子要跟着她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受苦。
悲的是,这孩子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渡边圭一很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把严秀禾从水牢里提了出来,带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火炉,很暖和。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对于一个在水牢里泡了几天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诱人的东西。
渡边圭一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军刀。
“严女士,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只要你说出‘黑风队’的下落和他们的补给路线图,这碗饭就是你的。”
“你肚里的孩子,将来也可以去日本最好的学校读书,成为一个对‘大东亚共荣’有用的人才。”
严秀禾看着那碗米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只是抬起头,迎着渡边圭一的目光,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渡边圭一所有的威逼利诱都挡在了外面。
渡边圭一的耐心被耗尽了。
他把军刀“哐”地一声插回刀鞘,站起身。
“看来,你还是喜欢水牢里的滋味。”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孩子,在这肮脏的水里,慢慢地,一点点地,被泡烂。”
严秀禾又被扔回了水牢。
这一次,她的脚上,多了一副更沉重的脚镣。
04
水牢里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严秀禾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她靠着墙,努力让自己的上半身露出水面,用手护着渐渐隆起的肚子。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水牢里又被扔进来一个人。
是个叫陆桂芬的女人。
她是邻村的,因为给“黑风队”送草药,被汉奸告了密。
陆桂芬是个热心肠,看严秀禾挺着个大肚子,就主动靠过来照顾她。
她会把自己的窝窝头分一半给严秀禾,让她多吃点。
她会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帮严秀禾擦洗身上的污垢。
在黑暗中,她会陪着严秀禾说话,给她讲山外面的事情,讲鬼子又打了什么败仗。
“秀禾姐,你可得挺住。”
陆桂芬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你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活着。”
“等咱们出去了,你还要教他读书写字呢。”
是啊,孩子。
每当腹中的小生命踢她一下,严秀禾就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这是严开山的血脉,是他们爱情的延续。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渡边圭一并没有放弃。
他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不是送来几张印着日军“捷报”的报纸,就是提审几个被抓来的“黑风队”队员。
那些队员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没有一个开口。
严秀禾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心如刀割。
她也曾动摇过,也曾恐惧过。
抵抗,真的有用吗?
牺牲了这么多人,真的能换来胜利吗?
每当这种念头升起,她就会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一下下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告诉她:
妈妈,别怕。
妈妈,坚持住。
于是,所有的恐惧和动摇,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信念,比水牢的墙壁还要坚硬。
渡边圭一用尽了办法,也没能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字。
他开始变得暴躁,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提审严秀禾,只是把她扔在水牢里,自生自灭。
他相信,时间和绝望,会摧毁这个女人最后的意志。
05
时间,在水牢里失去了意义。
严秀禾只能靠着肚子一天天变大,来估算着日子。
她知道,冬天快来了。
水,变得越来越冷,像无数根钢针,扎着她的骨头。
终于,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里,严秀禾的肚子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知道,她要生了。
陆桂芬紧紧地抱着她,想给她一点温暖。
“秀禾姐,你忍着点,我叫人去!”
陆桂芬扯着嗓子,对着牢门外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要生孩子啦!”
喊了半天,只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看守,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隔着铁栏杆,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吵什么吵!不就是生个孩子,死不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
绝望,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陆桂芬。
但严秀禾却异常地平静。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过她苍白的脸。
“妹子……别求他们。”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咱们……自己生。”
没有热水,没有剪刀,没有干净的布。
只有刺骨的脏水和无边的黑暗。
陆桂芬撕下自己衣服上最后一点还算干爽的里衬,准备着。
严秀禾凭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用力。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冲击着她,几乎要把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中,一个弱小的生命,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
是个男孩。
陆桂芬手忙脚乱地用破布把他包起来,抱到严秀禾怀里。
严秀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孩子很小,很瘦,哭声也像小猫一样。
但他是活生生的。
是她的骨肉,是严开山的延续。
可新的问题来了。
孩子饿得直哭,但严秀禾在水牢里关了这么久,受尽折磨,根本没有奶水。
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严秀禾的心都碎了。
她摸索着,在身边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块锋利的石片。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石片,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红的血,滴了出来。
她把流着血的手指,凑到孩子的嘴边。
“孩子……喝吧。”
“这是妈妈的血……”
婴儿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停止了哭泣,开始吮吸起来。
陆桂芬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秀禾抱着靠自己血脉存活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抬起头,听着水牢外面隐隐传来的风雪声,和天边滚过的沉闷雷声。
她转过头,对陆桂芬说。
“妹子,我想好了……”
“这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