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影灯照射不到的“人文盲区”

外科手术刀是医学殿堂最为庄严的器具之一。当它精准地划开人体组织，一场精准与未知、理性与感性、突破与局限的对话就已开启。现代医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为外科领域拓展了前所未有的疆界，但外科医生却始终行走在技术与人文的接壤地带。当无影灯将人体解剖结构照得纤毫毕现时，患者的心理创伤、家庭的社会困境、医患关系的微妙互动……这些无影灯无法企及的“人文盲区”正渴望另一种烛光的“映照”。

对话嘉宾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院长 邰升

哈尔滨医科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院长 尹梅

尹梅：针对许多顽疾，外科手术堪称“刀落病除”。然而，手术对人体的侵入性本质，也使其天然伴随较高的风险和潜在的并发症阴影。

邰升：外科的发展始终与不确定性同行。这种不确定性，并非源于技艺的不足，而是深植于生物的复杂性之中。影像诊断与术中所见的差异，个体解剖结构的细微变异，组织修复能力的起伏波动，共同播散了临床决策的认知迷雾。在肿瘤外科，这种迷雾尤为浓重——当医生在根治性切除与功能保留间权衡，实则是在概率的维度上进行着生存质量与生存期限的复杂演算。而患者对不确定性的耐受，更是千差万别。

我曾救治过一位年轻的胃癌患者，术后复发无情击碎了他对生活的憧憬。每次复查结束，他总是平静地问：“下次何时？”我深知，这平静之下，是他不敢直面的叩问：“我的生命还有多久？还会有下一次吗？”这时，我总会以坚定的目光和语气回应：“3个月后，我等你。”这简短的一句，不仅是预约，更像一次宣誓——事实上，每一次医疗的胜利，都是人文关怀与精湛技艺的完美交融。

尹梅：外科治疗可能带来的创伤不仅停留在物理意义上，还往往会在患者心中引起一系列心理震荡。无影灯的冷冽光芒、金属器械的碰撞、消毒药水的气息……在患者看来，手术室环境本身可能就是让人紧张、不安的。

邰升：外科以手术干预作为核心手段，容易诱发患者的“技术性恐惧”——对预后难料、对麻醉风险有天然的抗拒。这不仅源于对身体伤害的担忧，更交织着患者对技术的不信任和对未知的惶惑。

进入术后恢复期，疼痛的啃噬、功能恢复的不确定、并发症的潜在威胁，也都可能化作患者沉重的心理负担。若缺乏有力的心理支撑，抑郁情绪便可能悄然滋生，不仅影响生活质量，更会拖累整个康复进程。因此，为患者提供全面的心理支持与康复指引，对促进其身心健康和加速康复进程至关重要。

尹梅：在我们的调研中，一位经历肝切除的患者回忆：“医生用3分钟解释了手术方案，那些术语如子弹般击中我，最终我只能机械地签下名字。”临床上，患者及家属都非常渴望了解手术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过程、风险、预后。但实践中，由于种种原因，告知的不充分加剧了患者的焦虑，也在无形中动摇了患者对医者的信任基石。

邰升：外科医生背负巨大而紧张的工作压力，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医患间的沟通质量。医学术语的高度专业性、复杂性及医患信息的不对称，往往使患方在理解专业知识时步履维艰，有时容易发生误解。在这一过程中，技术和医生的专业能力并非主因，沟通不畅才是症结。因此，不断有医生尝试运用一系列简单易懂的方式如简笔画等，将难以言喻的复杂手术方案化作形象的表达与生动的线条，让患者了然于心，积极配合。

尹梅：一位胃癌根治术后患者的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护士每2小时来测体征，却没人留意我整夜盯着天花板的恐惧。”现代医学，尤其外科领域技术的飞跃有目共睹，然而在技术的“狂奔”途中，人文关怀的灯火有时被不经意地遮蔽了。

邰升：面对复杂手术与疾病挑战，医者常将全部身心聚焦于技术的精准与效率上，无意间可能疏漏了患者情感的“暗流”。技术与人文的失衡，让患者在就医过程中感受到“温度”的缺失。他们的身体或许得到了治疗，但心灵却可能仍在孤岛。其实对患者而言，“治愈”不仅针对躯体，还涉及心灵。

在手术的各个阶段，医护人员可通过心理干预、人文护理等方式，有效缓解患者的焦虑与恐惧。建立多学科协作的心理支持体系，术前进行预期疼痛管理教育，术后通过医护助力、病友互助，帮助患者接纳身体的变化。

同时，心理支持不应止于手术期间。研究显示，接受乳腺切除的患者在术后1年左右时间里，社交活动骤减近半。这种“社会性伤残”的根源，在于医疗与社会支持体系的断裂。医护人员应持续关注患者术后的心理康复，通过定期咨询与随访，助其调适心态，更快重归生活正轨。

尹梅：当手术中发现患者的实际病情与术前预估出现显著偏差时，团队该如何应对和决策？

邰升：手术刀下的每一瞬抉择，都牵连一个生命的轨迹。手术决策绝非刻舟求剑，它需要在治疗全程中因势利导，不断修正与完善。

我曾诊治过一名急性阑尾炎患者，症状典型，手术指征明确。然而，当腹腔打开，我们看到患者阑尾虽有炎症，但其程度却远轻于术前预估。这一差异提醒我们，是否有被忽视的隐患？我谨慎扩大切口，探查回盲部。指尖在腹腔内游走时，蓦然被尖锐物刺中，触碰到的竟是一枚牙签！它在肠壁上扎出微小穿孔，引发了腹膜炎。穿孔点紧邻阑尾，刺激产生的症状与阑尾炎如出一辙。这枚牙签在术前影像检查中，因其非金属特性如同“隐形”。

术后，团队在复盘时深感后怕：若仅切除阑尾，病因未除，病情必然迁延不愈，后续检查也恐难觅真相，且患者本人已全然忘却何时误吞牙签。此病例警醒我们：医疗决策，是动态的智慧，唯有依据术中实情灵活调整，方能抵达最佳疗效的彼岸。

剥开技术理性的外壳，

你的手术还算“成功”吗？

文：尹梅

邰升教授不仅是一位手术技艺精湛的普外科专家，还是哈尔滨医科大学医学人文沃土上一位躬身践行的兼职教师。这位穿梭于手术台与人文讲堂的医者，既是生命的修补匠，又是精神的播种者。

邰升教授是董家鸿院士在青海开展包虫病攻坚公益行动的专家团成员之一。踏上果洛藏族自治州时，4300米的海拔瞬间将他的血氧饱和度拉低至90%以下。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他和团队成员一次次往返，不仅为当地架构起移动式精准肝脏外科系统，还开创了“疾病防控、手术治疗、社区康复”三位一体的生命守护模式。不仅如此，他还分批次选派青年骨干深入高原，构建“技术传承—人文浸润”的双轨机制。青年医生在极限环境中磨砺技艺，也在当地最急需医疗服务的人群中体悟医者仁心，一支技术过硬、心怀大爱的医疗队伍由此锻造。

邰升教授说，手中的柳叶刀，划开的不仅是组织的间隙，更在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之间开辟了一条相融共生的通途。他带领团队救治肝癌患者老周的经历，深刻诠释了这一点。

多年前，成功开展了右半肝切除术的老周奇迹般跨越了5年生存线（这类患者平均生存期仅38个月）。然而，这个成功案例在5年后却遭遇了戏剧性转折。当老周因直肠癌再度入院，他用沙哑的声音坚定地拒绝了手术：“比起再活5年，我更想要有尊严地生活。”深入沟通中，老周展露了那些未被载入病程的隐秘创伤：术后监护仪夜半蜂鸣让他心有余悸，对止痛泵的心理依赖久久未能散去……技术帮老周赢得了与癌细胞的战役，却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心灵的沟壑。

老周的故事如重锤敲击邰升的心。他自问：当医学追求技术成功时，是否真正尊重了患者对生命质量和尊严的定义？老周的决定剥开了医学技术理性的外壳，显露出对医学的终极目的——对人的服务和关怀的深切渴望。

这觉醒也推动着变革。医生们开始俯身，以技术创新为桥，将共情转化为可落地的关怀方案。无论是研发无痛化检测技术，还是优化隐私保护流程，本质都是对生命个体最深切的尊重。为医者的专业性，要求其以理性驾驭感性，唯有至真至诚者，方能在面对生命的脆弱时，让技术的严谨与人性的温暖浑然一体。这种在柳叶刀锋上点亮的人文之光，这种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深度融合，正是引领未来医学走向更高境界的明灯。

部分整理：健康报特约记者 衣晓峰

编辑：魏婉笛 李诗尧

校对：马杨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