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陈兆平
一回到故乡，就想起父亲的味道。父亲曾在东北当过兵，会擀面皮、包饺子，还点得一手好豆腐。父亲只要一说点豆腐，全家人都很高兴，忙着泡黄豆、推磨、烧火，然后父亲开始了他的创作：兑卤水，在滚热的豆浆里点卤水，不一会儿，就有了豆花。有时他还取一点嫩嫩的豆花让一家人品尝，当然最令人激动的是他还要烧一大碗麻婆豆腐。
父亲曾说过，人生就好像这麻婆豆腐，各种滋味相互渗透。
记得父亲当年烧这道菜时，灶火燃起，锅中滚烫，他卷起袖子，将辣椒、花椒一并倒入锅中，油花溅起时，噼啪作响，辛辣味呛得人直抹眼泪……随后，他将猪肉末放入锅中，一股香气瞬间升腾开来，肉的香味顷刻融化了先前呛人的辣味。待豆腐入锅，父亲动作轻柔，唯恐碰碎了那白嫩嫩的豆腐。肉香渐渐裹住了豆腐块，香气更加浓郁。收汁出锅前，父亲撒下青蒜末和葱花，原先浓烈辛辣的滋味忽然变得清鲜起来。吃饭时，一家人就着麻婆豆腐下饭，吃得满头大汗。
后来去了成都，我吃上了正宗的麻婆豆腐。有家专门做麻婆豆腐的老店，迄今仍保留着传统的制作流程：老师傅们凌晨5点开始炒制辣椒，辣椒是当地的二荆条与子弹头辣椒，在铁锅中翻炒至表皮泛起虎皮纹路，再用刀细细剁碎。当然，豆腐也极为讲究，要用卤水点制的石膏豆腐，嫩滑又不易破碎，炒制的技法更是称绝。对火候的极致追求，让麻婆豆腐在热辣中保持了食材的本真。
家附近有一家小店，麻婆豆腐盖饭最为抢手，我每周必去两三次。小店烧麻婆豆腐用的是郫县豆瓣酱，闻起来酱香浓郁，花椒则选汉源花椒，麻味醇正。每次我一进店门，老板就问：“麻婆吗？”我一点头，他便转身烧制。
有一年，父亲到成都，我特地带他去吃了一次麻婆豆腐。席间，我给他讲了麻婆豆腐的传说和传统烧做技法。
但我始终觉得，父亲做的麻婆豆腐有其独特的风味。如今，父亲走了，再也吃不上他烧的麻婆豆腐了。原来在这烟火人间，再没有比至亲之爱更难忘的味道。
《 人民日报 》( 2025年07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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