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袋子怎么这么重?”我气喘吁吁地把米袋放在桌上。
母亲接过袋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二十斤大米呢,当然重了。”
可当她打开袋子的那一刻,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手开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妈,怎么了?”我和父亲都慌了。
01
那是1993年的冬天,北方的寒风刮得人脸疼。
我们家的日子,比这天气还要冷。
父亲刚刚下岗,那家国营工厂说倒就倒了,连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让她连弯腰都困难,更别说出去找工作了。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三天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母亲又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
她把米缸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出了不到半碗的米粒。
“这点米,还能煮一顿稀粥。”母亲自言自语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父亲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烟是前几天别人给的,他一直舍不得抽。
“老张家的厂子还在招人,但是要交两千块钱押金。”父亲突然开口说道。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摇摇头:“咱家哪有两千块钱?”
“隔壁老王说,码头那边有搬货的活儿,一天能挣二十块。”父亲继续说。
“你这身子骨,能受得了那份罪吗?”母亲在他身边坐下。
父亲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常年在工厂里干活,腰也不好。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我趴在卧室门缝里偷听,心里五味杂陈。
十六岁的我,还在上高中,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
看着父母这样发愁,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母亲还是用那点米煮了一锅稀粥。
稀得都能照见人影。
“你们吃吧,我不饿。”母亲把粥盛给我和父亲。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想留给我们。
“妈,你也喝点。”我把碗推向她。
“真的不饿,昨天吃多了。”母亲扯了个谎。
昨天我们三个人分一碗粥,她怎么可能吃多?
父亲默默地喝着粥,一句话也不说。
我能看出来,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
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却连家人都养不起。
这种无力感,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残酷的。
喝完粥,我背着书包准备上学。
“儿子。”母亲叫住了我。
“嗯?”我转过身。
“今天中午就别回来吃饭了,在学校对付一口。”她说。
我知道,家里已经没有米了。
“知道了,妈。”我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着家里的事。
同学们都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我却在担心今晚吃什么。
这种差距,让我感到深深的自卑。
中午的时候,我没有在食堂买饭。
一份菜要两块钱,对现在的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就在教室里趴着睡觉,假装不饿。
其实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下午放学回家,我看到父亲正在收拾东西。
“爸,你这是要去哪?”我问。
“去老王那里问问,看看码头的活儿还要不要人。”父亲说。
母亲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担心父亲的身体,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和你一起去。”我放下书包说道。
“你还要上学,去什么码头?”父亲摆摆手。
“我可以帮忙,多个人多份力气。”我坚持道。
“胡说,学习要紧。”母亲也在一旁劝我。
最终父亲还是一个人去了。
我和母亲在家里等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坐在她身边写作业。
但是心思根本不在作业上,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困境。
天快黑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结果不太好。
“怎么样?”母亲急忙问道。
父亲摇摇头:“人家要年轻力壮的,我这个年纪不要。”
听到这话,母亲的眼圈红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明显。
“饿了吧?”母亲看向我。
我摇摇头,但肚子又响了一声。
母亲站起身,走向厨房。
“家里还有点挂面,我去煮点。”她说。
我跟着她到了厨房,看见她从一个小罐子里倒出了最后一把挂面。
细细的几根,连一小把都算不上。
“这点面条够吗?”我小声问道。
“够了够了,你爸也不饿。”母亲强笑着说。
但我知道,这几根面条,连我一个人都吃不饱。
更别说三个人了。
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舅舅家借粮。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去舅舅家借粮的事。
舅舅是母亲的弟弟,住在县城里,家境比我们好一些。
但是舅妈这个人,我一直有些怕她。
她说话比较直,有时候让人下不来台。
记得上次过年去他们家,舅妈就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父亲没本事。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还是很刺耳。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挨饿。
第二天一早,我跟父母说了我的想法。
“我去舅舅家借点粮食,先渡过这段难关。”我说。
母亲摇摇头:“不行,咱们不能麻烦他们。”
“妈,现在都这样了,还顾什么面子?”我有些着急。
父亲也在一旁劝母亲:“让孩子去吧,大不了以后加倍还给他们。”
“你舅妈那张嘴,指不定会说什么难听话。”母亲担心道。
“我不怕,只要能借到粮食就行。”我坚定地说。
经过一番商量,父母最终同意了我的提议。
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了五块钱,这是家里最后的现金。
“这是车费,你省着点花。”她说。
我接过这五块钱,感觉比千斤重。
这可能是母亲藏了很久的私房钱,现在却要拿出来让我去借粮。
“妈,我一定借到粮食回来。”我向她保证。
“儿子,不管你舅妈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母亲嘱咐道。
“知道了。”我点点头。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这次就靠你了。”
听到父亲这话,我感觉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但同时,也有一种责任感在心中升起。
我必须成功,不能让家人失望。
收拾好东西,我就出发了。
从我们村到县城,需要坐两趟班车。
第一趟车费两块钱,第二趟车费一块五。
剩下的一块五,是备用的。
坐在班车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方面担心借不到粮食,另一方面也担心舅妈会说什么难听话。
但不管怎么样,为了家里,我都必须去试试。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前进。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想起以前和父母一起来舅舅家,那时候我们家的条件还不错。
父亲还有工作,母亲身体也好一些。
每次来,舅妈都会笑脸相迎,做一桌子好菜。
现在想来,那些真的是很美好的时光。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现在的我们,已经沦落到要去借粮的地步。
到了县城,我又转了另一趟班车。
这趟车上的人比较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候舅舅还没结婚,经常来我们家玩。
他总是给我买糖果,带我去河边钓鱼。
后来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来我们家的次数就少了。
特别是舅妈生了孩子以后,几乎就不来了。
人都是这样的,有了自己的小家,就会把重心转移。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怪他们。
只是现在求到他们头上,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车子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舅舅家所在的镇子。
下了车,我直接往舅舅家走去。
他们家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排平房。
房子虽然不算豪华,但比我们家的条件好多了。
至少不用担心下雨天漏水。
走到舅舅家门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舅妈的声音。
“舅妈,是我,小军。”我回答道。
门很快被打开了,舅妈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的表情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我会一个人来。
“小军?你怎么来了?你爸妈呢?”舅妈问道。
“他们在家里,我一个人来的。”我说。
“一个人?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舅妈更加疑惑了。
“舅妈,我有点事想和你们说。”我如实回答。
舅妈看了看我,然后让我进屋。
“你舅舅去地里了,要晚上才能回来。”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比我们家强多了。
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视机,在那个年代算是奢侈品了。
“坐吧,想喝点什么?”舅妈问我。
“不用了,舅妈,我不渴。”我摇摇头。
“那你说吧,什么事?”舅妈坐在我对面。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说道:“舅妈,我爸下岗了,家里现在有些困难。”
听到这话,舅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下岗了?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半个多月前,工厂倒闭了。”我回答。
“那现在怎么办?找到新工作了吗?”舅妈继续问。
我摇摇头:“还在找,但是不太好找。”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所以你来这里是想?”
“想借点粮食,家里已经断顿了。”我硬着头皮说出了实情。
听到这话,舅妈的脸色变了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舅妈在犹豫,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
03
舅妈沉默了很久,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她的表情变化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家里真的一点米都没有了?”舅妈终于开口问道。
“昨天只剩下几根挂面,今天早上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我如实回答。
舅妈叹了一口气:“你爸这个人,平时不知道攒点钱,现在出了事就抓瞎。”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现在是求人办事,不能顶嘴。
“我妈身体也不好,没办法出去工作。”我为父母辩解道。
“你妈那个腰,我知道,从小就不好。”舅妈说道。
“所以现在家里的情况确实很困难。”我接着说。
舅妈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我能看出来,她在考虑这件事。
“你想借多少?”她问。
“能借多少是多少,我们也不好意思要太多。”我说。
“我去厨房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存货。”舅妈朝厨房走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心情忐忑不安。
从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舅妈在里面嘟嘟囔囔的,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了。
“家里还有一袋大米,大概有二十多斤。”她说。
“能借一半就行,十来斤够我们吃一段时间了。”我赶紧说道。
“十来斤能管什么用?”舅妈摇摇头。
“真的够了,我们省着点吃。”我坚持道。
舅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她在内心做着斗争。
一方面是亲情,另一方面也要考虑自己家的情况。
“你舅舅回来得晚,我也不好做主。”她最终说道。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沉。
如果要等舅舅回来,今天肯定借不到米了。
而且万一舅舅不同意,那就白跑一趟了。
“舅妈,我爸妈现在真的很需要帮助。”我恳求道。
“我知道,但是这事我得和你舅舅商量商量。”舅妈说。
“那我等到晚上,等舅舅回来再说。”我说。
“你不回去了?”舅妈有些意外。
“家里现在也没有吃的,我回去也是挨饿。”我苦笑道。
舅妈看了看我,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
“算了,就给你们二十斤吧,这是我能做主的最大限度了。”她突然说道。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激动。
“谢谢舅妈,真的太谢谢您了!”我连忙道谢。
“别急着谢,这粮食不是白给的,是借的。”舅妈严肃地说。
“当然,当然是借的,我爸找到工作就还。”我赶紧表态。
“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舅妈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会尽快的。”我如实回答。
舅妈又叹了一口气:“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我爸会努力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出去打工。”我说。
“你还要上学,打什么工?”舅妈摇摇头。
“如果家里实在困难,我可以先不上学。”我说。
“胡说,不上学你还能有什么出息?”舅妈训斥道。
虽然她的话有些严厉,但我能听出来,她还是关心我的。
“那我去给你装米。”舅妈朝厨房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既感激又忐忑。
感激的是舅妈愿意借给我们粮食,忐忑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厨房里有一个大米缸,里面确实还有不少大米。
舅妈找了一个布袋子,开始往里面装米。
“二十斤够你们吃多久?”她边装边问。
“省着点吃的话,能吃半个月。”我估算道。
“半个月后怎么办?”舅妈继续问。
“到时候再想办法吧,说不定我爸就找到工作了。”我说。
舅妈没有再说话,专心装米。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二十斤大米,对舅妈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我们家来说,却是救命的粮食。
装好米后,舅妈把袋子扎紧。
“拿着吧,记住,这是借的。”她再次强调。
“我记住了,一定会还的。”我接过袋子。
袋子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但我觉得很踏实。
有了这二十斤大米,家里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谢谢舅妈,我这就回去了。”我准备告辞。
“这么晚了,要不在这里住一晚?”舅妈问。
“不了,我爸妈在家里等着呢。”我摇摇头。
其实我是想早点把米带回去,让父母安心。
“那路上小心点,这袋子挺重的。”舅妈叮嘱道。
“我没事,拿得动。”我说。
舅妈送我到门口,看着我背着米袋离开。
虽然她平时说话比较直,但关键时刻还是帮了我们大忙。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心情轻松了很多。
至少这次没有白跑,借到了急需的粮食。
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这二十斤大米,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也承载着我们对舅妈的亏欠。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让家里的情况好起来,然后把这个人情还上。
04
背着二十斤大米走路,确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才走了一会儿,我就感觉肩膀有些酸痛。
但想到家里等着吃饭的父母,我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的车站,我等来了回村的班车。
车上的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米袋子放在腿上。
司机看了我一眼,问道:“小伙子,这是背的什么?”
“大米。”我简单回答。
“这么重,你一个人拿得动吗?”司机关心地问。
“没事,不算太重。”我勉强笑了笑。
车子启动了,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回到家后父母的反应。
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终于有米下锅了。
想着想着,我竟然有些睡着了。
可能是这几天没吃好饭,身体有些虚弱。
“小伙子,到站了!”司机的声音把我叫醒。
我揉揉眼睛,发现车已经到了我们村的路口。
“谢谢师傅。”我背起米袋下了车。
从村口到家里还有一段路要走。
这段路平时走起来很轻松,但背着二十斤大米就不一样了。
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肩膀火辣辣的疼。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的大婶,她们看到我背着米袋子,都很好奇。
“小军,这是从哪弄的米啊?”王大婶问道。
“从我舅舅家借的。”我如实回答。
“借的?家里有困难了?”王大婶继续问。
“我爸下岗了,暂时有些困难。”我简单解释。
王大婶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农村人都知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继续往前走,我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们的邻居李叔叔。
“小军,这是干什么去了?”李叔叔问。
“去舅舅家借了点粮食。”我停下来歇口气。
“你爸的工作怎么样了?”李叔叔关心地问。
“还在找,不太好找。”我摇摇头。
“现在确实不好找工作,我有个朋友在县里开饭店,要不我问问他要不要人?”李叔叔说。
听到这话,我眼前一亮。
“那太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麻烦您帮忙问问。”我赶紧说道。
“没问题,明天我就去问。”李叔叔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李叔叔!”我感激地说。
“都是邻居,客气什么。”李叔叔摆摆手。
和李叔叔告别后,我继续往家走。
心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不仅借到了粮食,还可能有工作机会。
虽然还不确定,但至少是个希望。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推开院门,看到母亲正站在屋门口张望。
看到我回来,她赶紧迎了上来。
“儿子,你可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母亲说。
“妈,我没事。”我放下米袋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是什么?”母亲看到了地上的袋子。
“大米,从舅舅家借的。”我说。
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借到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嗯,舅妈给了二十斤。”我点点头。
这时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
看到地上的米袋子,他的眼里也闪过一丝光亮。
“你舅妈没为难你吧?”父亲问道。
“没有,她挺好的。”我说。
其实舅妈确实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但我不想让父母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重复着说道。
我能感觉到,这袋大米让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妈,你看看米的质量怎么样。”我提议道。
母亲蹲下身,准备打开袋子查看。
我和父亲也围了过来。
看着母亲的动作,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袋子好像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
难道舅妈多给了?
母亲慢慢解开袋子上的绳子。
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洒了一粒米。
袋子打开后,露出了白花花的大米。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些大米显得格外诱人。
“这米的质量不错。”母亲高兴地说道。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好像摸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怎么了,妈?”我好奇地问。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袋子底部摸去。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复杂,眼眶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