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老宅子,我决定留给小伟。”
当病床上的奶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时,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伺候了八年的老人,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奶奶,您……”
“闭嘴!”姑姑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她一把将林月推开,迫不及待地站到床前,“妈做决定,有你插话的份吗?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奶奶没有理会这场骚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最后看了一眼林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小月,你是个女孩。记住,女孩要钱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而无情地刺穿了林月八年的青春。
她看着姑姑和表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狂喜,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01
八年的时光,对一个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月用这八年,错过了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错过了毕业旅行,错过了和朋友们在KTV里通宵高歌的青春,也错过了所有怦然心动的可能。
她的人生,被浓缩在这间终日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卧室里,只为了一件事——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
每天清晨五点,城市还在沉睡,林月的一天已经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了分秒不差的运转。
给奶奶翻身、擦洗、更换床单,将特别调配的营养餐打成糊状,再用针管一毫升一毫升地推进奶奶的胃管。
最累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全身按摩。
奶奶的肌肉早已萎缩僵硬,每一次按压,都需要林月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腕和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早已变形,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与她二十六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小月啊……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是你还有这份耐心了……”精神好的时候,奶奶会含糊不清地拉着她的手,“你姑姑……嘴上说得比蜜还甜,上次来看我,带的那盒燕窝,都过期了!她当我老眼昏花,看不见上面的日期吗?没安好心……”
林月总是微笑着,一边替奶奶掖好被角,一边轻声安慰:“奶奶,姑姑也是工作忙,心里是惦记您的。您别多想,有我陪着您呢,您就安心养身体。”
她以为,自己的牺牲和无微不至的陪伴,能焐热这世上最顽固的寒冰。
她天真地相信,人心换人心,血浓于水的亲情,总该是她最后的依靠和退路。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憧憬过,等奶奶病好了,她就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带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海边看日出。
02
一个月前,奶奶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生几次下了病危通知。
这个消息,像一道集结令,让八年来都以“工作忙”、“家庭重”为由,鲜少露面的姑姑一家,突然变得“孝感动天”起来。
他们来的次数,比过去八年加起来都要多。
“哎哟,我的妈呀!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您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姑姑林爱华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干嚎两声,声情并茂,只可惜眼眶干涩,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表弟张伟,一个二十三岁还游手好闲的青年,则捧着一个包装精美,但奶奶根本无法食用的进口水果篮,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拿出最新款的手机,调整好角度,对着自己和病床上气若游丝的奶奶拍了张合照,立刻发了朋友圈,配文是:“病床前方知孝道,愿奶奶早日康复,孙儿永远是您最坚实的依靠。”
照片里,他的表情“沉痛”而“真挚”。
他们的“孝顺”,永远只停留在口头和镜头前。
姑姑从不会伸手帮林月换洗一张被排泄物弄脏的床单,姑父也只会站在房间门口,皱着眉指挥林月快点开窗通风,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污浊的空气侵蚀。
“小月啊,”这天,趁着房间里没别人,姑姑林爱华拉着林月,语重心长地说,“你看你,才二十六岁,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眼角都有皱纹了,这皮肤也蜡黄蜡黄的。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不然以后条件好的男人谁看得上你?”
林月低着头,沉默地拧着毛巾。
“照顾你奶奶这种事,差不多就行了,别太当真了。你毕竟是个外姓人,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
姑姑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她看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奶奶的那个小保险柜的钥匙,还有这老宅的房本,都放在哪儿呢?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保管这些贵重东西不安全。我们也是担心,想替你奶奶先收着,免得老人家万一糊涂了,被外人给骗了去。”
那份毫不掩饰的贪婪,让林月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自己的姑姑:“姑姑,只要奶奶一天没发话,我就是这个家的照顾者。奶奶的东西,她自己心里有数,不劳您费心了。您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自己搬过来,亲自照顾奶奶,那样最安全。”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林爱华的痛处。
她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指着林月的鼻子骂道:“你这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跟你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还敢顶嘴?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03
后悔的那一天,来得很快。
在那个决定命运的下午,病房里挤满了人。
奶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神好了许多,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床前。
在姑姑和姑父饱含期待和暗示的目光下,奶奶先是握住了林月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温情。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孝顺……”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月的心上。
她以为,最后的时刻,奶奶终究是明白她的。
然而,奶奶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转过头,用尽力气,对着她那游手好闲、除了会打游戏和啃老外一无是处的孙子招了招手:“小伟,你过来。”
张伟立刻像条被主人召唤的哈巴狗一样,喜形于色地凑了上去。
“小伟啊,你是我们老林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奶奶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古老而偏执的传承之光,“这套老宅子,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守着,这是我们家的根,将来娶媳妇、生儿子,都要靠它。”
姑父林建军假惺惺地开了口,试图扮演一个公道人的角色:“妈,这……不太好吧?您看小月,毕竟也辛辛苦苦照顾了您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拿过。总得……总得给她留点什么吧?”
“给她留了五万块钱。”奶奶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我问过了,乡下女方嫁妆,五万块,顶天了!够她风风光光地出门子了!”
她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早已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的林月身上,用一种施恩的口吻说:“女孩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钱多了,心就野了,不好管束,反而容易招来祸事。小月,你别怪奶奶,奶奶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钉子,带着诅咒,死死地钉进了林月的心脏。
她看着奶奶,看着满屋子亲戚脸上各异的表情——得意的、伪善的、同情的、漠然的,忽然很想笑。
原来,自己八年的青春,只值五万块钱的“嫁妆”和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
04
奶奶在宣布完“遗嘱”的第二天凌晨,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葬礼办得非常仓促,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姑姑一家似乎急于让这一切赶紧结束,好名正言顺地接管那套据说很快就要被划入拆迁范围,价值近千万的老宅。
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邻居,姑姑一家人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了伪装,像主人一样,在房子里巡视起来,规划着他们即将到来的富贵生活。
“这客厅的墙太旧了,全都敲了,重新装修成欧式豪华风格,这才配得上咱们的身价!”姑父林建军背着手,唾沫横飞,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那肯定的!爸,等房子卖了,我必须得提一辆保时捷卡宴!”表弟张伟兴奋地搓着手,他一脚踹开奶奶生前住的房间门,满脸嫌弃地说,“这房间真大,采光也好,以后就做我的卧室了!林月住的那间又小又暗,跟个储物间似的,让她赶紧把东西收拾干净滚蛋,我好改成我的专属电竞房!”
姑姑林爱华则从钱包里,抽出薄薄的一叠百元大钞,走到正在角落里默默收拾奶奶遗物的林月面前,像打发乞丐一样,将钱扔在桌上。
“喂,林月,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五万块钱。”她的语气充满了施舍和鄙夷,“你也二十六岁了,老大不小了,不能总死皮赖脸地赖在我们家。拿着这钱,回你乡下爸妈那去吧。也算我们对你这八年的一个交代了。”
他们甚至无耻地将奶奶的遗嘱,偷换概念说成是“我们”给的交代,仿佛这是对她的无上恩赐。
林月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那叠钱,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姑姑那张因贪婪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和穿透力:“姑姑,这钱你们还是留着,给自己换一副好点的碗筷吧。”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毕竟,吃相太难看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回了自己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05
林月的小房间里,几乎没什么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因为反复阅读而卷了边的专业书籍,就是她在这个家里八年青春的全部沉淀。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愤怒。
当一个人的心被最亲的人伤透、彻底死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深入骨髓的平静。
她默默地将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姑姑一家以为她被这巨大的打击彻底击垮了,准备灰溜溜地离开,便也没再管她,继续在客厅里高声讨论着房子卖掉后,是先换豪车还是先去马尔代夫旅游,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与这个小房间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收拾最后一个抽屉时,林月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手感温润的木盒子。
这是奶奶唯一郑重其事地亲手交给她,并反复叮嘱她“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旧的梨花木首饰盒,上面雕刻的凤凰戏牡丹的花纹早已被岁月磨平,铜锁也坏了,没什么贵重之处。
林月一直以为,里面放的只是一些奶奶年轻时不值钱的老首饰,代表着一份念想。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盒子,本想将它放回抽屉,留给这栋房子的新主人。
但鬼使神差地,她将它打了开来。
里面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和一条断了线的、光泽暗淡的珍珠项链。
但在盒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被对折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信纸。
信封早已不见了。
信纸上也没有抬头和署名。
字迹是一种非常漂亮的簪花小楷,看起来是出自女子之手,但信纸上所绘、所写,却完全不是家长里短的信件内容。
林月疑惑地将信纸完全展开,心脏猛地一停。
纸上的内容不多,更像是一份物品清单,或者说,是一份语焉不详的藏宝图。
上面用寥寥数笔,勾勒出这栋老宅的平面图,并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用朱砂画了一个格外醒目的红圈。
而在图纸的旁边,还有一行娟秀飘逸的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像是主人在匆忙之中写下的,带着一种难言的决绝:
“赠吾此生挚友,林建国。见信如晤,望君践约。”
林建国,是林月早已过世了十几年的爷爷的名字!
而更让林月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是,她不认得这个娟秀而傲骨铮铮的字迹——这不是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