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安海市，有一座“梦幻世界”游乐园。
这里永远是孩子们的天堂，充满了棉花糖的甜香和震耳欲聋的欢笑。
而在这片喧嚣的欢乐海洋边上，总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孤岛。
那是一个卖梨的老头，和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老头姓宋，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他从不吆喝，也从不揽客，只是沉默地坐在一个掉漆的小马扎上，一坐就是一天。
他的梨，个个都用粗糙的袖口擦得锃亮，像一件件工艺品。
可他的眼神，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洞地望着游乐园旋转门的方向。
风吹日晒，把他变成了一尊风干的雕塑。
他不是在卖梨。
他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等了十八年，都未曾等到的人。
01.
宋长青拿起一个雪花梨，在袖口上使劲地擦了擦。
梨皮很快就变得光润透亮，能映出人影。
他把梨摆在三轮车最显眼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那个小马扎上，双手插进袖筒里，继续他那日复一日的等待。
游乐园的出口，像一张巨兽的嘴，不断地吐出兴高采烈的人群。
一对年轻的父母，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小姑娘手里拿着个五颜六色的风车，另一只手则在爸爸的口袋里掏来掏去。
宋长青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黏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那对父母路过他的梨摊，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梨怎么卖啊，师傅？”
宋长青像是没听见，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小女孩。
男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问你话呢，梨多少钱一斤？”
宋长青这才如梦初醒，缓缓地转过头。
“五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行，来两个。”
宋长青站起身，慢吞吞地从车上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梨，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他接过钱，把袋子递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兄弟，麻烦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已经不耐烦地接过袋子，拉着老婆孩子走远了。
宋长青后面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坐回了原位。
这样的一幕，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
十八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叫宋主任，是安海市红星机械厂最年轻的车间主任。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宋主任”。
那时候，他也有一个像风车一样可爱的小女儿。
小名叫丫丫，大名叫宋晓雯。
丫丫最喜欢两样东西。
一个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另一个，就是他从厂里带回去的雪花梨。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气好得不像话。
他带着丫丫去“梦幻世界”，把所有的项目都玩了个遍。
从旋转木马下来的时候，丫丫满头是汗，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拉着宋长青的衣角撒娇。
“爸爸，我想吃梨。”
宋长青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满眼都是宠溺。
“这里的梨不好吃，酸。”
“等回家，爸爸去给你买一整箱，买最大最甜的！”
丫丫高兴地拍着手。
“好耶！要吃最大最甜的梨！”
父女俩拉着手，继续往里走。
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丫丫又挪不动步了。
“爸爸，棉花糖。”
“好，你在这等我，不许乱跑，爸爸去给你买。”
他松开女儿温热的小手，转身走向棉花糖的摊位。
排队的人很多，他等了大概有五分钟。
当他举着一朵比脸还大的棉花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时，原地已经没有了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身影。
他以为女儿在跟他捉迷藏。
“丫丫？别闹了，快出来！”
他笑着喊。
没有人回答。
“丫丫？”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脸上。
他开始慌了，把棉花糖随手一扔，在原地疯狂地寻找。
“丫丫！宋晓雯！”
他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回答他的，只有周围游客投来的异样目光。
那天，宋长青的世界，塌了。
那朵被他扔掉的棉花糖，很快就被来来往往的脚踩成了一滩黏糊糊的黑泥。
就像他之后的人生。
02.
女儿走失的头一年，宋长青是疯的。
他报了案，派出所的民警做了笔录，让他回去等消息。
可他等不了。
他辞掉了车间主任的工作，卖掉了单位分的福利房。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现金，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向了全国各地。
他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火车站，汽车站，码头。
他像个祥林嫂一样，抓住每一个人，把丫丫的照片递过去，翻来覆去地问。
“你见过这个小姑娘吗？她叫丫丫，六岁了，右耳朵后头有颗小红痣。”
大多数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也有好心人劝他。
“大哥，报警吧，你这样找不是办法。”
他只是红着眼睛回答。
“报了，没用。”
两年时间，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钱花光了，人也熬得脱了形。
他从一个体面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流浪汉。
最后，他拖着一副被掏空了的躯壳，回到了安海市。
回到了这个让他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地方。
他没有回家，因为家已经没了。
他在离“梦幻世界”不远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
屋子很小，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墙上，用图钉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丫丫，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他笑，笑得没心没肺。
他每天就对着这面墙吃饭，睡觉。
有一次，房东来收水费，看到这满墙的照片，吓得差点报警。
宋长青开始在游乐园门口卖梨。
他觉得，这是自己欠女儿的。
他答应过她，要给她买最大最甜的梨。
他觉得，女儿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他。
而这个游乐园门口，就是他们约好的地方。
他不能走。
于是，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挑的都是最好最新鲜的梨。
然后推着他那辆破三轮，慢吞吞地走到游乐园门口，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里，支起他的摊子。
他把每个梨都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车子的一侧，挂着一块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木牌。
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用刀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因为年头太久，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不清。
“寻女：宋晓雯，小名丫丫，于此地走失，爱吃梨，右耳后有颗小红痣。”
日子久了，周围的商贩都认识了他。
大家背地里都叫他“梨疯子”。
有人可怜他，有人嘲笑他，但更多的人，是漠视。
一个坚持了十八年的笑话，早就没人觉得好笑了。
而宋长青，也早就把自己的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希望，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剩下的，只有刻在骨子里的，麻木的执念。
每当有客人买梨，他都会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用那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那句重复了成千上万遍的话。
“兄弟，麻烦您帮我瞅一眼这牌子上的娃，叫宋晓雯，我闺女。”
“她右耳朵后头有颗小红痣，要是见过，求您一定告诉我。”
说完，他就会立刻低下头，整理他的梨。
他不去看对方的反应。
他怕看到同情，也怕看到敷衍。
03.
李思思是在一个月前注意到宋老头的。
她刚从大学毕业，在附近一栋写字楼里的网络公司实习，做旅游板块的小编。
她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游乐园门口。
第一次看到宋老头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果农。
可一连一个星期，她发现这个老头每天都在，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天都是那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他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是在守着一座坟墓。
她对他产生了好奇。
她从旁边卖烤肠的大叔口中，听说了宋老头的故事。
大叔说得绘声绘色，最后还感叹了一句。
“可惜了，人挺好的一个汉子，就这么给毁了。”
李思思听完，心里堵得慌。
她决定为这位可怜的父亲做点什么。
这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走到宋老头的梨摊前。
“大叔，买个梨。”
宋长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站起身，给她挑了个大的。
五块钱。
李思思扫码付了钱，接过梨。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宋长青先说话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是空洞地望着远处，嘴里像念经一样，发出了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姑娘，麻烦您……帮我瞅一眼这牌子上的娃……”
“叫宋晓雯，我闺女。”
“要是见过，求您一定告诉我。”
李思思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敷衍一句就走开。
她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块木牌上的字。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量力的真诚语气，对宋长青说。
“大叔，我能帮您！”
宋长青的身体，像是被电了一下，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万年不变的古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动。
他抬起头，真正地看向李思思。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一星火种，在厚厚的灰烬底下，挣扎着想要重新燃烧起来。
或许，这个姑娘，和别人不一样呢？
这丝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当他看清李思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看清她眼里那种属于年轻人的、不谙世事的天真时，那星火种，“噗”的一声，又熄灭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说要帮他的记者，最后只是为了写一篇博取眼球的稿子。
说要帮他的好心人，最后也只是留下几百块钱，然后杳无音讯。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她能有什么办法？
宋长青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自嘲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他重新低下头，摆弄着车上的梨，用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语气说。
“唉……谢了，姑娘。”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啥办法……”
“以前电视台都来过，没用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思思，仿佛她只是个透明人。
他亲手，把自己心里刚刚冒出头的那点嫩芽，给狠狠地掐断了。
04.
宋长青的冷漠，并没有让李思思退缩。
反而，他那种深可见骨的绝望，更激起了这个年轻姑娘的同情和斗志。
她决定，一定要帮他。
接下来的几天，李思思一有空就往梨摊跑。
她也不多说话，就买个梨，然后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用手机拍一些素材。
她想好了，她要给宋大叔做一个专题视频，把他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这天下午，她刚到游乐园门口，就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了过去。
只见一辆印着“城市管理”字样的白色小卡车，停在了宋老头的梨摊前。
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正围着宋长青。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语气还算客气。
“老师傅，跟您说多少次了，这里是市容重点区域，不允许私自摆摊设点。”
“您配合一下，把东西收一收，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长青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我不走！”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们不能赶我走！”
国字脸皱起了眉头。
“老师傅，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您别让我们难做。”
“我不管什么规定！”
宋长青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抱着三轮车的车把，浑身都在发抖。
“我跟俺闺女说好了，我就在这等她！”
“我要是走了，她……她回来就找不着我了！”
他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一个男人，积攒了十八年的，绝望的泪水。
他不是在跟城管对抗，他是在跟那该死的命运对抗。
周围的看客指指点点。
“这老头也真是的，让他走就走呗，犟什么。”
“就是，影响市容。”
国字脸的耐心也快被磨光了。
“最后跟您说一遍，您配不配合？”
“不配合，我们就要强制执行了！”
两个年轻的城管，上前一步，就准备去拉宋长青的胳膊。
这一幕，被挤进人群的李思思，用手机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她把镜头对准了宋长青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对准了他那双死死抓住车把、青筋毕露的手。
她能清楚地听到，老人在绝望中，发出的那种野兽般的呜咽。
“丫丫……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用……”
最后，也许是宋长青的哭声太过凄惨，也许是李思思的手机镜头太过明目张胆。
那个国字脸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
他看着宋长青，叹了口气。
“老师傅，今天先不为难你了。”
“但明天，明天你必须撤走，不然我们只能按规章办事了。”
说完，几个城管就上车走了。
人群散去，只留下宋长青一个人，趴在他的三轮车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思思看着手机里那段令人心碎的视频，握紧了拳头。
05.
李思思回到公司，连夜把视频剪了出来。
她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宋长青十八年的故事，视频的最后，就是他抱着三轮车痛哭的画面。
视频的标题，她只用了八个字。
“爸爸没用，找不到丫丫了。”
视频发出去的当晚，就爆了。
点击量，转发量，评论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一夜之间，全安海市的人，都知道了“梦幻世界”门口，有个卖梨的“疯子”父亲。
无数的电话打进了李思思的公司，有要捐款的，有要提供线索的，甚至有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就冲到了梨摊前。
宋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蒙了。
他拒绝了所有的捐款。
“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的丫丫。”
他对着电视台的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女儿的信息。
“她叫宋晓雯，小名叫丫丫，右耳朵后头有颗小红痣……”
然而，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天过去，除了收到一大堆无用的假线索之外，关于丫丫的下落，依旧是石沉大海。
来采访的记者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
宋长青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比往日更平静，也更绝望。
那场短暂的爆火，像是一场绚烂的烟花，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炸响，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希望，然后又迅速化为灰烬，让黑夜显得更加漆黑。
他看着手机里，李思思给他看的那些成千上万条的鼓励评论，眼神麻木。
“这么多人看……有用吗？”
他问李思思，也像在问自己。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游乐园门口的人不多，宋长青的生意也格外冷清。
他坐在马扎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的女人，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女人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远远地看着宋长青的梨摊，眼神复杂。
小男孩却很活泼，他指着宋长青车上那些又大又黄的梨，不停地拽着女人的衣角，吵着要吃。
女人拗不过孩子，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梨摊走了过来。
宋长青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应该停留的地方。
小男孩挣脱了女人的手，像只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梨摊前。
他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地在车上挑拣着。
他转过头，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的老爷爷。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米牙，用一种清脆得像山泉水叮咚一样的童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世界都瞬间静止的话。
“外公，我来买下所有的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