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张抗抗（作家）

冰心前辈当年曾说：“有了爱就有了一切。”这句话被广为传诵至今，一如她生前的柔雅与温婉，也成为冰心先生对人生与生命的真挚情感的金句表达。

1979年我在冰心寓所第一次拜见冰心先生，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46年。回想当年见到冰心先生的情景，种种细节至今清晰如初。她慈爱的神态、温柔的语音、绵软的手掌，近半个世纪一直温暖着我。46年时间是那么漫长，足够两代人成长。46年那么短暂，我们这代人还没来得及做好最想做的事情，写出最好的作品，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但冰心先生从19岁开始发表作品，到她99岁离世，写了整整80年。一个心里有爱的人，永远不会老，因为她对生活始终怀有一颗纯真、年轻、热情的心，她把所有的爱都留在了文字中。

很多中国文友，都曾获得过“冰心散文奖”，包括我在内。我首先想说的是：我们都热爱冰心先生，是对她的爱，使我们聚合在一起。海外的一家文学公益组织，从去年开始，设立“国际冰心文学奖”，今年是第二届。冰心文学奖，不仅为了纪念冰心冰清玉洁的人格、冰雪晶莹的文品，更是为了推动华语文学在世界各地的传播，让更多人了解并喜欢华语文学。

“有了爱就有了一切”，我们作为一个写作的人，应当怎样更深、更准确地理解这句话呢？这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具有怎样的内涵与外延？没有爱会怎样？“有了一切”的这个“一切”，又是什么？

我以为，冰心先生所说的“爱”，不仅仅是男女之爱、不仅仅是亲人之爱、不仅仅是朋友之爱，而是一种责任与义务。她热爱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热爱大自然、不分族裔、不分性别，热爱天下所有人的大情怀，是对弱者的爱怜、对美德的爱惜、对人才的爱护、对他人的关爱和仁爱。然而，爱，不等于容忍那些丑陋的人和事物。这个“爱”的反面词，是诸如“恨”“怒”“怨”“嗔”。

冰心先生一生的作品，始终围绕着“爱”这个主题，反复劝诫人们心里要有爱，我们的生活要充满爱。这个“爱”字里包含了宽容、慈悲、理解、尊重、友好、诚信；而不是斗争、陷害、告密、阴谋、杀戮、迫害、强权、损毁、破坏。冰心先生希望唤起人们内心爱的自觉，抵抗伪善、冷漠、私欲、欺骗、暴力。在那些艰难动荡的岁月里，她呼吁人们以爱的力量，将那些虚假的、罪恶的、丑陋的事物，转化为真实、可爱、美好的日常情景。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述，我们的生活应该是爱的孵化器、转换器。只要我们愿意把爱的梦想化为爱的心愿、爱的行动，爱的种子就会萌生出爱的小苗，然后长成一株株一片片沐浴着爱意、散发着爱的气息的树林。

今天，我们在这里重温冰心先生所说的“有了爱就有了一切”，格外显得珍贵。我理解的这个“一切”，并不是大千世界物像的总称，而是拥有了可以识别、抵抗一切恶行的勇气，有了拥抱世界一切善行的内源性动力。

冰心的少女时代，中国开始进入了前现代社会，她的祖父与父母，给予她较早的全球化教育启蒙，这就是她所说的“爱”的前提。所以，这个“一切”，是我们内心所拥有的无限大的精神空间。

记得46年前，冰心先生在我带去的那个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秀丽的钢笔字：“学然后知不足。”如今纸页已然发黄，但这句话养成了我学习思考的习惯。在这个充斥着暴力、谎言、极权、战争，且物质泛滥的地球上，文学是承载苦难与欢乐、不分国籍种族性别的一艘巨型星舰，去无垠的太空探究碳基生命的梦想，并创造出完美的硅基生命。在这个迅猛发展的AI科技时代，坚持用内心的爱去写作，写出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人类文明永久的救赎之路。

最后，让我们对125岁的冰心先生说：我们爱你，就像你爱我们一样。

编者按：本文摘自著名作家张抗抗在6月28日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暨世界华语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获奖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