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看啊!刘家寡妇死在河边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青石镇清晨的宁静。
声音来自月牙河畔,那里常年聚集着镇上洗衣的妇人。此刻,本该是棒槌声和说笑声交织的地方,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妇人丢下手中的衣物,面色惨白地围成一圈,对着河滩上的一幕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冰冷的河水缓缓漫过死者的脚踝,她俯卧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身下的水被染开一小团浑浊。旁边倒着一只木盆,洗了一半的衣衫被冲得七零八落,顺着水流无声地漂向下游。
01
警探沈文轩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而死寂的画面。
他刚从省城调来不久,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警服和脚上锃亮的皮鞋,让他与这个尘土飞扬的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他拨开窃窃私语的人群,眉头紧锁。
“都散开,不要破坏现场!”他的声音清朗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人群敬畏地向后退了几步,镇上的老警察王贵赶忙迎上来,递上一根烟,被沈文轩挥手挡开了。
王贵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沈探长,看样子……像是突发的心悸,人就这么没了。”
沈文轩没有理会他的猜测,而是戴上白手套,半跪在尸体旁仔细勘察。
死者是镇上有名的刘寡妇,三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沉默寡言,靠给大户人家洗衣赚些微薄收入。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双目紧闭,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安详。
沈文轩检查了她的口鼻、脖颈和双手,没有任何挣扎或外伤的痕迹。
现场的衣物、棒槌、皂角都摆放得十分自然,除了被水流冲乱之外,看不出任何打斗的迹象。
“就像是洗着洗着衣服,人忽然睡着了一样。”王贵在旁边补充道,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沈文轩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河岸上是湿滑的鹅卵石,对岸是茂密的芦苇荡,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他问:“第一个发现者是谁?”
“是张家嫂子,”王贵指了指人群中一个脸色发白的妇人,“她来得晚,一到就看见刘寡妇趴在水里不动了。”
沈文轩走到张家嫂子面前,她的嘴唇还在哆嗦。
“你来的时候,有看到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张家嫂子拼命摇头:“没……没有啊!就跟平常一样,静悄悄的。我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伸手一探……才发现身子都凉了!”
02
调查很快陷入了僵局。
沈文轩和王贵走访了半个镇子,得到的信息却寥寥无几。
在邻居们的口中,刘寡妇是一个“本分”又“可怜”的女人。
丈夫早逝,没有子女,一个人守着一间小小的泥瓦房过活,从不与人争执。
“要说得罪人,倒是有那么一桩,”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就是她家那两分薄田,她小叔子一直惦记着,前阵子还为此吵过一架呢。”
这算是一条线索。
沈文轩立刻让王贵去调查刘寡妇的小叔子。
他自己则去了刘寡妇的家。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墙是用黄泥糊的,已经有了裂缝。
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收拾得异常干净,虽然家徒四壁,但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一碗没吃完的咸菜和半个窝头还摆在桌上。
沈文轩在屋里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些私人信件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这个女人就像她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一样,生活简单得如同一杯白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傍晚时分,王贵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沈探长,那条路子断了。她那个小叔子昨天下午就跟着商队去邻县了,几十号人都能作证,今天早上才刚到,根本没时间回来犯案。”
沈文轩并不意外,这种家长里短的矛盾,多半构不成杀人动机。
他坐在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死者的名字和几个基本信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窗外夜色渐浓,镇子里的犬吠声此起彼伏,让这个案子显得愈发诡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众目睽睽的河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03
沈文轩力排众议,坚持要对刘寡妇进行尸检。
这个决定在镇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刻在乡民骨子里的观念。
王贵也劝了好几次,说万万不可,会激起民愤的。
“人死得不明不白,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沈文轩的态度很坚决。
他不能接受一个“突发心悸”的结论,这更像是无能为力的托词。
尸检在县城的济仁医院进行,结果却让沈文轩更加失望。
西医出身的法医反复检查,没有发现任何中毒迹象,心脏、肺部等主要器官也无明显病变。
最终的报告上,死因一栏只能语焉不详地写着“疑似心力衰竭猝死”。
沈文轩拿着那份报告,感到一阵无力。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可他的直觉却在疯狂呐喊,事情绝不简单。
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月牙河案发地。
他想重新感受一下当时的环境。
河水潺潺,几个孩童在不远处的浅滩上摸鱼捉虾,嬉笑声传得很远。
他蹲下身,模仿着刘寡妇洗衣ప
衣的姿势,目光一寸寸地在河滩上搜寻。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他注意到芦苇丛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偷偷地望着他。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名叫狗子,浑身脏兮兮的,手里还抓着一只湿漉漉的螃蟹。
沈文轩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
“小朋友,你在这里玩吗?”
狗子见被发现,吓得一缩,转身就要跑。
“别怕,”沈文轩放缓了声音,“我就是问问。昨天早上,你是不是也在这里?”
狗子的脚步停住了,他怯生生地转过头,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沈文轩的心提了起来。
狗子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犹豫了很久,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看见了……我看见刘家婶子她……她不是自己倒下去的……”
沈文轩心中一震,正要追问,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从远处传来:“狗子!你个死孩子在那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一个农妇快步冲过来,一把揪住狗子的耳朵,把他拖了回去,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回头瞪着沈文轩,仿佛他是会吃人的猛兽。
04
线索再次中断。
沈文轩试图去拜访狗子家,但那扇破旧的木门却被从里面死死抵住,任凭他如何敲门,里面都毫无声息。
他能感觉到,那家人在害怕,害怕惹上麻烦。
对于普通乡民来说,官司和死亡一样,都是最不吉利的东西。
镇上的流言蜚语也开始变了味道。
起初人们同情刘寡妇,现在则开始议论纷纷,说她是不是冲撞了河神,才被收了去。
更有甚者,开始指指点点沈文轩这个外来的“假洋派”,说他非要剖开尸体,惊扰了亡魂,才让案子查不下去。
县警察局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局长的语气很不耐烦,催促他尽快结案。
如果找不到凶手,就按意外事故处理,不要再为了一介农妇的死耗费警力。
沉重的压力让沈文轩几夜未眠。
他坐在桌前,反复翻看那几页单薄的案卷。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刘寡妇面容模糊;一份物品清单,记录着她死时身边的木盆、棒槌;还有那份毫无用处的尸检报告。
一切都指向死胡同。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相信逻辑,相信证据,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狗子那句没说完的话——“她不是自己倒下去的”。
一个孩子的话能作为证据吗?
或许只是童言无忌的胡说?
可那孩子眼中的恐惧,却不似作伪。
05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沈文轩决定最后一次整理与案件相关的物证,如果再没有发现,明天他就只能向上级提交一份“意外死亡”的报告了。
他有些不甘心地打开那个装着刘寡妇遗物的证物箱。
里面依旧是那几样东西:已经干裂的木制洗衣盆,一根被打磨得光滑的棒槌,还有一包被水泡得发胀的衣物。
他将那些粗布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油灯下摊开。
这些都是刘寡妇从大户人家揽来的活计,大多是些下人的衣衫。
他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一些不属于刘寡妇的毛发,或者特殊的泥土,但检查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
他拿起最后一件,是刘寡妇自己的那件蓝印花布褂子。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变薄,领口和袖口都磨损得起了毛边。
就在他准备将其放回去时,手指无意中从衣领的内侧划过。
忽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异样触感。
那不是布料本身应有的质感。
沈文轩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将衣领凑到油灯前,借着昏黄的光芒,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向那个地方。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向后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油灯的光芒在他因震惊而颤抖的瞳孔中摇曳。
在那片洗得发白的衣领内侧,藏着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将之前所有推论彻底颠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