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最后一单外卖送到客人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电瓶车在城市里穿梭了一天,剩下的电量只够他晃晃悠悠地骑回那个租来的单间。
汗水浸透的蓝色工装紧紧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像是城市的牛皮癣。
他今年三十三了,干这行快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的大楼拔地而起,也足够一个男人的棱角被生活磨平。
张伟觉得自己就像这辆快报废的电瓶车,每天在路上跑,看着光鲜亮丽的城市,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才脱下湿透的衣服,准备去冲个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女人的侧影,长发,看着挺温婉。验证消息写着:
“是张伟吗?我是李晓娟,我妈是王阿姨,咱们见过。”
王阿姨?张伟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
是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热心肠大妈,以前给他介绍过一次对象,不过那姑娘嫌他没房没车工作不稳定,聊了两句就没下文了。这个李晓娟,难道是王阿姨又介绍了新的?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对方很快发来消息:“你好,张伟。冒昧打扰了。”
张伟有点受宠若惊,赶紧回道:“你好你好,不打扰。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妈说你人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我想跟你谈谈……结婚的事。”
看到“结婚”两个字,张伟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年头,还有这么直接的姑娘?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七八千,去掉房租水电吃饭,能攒下的钱少得可怜。
结婚?他连想都不敢想。哪个姑娘愿意跟着他住在这十几平米,连窗户都朝北的单间里?
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李小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这个条件……结婚不太现实。”
对方的回复更快了,像是一直在等着他这句话:“我不在乎你的条件。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有个家?”
张伟盯着屏幕,心跳得像打鼓。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感觉像做梦,又或者是什么新式的骗局。
“我当然想,”他最终还是回了过去,“做梦都想。”
“那就好。”对方的回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跟你说一下我的情况。我叫李晓娟,三十一岁,在一家公司当会计。
我自己有套房子,全款买的。我爸妈留给我一笔钱,不多不少,六十万。
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我不要你一分钱彩礼,这六十万就当是我的嫁妆,带到我们未来的家里。”
张伟彻底懵了。他把那段话反复读了十几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是不敢相信。
免彩礼?还倒贴六十万嫁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砸到他这个又穷又土的外卖员头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骗子。肯定是骗子。利用男人想结婚的心理,骗钱骗感情。
他警惕地回道:“李小姐,我们素不相识,你这样……我很难相信。”
“我理解。”李晓娟的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信。
我们可以先见面,聊一聊。你觉得我人可以,我们再往下发展。
如果你觉得我是骗子,你随时可以拉黑我,就当没认识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伟反倒不好拒绝了。再说,他一个穷光蛋,有什么好骗的?骗他这辆二手电瓶车吗?
“那……好吧。什么时候见面?”
“就这个周六,下午两点,在市中心的‘转角咖啡馆’,你觉得怎么样?”
“好。”
放下手机,张伟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辉煌,像是一条璀璨的银河。
他知道,那些灯光背后,是一个个温暖的家。而他,就像是这银河之外的一粒尘埃,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叫李晓娟的女人,会是把他拉进银河的那个人吗?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过得浑浑噩噩。送外卖的时候,他好几次都差点走错了路。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李晓娟的女人和她那石破天惊的提议。
他既期待又害怕,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铡刀还是赦免。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王阿姨家。王阿姨见到他,热情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就说:
“小伟啊,阿姨跟你说,晓娟那孩子,真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工作又好,人也孝顺。就是前些年……感情上受了点伤,所以耽误了。”
“感情上受了伤?”张伟心里咯噔一下。
“唉,别提了。”王阿姨叹了口气,“碰上个渣男,谈了五年,房子都准备好了,
结果人家拿着她的钱,跟别的女人跑了。你说缺德不缺德?晓娟这孩子心善,
被骗了也不跟家里说,自己一个人扛着。要不是她妈发现她偷偷哭,我们都不知道。”
王阿姨拍了拍张伟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小伟,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踏实,肯干。晓娟就是看上你这一点。她说,不想再找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就想找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你可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从王阿姨家出来,张伟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原来李晓娟有这样的过去。
这让他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女人,多了一丝同情和理解。
同时,他也更加困惑了。一个受过情伤的女人,为什么会这么草率地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而且是找上他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难道,她只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随便谁都行吗?
这个念头让张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虽然穷,但也有自己的尊严。
他想要的婚姻,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而不是一场交易,或者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周六那天,张伟特意起了个大早。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买了好几年,但只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夹克衫。
他又对着镜子,用廉价的啫喱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他苦笑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转角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咖啡香。
这地方他以前送外卖路过无数次,但从来没进来过。
一杯咖啡几十块,够他吃两顿饱饭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紧张得直冒汗。两点钟快到的时候,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径直朝着张伟的方向走来。
“你好,是张伟吗?”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和他想象中一样。
张伟赶紧站了起来,局促地说:“是,我是。你就是李晓娟?”
眼前的李晓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皮肤很白,五官清秀,
虽然眼角有些淡淡的细纹,但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不像照片里那么温婉,反而带着一种干练的气质。
“是我。”李晓娟微笑着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让你久等了。”
“没,我也刚到。”张伟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李晓娟先开了口:“王阿姨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我的情况。”
张伟点点头:“嗯,说了一些。”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李晓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真诚,
“张伟,我之所以找你,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病急乱投医。
我认真考虑了很久。我妈说你是个可靠的人,我想,一个能在城市里靠自己力气打拼五年的人,人品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承认,我受过伤,对感情有点失望。
我不再相信那些甜言蜜语,也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恋爱上。
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一个能跟我同甘共苦的伴侣。
我不在乎你现在有没有钱,因为钱我们可以一起挣。我看重的是你的人。”
李晓娟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淌过张伟冰冷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对待。不是因为他的条件,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可是……”张伟还是有些犹豫,“我们毕竟不了解。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这么快决定,会不会太草率了?”
“我们可以先相处一段时间,就当是试婚。”
李晓娟似乎早就想好了,“我们可以住在一起,互相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和脾气。
如果觉得合适,我们就去领证。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也不强求,这六十万,我还是会给你一半,就当是对你这段时间付出的补偿。”
张伟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女人,不仅为他考虑好了未来,甚至连退路都为他想好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从各自的家庭,到过去的工作,再到对未来的规划。
张伟发现,李晓娟是个很有思想的女人。她独立,坚强,对生活有自己的看法。
和她聊天,他感觉很舒服,很放松。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李晓娟对他说:“下周六,你搬来我这里吧。地址我微信发你。”
搬家的那天,张伟叫了一辆小货车。
他的全部家当,其实也就一个行李箱,几床被褥,还有一个装满了锅碗瓢盆的纸箱。
李晓娟的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也很安静。
房子是三室两厅,装修得很温馨。张伟站在客厅里,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感觉自己像是《聊斋》里的穷书生,一不小心闯进了仙女的洞府。
“你的房间在那边。”李晓娟指了指主卧旁边的一个房间,“我帮你收拾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下午去买。”
张伟的房间虽然是次卧,但比他之前租的单间大了不止一倍。
房间里有床,有衣柜,有书桌,一切都是崭新的。窗外,是小区里的一片小花园。
“这……太好了。”张伟由衷地说。
“你喜欢就好。”李晓娟笑了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词,让张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有多久没有家的感觉了?
自从十五岁那年,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去世后,他就成了一个孤儿。
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了几年,受尽了白眼。
成年后,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个寄人篱下的“家”,一个人出来闯荡。
他当过保安,进过工厂,最后干起了外卖员。他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踏实和温暖。
同居的日子,比张伟想象中还要顺利。李晓娟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她每天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下班后会做好一桌可口的饭菜。
张伟每天送完外卖回到家,总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热汤。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奢侈。
他也不好意思白吃白住。每天吃完饭,他就抢着洗碗拖地。
家里的重活累活,他都全包了。他想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李晓娟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她从来不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也不在乎他身上的工装是不是沾着油污。她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端上一杯热水;
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他们的交流不多,但彼此之间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张伟渐渐地发现,
自己对李晓娟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了。他开始在意她,关心她。
看到她笑,他会跟着开心;看到她皱眉,他会忍不住担心。
他想,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李晓娟突然开口说:“张伟,我们去领证吧。”
张伟的心猛地一跳。他转过头,看着李晓娟。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你……你想好了?”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李晓娟点点头,眼神很坚定,“这一个月,我觉得我们相处得很好。
你是个好人,我想嫁给你。”
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包围了张伟。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好,我们去领证。”
“领证前,我们得去做个婚检。”李晓娟说,“这是对我们彼此负责。”
“应该的,应该的。”张伟连连点头。他觉得李晓娟考虑得很周到。
婚检,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未来的家庭负责。他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他们约好了下周一去医院。那个周末,张伟兴奋得几乎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和李晓娟的未来。他想,等领了证,
拿到那六十万嫁妆,他就不干外卖了。他要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开个小饭馆,或者开个小超市。他和李晓娟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还要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弥补她过去受到的伤害。
周一早上,他们很早就去了医院。婚检的流程很繁琐,抽血,化验,各种检查,折腾了一上午。
等待结果的时候,张伟的心情比之前见李晓娟还要紧张。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李晓娟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他说:“别担心,就是个常规检查,不会有事的。”
张伟勉强笑了笑。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他常年风里来雨里去,
身体好得很。他只是……太在乎了。他害怕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会因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而突然消失。
下午三点,护士通知他们去取报告。张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着李晓娟,走到取报告的窗口。
李晓娟把两份报告都拿了过来,递给了张伟一份。
“这是你的。”
张伟接过那份薄薄的报告单,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从上往下,逐行扫过。
当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结论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