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十年后的夏天，当我再次踏进青山村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他们在等一个答案——当年那个狼狈离开的青年，如何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李浩宇，你这次回来是要......"村长王建国的声音在夏日蝉鸣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山如黛，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父亲的棺材停在堂屋里，我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整个村子却像死了一样安静。除了一户人家，只有一户人家的门，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为我点亮了一盏灯。
"我是来报恩的。"我轻声说道，手中的那张银行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这张卡里的数字，足以改变这个村子的命运。更不知道，当年那个被他们冷眼相看的穷小子，如今已经站在了他们仰望的高度。
01
1996年8月15日，父亲走了。
那个闷热的下午，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感受着生命最后一丝温度从指尖消失。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连哭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浩宇，你父亲的后事得抓紧办了。"护士长走过来，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冷漠，"这床位明天就要腾出来。"
我点头，眼泪早已哭干。三年来，为了父亲的病，我已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连最后的丧葬费都凑不齐。
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我推着装着父亲遗体的车子，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慢慢走向村里。路两旁的庄稼地里，蝉鸣声一阵阵，像是在为父亲送行。
"哎呀，李浩宇回来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在乘凉。
我停下脚步，朝他们点点头："二叔，三婶，我父亲...走了。"
空气瞬间凝固。
王建国放下手中的蒲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父亲这病拖了这么久，也算是解脱了。"
"是啊是啊，李老汉这辈子也够苦的了。"旁边的张玉英附和道，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同情。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三年前，父亲查出癌症，我四处借钱给他治病。村里人开始时还愿意帮忙，但时间久了，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人情也就淡了。
"李浩宇，你父亲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王建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咬了咬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你有钱吗？"张玉英的问题如同一把刀子，直插我心脏。
我的脸瞬间涨红，拳头紧握："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王建国冷笑一声，"你还欠着村里人那么多钱呢，现在又要办丧事，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但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如同针刺一般疼痛。
"我...我会还的。"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请大家帮忙，等我有了钱，一定加倍奉还。"
村民们相互看了看，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冷漠。
"李浩宇，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实在是......"王建国停顿了一下，"你父亲生前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你又要办丧事，这个无底洞，谁敢填？"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深渊。
02
夜深了，我独自一人坐在父亲的棺材旁。
按照村里的习俗，人死后要停灵三天，需要有人守夜。但现在，这间破旧的堂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外面的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点了几支蜡烛，昏黄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你看到了吗？"我对着棺材轻声说道，"这些年我们帮过的人，现在都在哪里？"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蝉鸣。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教导我要善待他人，说远亲不如近邻。那时候，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每当有邻居遇到困难，父亲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
王建国的儿子考大学缺学费，父亲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家里的积蓄。
张玉英的丈夫出车祸，父亲半夜三更帮忙送到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赵明辉家盖房子，父亲忙前忙后，连续干了一个星期。
可是现在，当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些人却都消失了。
"李浩宇！"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心中一喜，以为是有人来帮忙了。打开门一看，是邻居赵明辉。
"赵叔，你来了？"我连忙让开道路。
赵明辉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外："李浩宇，我听说你父亲走了，我来看看。"
"谢谢赵叔，快进来吧。"我心怀感激。
但赵明辉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这里有五十块钱，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我接过钱，眼泪差点掉下来："赵叔，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赵明辉顿了顿，"不过，李浩宇，你父亲的后事，你还是要靠自己想办法。村里人...你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我点点头："我明白。"
赵明辉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雨夜中。五十块钱，连买几副棺材板都不够。
我重新回到堂屋，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爸，我该怎么办？"我哽咽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03
第二天清晨，我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求人。
"王叔，求你帮帮我，我父亲的后事......"我站在王建国家门口，声音卑微得像乞丐。
王建国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我的话，手中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李浩宇，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他避开我的目光，"你父亲生前借了我两千块钱，到现在还没还。你现在又要办丧事，这不是让我雪上加霜吗？"
我的脸涨得通红："王叔，等我有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你拿什么还？"王建国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声音尖锐，"你一个毛头小子，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钱？"
我咬着牙："我可以打工，可以做任何事情。"
"你先把之前欠的钱还清再说吧。"王建国摆摆手，"我帮不了你。"
从王建国家出来，我又去了张玉英家。
"张婶，求你帮帮我......"
"李浩宇，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们，这个恩情我记得。"张玉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现在，我真的没有能力帮你。我家老头子身体不好，也需要钱看病。"
一家又一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有的人直接关门不见，有的人找各种借口推脱。
到了下午，我已经精疲力尽，却一无所获。
正当我绝望地准备回家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浩宇，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是村里的老中医林建军。他今年五十多岁，平时很少与人交往，是个很低调的人。
"林叔。"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在求人帮忙办我父亲的后事。"
林建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你父亲走了？"
"昨天。"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回到他家。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院，但收拾得很干净。
"李浩宇，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我刚来村里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接纳我。"林建军给我倒了一杯水，"现在他走了，我不能不管。"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林叔......"
"你不要哭。"林建军拍拍我的肩膀，"人死不能复生，但生者要继续活下去。你父亲的后事，我来帮你。"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04
有了林建军的帮助，父亲的后事终于有了着落。
他不仅出钱买棺材、寿衣，还亲自帮忙联系了几个愿意帮忙的人。虽然人不多，但至少不用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
"林叔，这些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满怀感激。
"不用说这些。"林建军摆摆手，"你父亲生前帮过我很多，现在我帮你，也算是报恩。"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事实。父亲虽然善良，但他刚来村里的时候，村民们都对这个外来户有些戒备。父亲也只是在他生病的时候，送过一些自家种的菜而已。
但林建军却把这点小恩小惠，当作了天大的恩情。
"林叔，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道。
林建军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远方："因为我知道被人冷落的滋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李浩宇，你父亲教过你什么？"
我想了想："他说，做人要善良，要知恩图报。"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点点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林建军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父亲的葬礼如期举行。
来的人不多，除了林建军和他找来的几个帮忙的人，村里的其他人都没有露面。按照习俗，村里人都应该来送最后一程，但现在，这个习俗也变了味道。
"李浩宇，你父亲走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林建军问道。
我看着父亲的坟墓，心中一片茫然："我还没想好。"
"你要离开这里吗？"
"也许吧。"我苦笑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你父亲的教导。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的。"
我点点头，心中却满是苦涩。善良的人有好报？如果真是这样，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地离开？
05
一个月后，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青山村。
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痛苦的回忆。父亲的债务还没有还清，村里人的冷眼相看更是让我窒息。
"李浩宇，你真的要走？"林建军来送我。
"嗯。"我背着包，"我要去深圳打工，那里机会多一些。"
"路上小心。"林建军递给我一个小包，"这里有五百块钱，路上用。"
我推辞着不肯要："林叔，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拿着吧。"林建军硬是把钱塞到我手里，"年轻人出门在外，身上总要有点钱。"
我的眼泪又来了："林叔，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记住就好。"林建军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熟悉的房屋、田地、道路，都将成为我记忆中的片段。
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曾经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温暖。
深圳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我先是在一家电子厂做普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微薄。晚上回到狭小的宿舍，我总是想起父亲和林建军。
父亲教给我的善良，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珍贵。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就想起林建军那句话：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的。
我开始省吃俭用，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存起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将来能够报答林建军的恩情。
两年后，我考上了夜大，开始学习财务管理。
又过了三年，我跳槽到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
再过了两年，我开始自己创业，做起了进出口贸易。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回过青山村，但我每年都会给林建军写信，汇报自己的近况。他也会回信，告诉我村里的变化。
从他的信中，我得知村里的情况越来越差。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王建国当了村长，但村里的发展依然停滞不前。
但我知道，我回去的时候还没有到。
我要等到有足够的能力，才能真正报答林建军的恩情。
06
2006年，我的公司终于有了起色。
经过十年的打拼，我不仅还清了父亲生前的所有债务，还有了一定的积蓄。更重要的是，我在商场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
"李总，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我们公司的规模至少能扩大一倍。"我的合伙人张子豪兴奋地说道。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心中却想起了青山村。
"张总，我想请个长假。"我说道。
"请假？"张子豪有些意外，"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要去哪里？"
"回老家。"我合上文件，"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
张子豪知道我的性格，点点头："那你去吧，公司这边我来处理。"
第二天，我开着刚买的宝马车，踏上了回青山村的路。
十年了，我终于要回去了。
路上，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林建军，也想起了那些冷眼相看的村民。
我知道，当我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切都会不同。
不是因为我有了钱，而是因为我有了回报恩情的能力。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它比十年前更加粗壮，枝叶更加茂盛。
树下还是有人在乘凉，但这些人的脸上，多了十年的风霜。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向他们。
"李浩宇？"王建国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淡淡地说道。
"这是你的车？"张玉英指着那辆宝马，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嗯。"我点点头。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那个狼狈离开的穷小子，现在竟然开着宝马车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