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724分？老子养你十八年，你考724分有什么用！从今天起，别去想你那什么破大学了，给我老老实实地去赚钱！”
父亲凌国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电脑屏幕上，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冰冷地显示着一行字：“当前无志愿信息，填报已截止。”
林瑶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那张脸，是她十八年来最熟悉、此刻却又最陌生的。
她的清北之梦，她用无数个日夜的奋斗换来的未来，碎了。
01.
时间倒回几天前。
林瑶的心情，还像窗外六月的太阳一样，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瑶瑶，查到了吗？快！快让妈看看！”母亲王兰比她还要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林瑶深吸一口气，在查分页面的对话框里，颤抖着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当她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语文138，数学145，外语147，理综294……总分724！”
王兰捂着嘴，惊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724分！
这个分数，是整个市、乃至全省都数一数二的成绩！
清华、北大，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都任由女儿挑选！
林瑶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十八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在这一刻，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心仪大学的校服，走在未名湖畔的身影。
父亲凌国富从外面打牌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后，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724……724……我的好女儿，真是我的好女儿！”
林瑶以为，父亲是为她感到骄傲。
但她没有注意到，凌国富那双闪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父亲对女儿前程的欣慰，只有一种商人看到绝世珍宝时，那种赤裸裸的、盘算着如何卖出最高价的贪婪。
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压低了声音，说的却都是“状元”“价钱”“代言”之类的词。
02.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饭时，凌国富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他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拍在了饭桌上。
那是一家本地一家名为“状元堂”的培训机构开出的合约，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只要林瑶放弃填报大学志愿，并与他们签约三年，担任“首席学习官”，配合他们进行宣传和演讲，他们愿意一次性支付五十万的“培养金”。
“什么意思？”凌国富灌了一口酒，满脸红光地说道，“意思就是，你不用去上那四年大学了！读出来一个月才赚几个钱？现在，你只要点个头，签个字，五十万立马到手！这不比你辛辛苦苦读四年书强？”
“你疯了！”林瑶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那是我的未来！我不要钱，我要上大学！我要去学医，去当医生！”
“医生？医生有我女儿值钱吗？”凌国富也站了起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我养你十八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是你回报这个家的时候了！”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林瑶哭喊着。
“这事由不得你！”凌国富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一旁的母亲王兰想劝，却被凌国富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坐在一旁，无助地掉眼泪。
林瑶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在父亲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有梦想、有未来的女儿，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待价而沽的商品。
03.
激烈的争吵过后，家里陷入了冰冷的对峙。
林瑶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父亲在外面如何叫骂，她都死死地护着自己的梦想。
几天后，眼看着志愿填报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凌国富的态度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敲开了女儿的房门，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笑容：“瑶瑶，是爸错了，爸前几天是喝多了，昏了头。你想上大学，是好事，爸支持你！爸怎么会毁了你的前程呢？”
他还让王兰炖了鸡汤，亲自端到林瑶面前，一个劲地给她道歉。
林瑶虽然心存疑虑，但看着父亲“幡然醒悟”的样子，和母亲期盼的眼神，她那颗紧绷的心，还是渐渐地松动了。
或许，父亲真的一时糊涂，想通了呢？
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在截止日的倒数第二天，林瑶打开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她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填下了“清北大学，临床医学”。
凌国富就站在她身后，看似关切地指道着：“想好报哪个专业了吗？医学好，医学好啊，以后当医生，受人尊敬。密码可要记牢了，别忘了。”
林瑶没有注意到，父亲在说“密码记牢了”的时候，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
她仔细地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误后，点击了“提交”按钮。
当看到屏幕上弹出“志愿提交成功”的确认框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块巨石落了地。
她的梦想，终于安全了。
04.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时间，是当晚的十二点。
林瑶因为多日来的精神紧张，提交完志愿后，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她已经收到了那封来自清北大学的、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她不知道，就在她沉入梦乡后，她房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凌国富像个幽灵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电脑前。
他颤抖着手，输入了白天偷看来的、女儿的账号和密码。
系统成功登录。
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清北大学”，凌国富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无边的贪婪所吞噬。
五十万，那可是五十万啊！
足够他还清赌债，再买一辆新车，风风光光地在村里人面前炫耀了！
至于女儿的未来？
未来能值几个钱？
他找到了“修改志愿”的按钮，鼠标移动到“清空所有志愿”的选项上。
他的心脏狂跳，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痉挛。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按下了鼠标。
屏幕上的所有志愿信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页面恢复到了最初的、空白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凌国富退出了系统，像一个得胜的将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林瑶是被同学的电话吵醒的。
“瑶瑶，你报的也是清北的医学吧？以后我们又能当校友啦！”
林瑶笑着应和，挂了电话，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为了彻底放心，她决定再登录系统看一眼。
电脑打开，页面登录。
当她看到那个一片空白的志愿栏，和页面顶端那行“填报已于XX日24:00截止”的灰色小字时，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的志愿呢？
我明明提交了的！
她疯了一样地冲出房间，看到父亲凌国富正悠闲地坐在餐桌旁喝着豆浆。
“爸！我的志愿呢？我的高考志愿怎么没了？！”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凌国富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抬起眼皮，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她，淡淡地说：“我删了。”
“明天王老板的秘书会来接你，合同我都替你看好了。别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地去给我赚钱。”
05.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林瑶吞没。
她不顾一切地和父亲撕打，哭喊，哀求，但凌国富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不为所动。
母亲王兰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却换不来丈夫一丝一毫的怜悯。
林瑶的心，彻底死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当天晚上，凌国富拿着那份五十万的合同意向书，出去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庆祝了。
深夜，房门被悄悄推开。
是母亲王兰。
她双眼红肿，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钱和一张火车票。
“瑶瑶，”她把东西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快走！趁你爸没回来，快走！”
“妈……我能去哪……”林瑶的声音空洞。
“去找你张叔叔！”王兰急切地说，“去省城找你张叔叔！他有本事，人也好，当年跟你爸是最好的朋友，后来……后来才掰了的。你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
一丝微光，照进了林瑶死寂的心。
张叔叔，张卫国，她有印象，是父亲为数不多的、会称赞几句的朋友。
在母亲的催促下，林瑶像个木偶一样，背上书包，拿着那点钱和车票，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06.
两天后，在省城一间小小的茶馆里，林瑶见到了张卫国。
张卫国听完林瑶的讲述，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凌国富！他简直是疯了！畜生！”
他立刻开始打电话，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联系省教育考试院的熟人，询问是否有任何补救的可能。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张卫国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挂断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叔叔，”林瑶的心沉到了谷底，“是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张卫国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困惑。
“不……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瑶瑶，你老实告诉叔叔，你爸他……这些年是不是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一屁股的债？”
林瑶被问得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听我妈说过，好像是……欠了几十万，一直没还上。”
张卫国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古怪和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林瑶，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林瑶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