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中试夯基

　　“应以科技专项支撑一批以公共服务为导向的中试平台建设，凝练中试共性技术需求，支持极端复杂环境试验、可靠性仿真分析、数字孪生等中试关键技术的突破，及计量、标准、试验检测、分析评价等基础共性技术的研发。”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扈永顺

　　中试平台，是指面向制造业创新发展需求，汇聚各类产业资源，输出中试服务能力，加速创新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重要载体。作为现代化工业体系的关键一环，其能力强弱直接决定一个国家从技术创新到产业落地的“变现”效率。中国高科技产业化研究会调研显示，未进行中试的科技成果产业化成功率仅为30%，而开展中试的科技成果产业化成功率可以高达80%。

　　在业内专家看来，中试既不是纯科研的“放大版”，也不是简单的量产预演，而是通过工程化验证、风险过滤、资源整合，让技术创新获得“工业身份证”的必需环节。

　　打造强大的中试体系，强化实验室—中试—产业化的全链条，是实现创新驱动的必由之路。记者调研发现，目前中试平台的发展尚不能满足需求，需要以政府、高校院所、企业、金融机构等多元主体构成的生态系统为支撑，通过完善平台建设、加强标准提高质量、开放共享等系统性措施，打造中试发展良性生态圈。

在雄安科创中心中试基地，雄安百信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工人在服务器生产线上工作（2025 年 3 月 26 日摄） 牟宇摄 / 本刊

　　中试平台发展呈现三个新动向

　　将一款以腺相关病毒（AAV）为载体的创新药物注射入人体眼球玻璃体腔内，失明患者就可以重见光明。健达九州（北京）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罗敏敏说：“健达九州早期对工艺参数进行了高通量小试筛选，筛选出的工艺参数和优化的工艺流程在中试规模（50L）被证明是可放大、可转移的，特别是完成了用于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的GMP级中试三批样品生产，充分验证了工艺稳定、产量充足、质量可靠，迈出了药物工业化生产最为关键的一步。今年有望进入临床试验。”

　　从几年前国内难以找到合格的创新药中试机构，到现在满足需求，罗敏敏见证了我国中试机构的发展壮大。多部委连续出台政策，指导地方聚焦重点领域，因地制宜、有序合理布局建设中试平台。例如工业和信息化部出台《制造业中试创新发展实施意见》，遴选首批重点培育中试平台241个。

　　在系列政策部署推动下，我国中试平台得到快速发展。

　　——新兴行业中试平台加速涌现。

　　随着国内创新药研制的加速，罗敏敏观察，服务于创新药的国内医药合同研发生产机构等中试机构显著进步，在技术能力、生产规模、产能、合规性等方面得到提升，初步支撑了国内创新药物的爆发。“我们的腺相关病毒载体药物在广州及苏州两家机构进行了中试，已能够解决关键质量属性、关键工艺参数、建立标准操作规程、验证分析方法、优化工艺等一系列问题，并且成本优势突出。”罗敏敏说。

　　类似创新药、医疗器械等新兴行业的中试机构，新材料、新能源、装备制造、信息技术、光学产业等一些关键技术和产业领域中试平台正在不断涌现、服务质量不断提升。

　　多个新兴行业进入工业和信息化部首批重点培育中试平台名单，名单中将“新兴和未来产业”领域单列，涉及量子信息、清洁低碳氢、人工智能、元宇宙等细分领域，还在“原材料工业”领域中细分出“前沿材料”方向，“装备制造”领域中细分出“机器人”方向等等。

　　——中试平台区域布局逐步完善。

　　走进北京石墨烯产业创新中心（下称石墨烯中心），这里拥有国内首条成规模的石墨烯应用技术研究中试基地，该基地在几年前为北京创新爱尚家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爱尚家）的一款石墨烯发热材料进行了中试，该材料成功应用于2022年北京冬奥会保障中。

　　爱尚家总经理贺洪影介绍，这一石墨烯发热技术适用于低温特种装备、低碳智慧供暖等，经过中试进行了工艺的可靠性验证、产品性能一致性验证：通过调整油墨的配方，调整出各种各样的导电能力；采用PET、PU、布料等各类基底及多种树脂体系对产品需求进行应对；针对不同工艺进行调整，实现下游生产过程中稳定量产，实现从技术可行性到商业可行性的跨越。

　　石墨烯中心负责人王旭东介绍，中心已经在石墨烯粉体制备、石墨烯薄膜制备方面解决了系列行业关键共性技术难题，正努力布局覆盖全国的石墨烯生产制造链。

　　我国中试平台主要分布在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江苏、河北、湖北等地。工业和信息化部产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沙南生介绍，具体来看，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是科技创新中心和经济发达地区，拥有众多高等院校、科研机构以及创新型企业，集聚了大量的科技人才和创新资源，为中试平台提供了充足的技术支持、人才基础和资金投入；广州、湖北、江苏等地则拥有完整的产业链和大量制造型企业，交通、物流等方面相对便利，有利于中试平台与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的合作交流，加速新技术、新产品的产业化过程。

　　——参与主体日益多元。

　　当前中试平台运营模式多种多样，企业主导、高校参与是常见的运营模式，通常以国有企业或行业龙头企业为核心，依托其生产体系和技术积累，为自身项目研发、技术改进提供支持。此外常见模式还包括由成果持有单位（如科研机构或高校）牵头，联合行业内上下游的优势企业和科研机构共同组建的联合型运营模式；由政府部门牵头，汇集高等院校、科研机构、龙头企业以及投资机构等多方力量深度参与的生态型运营模式等。

　　中试平台有待充分发展

　　我国中试平台建设已取得显著进步，但尚未完全满足科技快速发展的要求。受访专家一致认为，由于大规模发展尚处于起步阶段，中试平台的挑战包括：缺乏标准、不掌握核心技术和工艺导致中试平台不好用；复合型人才缺乏导致相关中试难以开展、不会用；缺乏风险分担机制、中试过程易泄露技术机密导致不敢用；公共中试服务平台建设不足导致有关产业用不上等。

　　——缺乏标准导致中试成果产出质量不够高，核心技术和工艺研发能力不足导致中试平台不好用。

　　中试过程中的关键技术标准包括制造业中试设备、中试物料、中试载体、技术验证、中试服务和中试评价等，通过标准化能缩短技术验证周期、降低试验成本、打破行业壁垒。

　　业内专家指出，目前中试环节标准尚未发展成熟，“技术验证无规范、成果转化无标尺”。例如中试过程中缺乏对工艺稳定性、高成本等技术缺陷的标准化筛查机制。

　　中试机构在核心技术和工艺研发能力方面仍显不足。“现在药物开发越来越成熟，行业标准和监管机构要求会不断提高，创新药中试机构亟待优化产品关键指标的水平，提高稳定性、增强规范检测方面的能力。”罗敏敏提到。

　　——复合型人才缺乏。

　　新兴行业往往具备技术复杂、多学科跨界融合、失败风险大等特点，在科技成果放大至产业化规模过程中，主要依靠中试平台配备的行业科研人员、中试工程师、经营管理人才、资本运作人才等团队解决工艺匹配性、批量稳定性、成本经济性等问题，但当前复合型人才缺乏成为中试产业发展掣肘之一。

　　——缺乏风险共担机制。

　　在中试过程中，一方面失败风险较高，许多在实验室条件下未显现的问题可能会暴露出来，如工艺放大、成本控制、质量稳定性等难以达成目标；另一方面中试平台建设运营投入较高，建设需场地设施、软硬件、技术和人才等支撑，耗费巨大，有公开研究显示，研究开发、中试之间资金投入比例约为1︰10。

　　“中试失败风险大，又需要大量资金投入。需要建立高校院所、企业、中试平台、政府资金、产业联盟等合作方之间的利益分配机制，使各方风险共担。”王旭东告诉记者。

　　——专业化的公共中试平台仍难以满足市场需求。企业建设的中试平台开放性不足，中小企业往往建不起、用不上。

　　机械工业仪器仪表综合技术经济研究所（下称仪综所）所长欧阳劲松提出，目前国内专门支持公共中试平台研发建设的项目较少，也缺少对后续运营维护的资金支持，难以满足平台所需设备更新和科研项目支持的需求。

　　强化中试平台资源要素投入

　　除了提供中试技术服务并收取服务费用的公共中试服务平台，目前我国中试平台运营的主要方式还包括中试机构作为孵化器吸引初创公司入驻，以合作发展、利益分成的形式共同推动技术熟化。例如石墨烯中心就是由多方共同出资设立的专门从事石墨烯创新技术研究及产业孵化的新型创新主体，其聚焦突破石墨烯复合材料设计及制备共性技术，持续引入孵化企业，累计入驻企业18家。爱尚家就是其加速孵化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类似石墨烯中心这类涉及多方投资、合作运营的中试服务机构，其自我造血能力是良性发展的关键。受访专家认为，除加强资金和技术等要素投入，亟待健全生态机制，形成多元主体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协同机制，以各主体功能互补实现资本愿投入、人才会转化、政策敢兜底的闭环体系。

　　构建多元化的融资渠道以及培育耐心资本。目前中试平台建设运营的资金主要来自政府的政策性资金以及企业自筹经费。中试产业需要的资金量大，亟待多元化的融资渠道支持。有受访专家认为，政府的引导基金，应该发挥耐心资本的作用，并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并且建立合理的收益分享和风险分担机制，促使企业和政府共同推动中试产业发展。

　　从事医疗机器人中试服务的北京水木东方医用机器人技术创新中心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彬彬建议，进行资金服务模式创新，通过整合政府引导基金、产业资本、金融工具及“三医联动”政策资源，构建多元化、闭环式的资金支持体系，并且引入风险共担机制，以解决中试环节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资金瓶颈。

　　面向中试产业发展需求，联合培养复合型人才。

　　发展跨学科教育，强化校企联合实训。辽宁科技大学科技处处长何志军建议，在化工领域，高校设置材料+化工+工程管理交叉课程，并联合企业开设中试实践模块，培养技术与管理兼备的复合型人才。依托中试平台建立“双导师制”，推进学生参与实际项目，积累工程化经验。

　　建立专业培训体系。由政府、行业协会或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组织针对在职人员的中试技术培训，提升成果孵化管理人员的职业素养。

　　支持技术经理人以中试服务为切口，通过组织中试验证平台和需求企业高效对接，聚焦细分领域发展专业服务能力。中关村技术经理人协会会员部负责人张旭建议，支持综合型科技服务机构，联合高校院所、企业，围绕中试平台，开展涵盖技术评估、市场评价、项目管理、财务营销等内容的专业化技术经理人培训。

　　畅通中试平台运转的机制要素，加强中试标准建设、提高试验质量。

　　以标准规范带动中试产业规范化发展。有关数据显示，中试标准化能够大大提升中试环节中技术成熟度、成本控制、产业协同效率：实验室技术标准化可缩短验证周期40%；中试阶段标准化流程可降低重复试验成本30%以上；统一的数据接口规范可提升协同效率50%。

　　今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成立了制造业中试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将针对中试场地建设、设备配置、流程管理等核心要素制定技术规范，为科研成果转化提供清晰指引与衡量标准，让成果转化不再无章可循。

　　以科技项目加速中试平台建设。仪综所建设的工业MEMS（微机电系统）传感器中试平台，不仅能解决中小微企业难以独立建设中试产线、大型量产制造商不愿意接受小批量中试的问题，还能吸纳更多产业链上下游项目在平台周边集聚，形成产业生态。但同时，这类共性技术公共服务平台建设仅靠市场难以奏效，科技项目支撑共性技术平台是破解市场失灵的关键举措。

　　欧阳劲松介绍，建设MEMS中试平台，需建设超净工艺间及配套设施，补齐多尺寸兼容的小批量中试制造和检测成套设备，资金投入大。而且对MEMS传感器仿真分析、结构和工艺设计、可靠性、稳定性等共性关键技术要有深刻认识和长期积累，技术挑战极大，“应以科技专项支撑一批以公共服务为导向的中试平台建设，凝练中试共性技术需求，支持极端复杂环境试验、可靠性仿真分析、数字孪生等中试关键技术的突破，及计量、标准、试验检测、分析评价等基础共性技术的研发。”

　　以共享机制解决已建中试平台的公共性、开放性不足，以及可持续运营能力不强等问题。

　　中国产业基础能力发展战略研究院首席专家唐广波建议，引导中试平台运营方规范对外服务承接程序和业务范围，建立完善技术转让、技术服务、技术租赁、技术中介、合作研发、合资成立公司，以及技术秘密与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工作体系和制度流程。鼓励中试平台运营方利用技术服务所得、成果转化收益、企业孵化投资回报等方式，取得服务收入，逐步增强自我造血能力，保障平台可持续发展。

　　记者了解到，目前已有多地出台政策推动中试平台共享。例如福建省今年印发了中试创新服务平台体系建设行动计划，将按照公益性与市场化有机结合、开放服务共享等原则，积极推进中试创新服务平台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