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是你们的疫苗！就是你们医院打的针，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
李娟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刺耳的回音。她死死抓着面前年轻医生的白大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分不清是由于愤怒还是恐惧。
“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年轻医生被她抓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为难和无奈。“女士，您先冷静一下，我们正在全力抢救。林凡的情况很复杂，不一定是疫苗引起的……”
“不是疫苗是什么？”李娟猛地打断他，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儿子健健康-康的，就是去你们那打了三针狂犬疫苗，回来就发高烧，现在人都进ICU了！你还敢说不是疫苗的问-题？”
站在一旁的丈夫林卫国，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一把将妻子拉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医生面前。
“医生，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们只要一个答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儿子，林凡，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病危通知书你们已经签了。”年轻医生扶了扶眼镜，艰难道，“高烧不退，伴有……伴有神经系统的症状。我们正在组织专家会诊，但……”
“但是什么？”李娟再次激动起来。
ICU厚重的铅门上，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希望，那个再过二十天就要踏上中考考场的儿子，此刻就躺在那扇冰冷的门后，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坚信，就是那三针本不该打的狂犬疫苗！
01.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林凡学到快十一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妈，还有吃的吗？”他推开房门，揉着惺忪的睡眼。
李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饿啦？等着，妈去给你下碗面条，卧两个鸡蛋。”
林卫国刚从工厂上完夜班回来，正脱着那身油腻腻的工服，随口道：“都快考试了，别老熬那么晚，身体要紧。”
“你懂什么？”李娟白了他一眼，“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儿子多学一点，中考就多一分希望。考上市一中，以后就是大学生，就不用像你一样，一辈子在车间里吸灰！”
林卫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进了卫生间。
这就是他们家的常态。李娟主外，嗓门大，脾气急，把儿子的前途看得比天大；林卫国主内，话不多，性格闷，但对儿子的期望，一分也不比妻子少。
林凡是这个家庭运转的绝对核心。
很快，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鸡蛋下锅的声音，香气瞬间飘了出来。林凡咽了口唾沫，摸黑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想找瓶辣酱。
储物间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他刚弯下腰，忽然感觉脚踝一痛，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缩回脚。
黑暗中，一个灰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了过去，消失在墙角的缝隙里。
“啊！”林-凡吓得叫了一声。
“怎么了儿子？”李娟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紧张地问。
“有……有老鼠！好像咬到我了！”林凡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自己的脚踝。
李娟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林卫国脸色同时大变，赶紧冲过去。打开灯，只见林凡的脚踝上，赫然有两个细小的、正在渗血的牙印。
“天杀的畜生！”李娟气得破口大骂，赶紧找来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消毒。
林卫国则拿着扫帚在储物间里一阵乱捅，嘴里骂骂咧咧：“非把这东西找出来打死不可！”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娟吼道，“被老鼠咬了，要不要去打针啊？”
“打什么针？不就是个老鼠吗？”林卫国不以为然，“咱们小时候被猫抓狗咬是常事，也没见谁去打针，不都好好的。再说，这都快中考了，哪有时间折腾。”
“那能一样吗？”李娟反驳道，“现在的老鼠都带病菌！万一……万一有狂犬病呢？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子的前途重要，命更重要！”
“狂犬病是狗才有的，你听谁说老鼠也有？”
“我不管！我儿子不能冒这个险！”李娟的态度异常坚决，“万一呢？这个‘万一’我们赌不起！明天就去打疫苗！多少钱都得打！”
看着妻子不容商量的表情，林卫国没再作声。他知道，只要事关儿子，这个家就永远是李娟说了算。
他只是有些心疼钱。狂犬疫苗全程下来，要好几百块，几乎是他半个月的烟钱和酒钱了。
但为了儿子，他认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李娟就请了假，带着林凡去了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挂号、缴费、领药，一通忙活下来，已经花掉了三百多块。
“真贵啊。”李娟看着发票，忍不住咂了咂嘴。
负责打针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拆着疫苗包装，一边例行公事地告知：“疫苗一共要打五针，今天是第一针，后面还有四针，要严格按照时间来打。打完针可能会有局部红肿、低烧、乏力之类的反应，都是正常现象，多喝水多休息就行了。”
“还有副作用？”李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对我儿子学习没影响吧？他马上就要中考了。”
“这个因人而异，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感觉的。”护士笑了笑。
林凡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长长的针头刺进自己的胳膊，肌肉一阵酸痛。
“妈，有点疼。”他小声说。
“忍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李娟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紧紧盯着儿子的脸，生怕他有任何不适。
从那天起，“疫苗”成了这个家庭的关键词。
打完第一针回家的路上，林凡说有点头晕，李娟立刻紧张得不行，回到家逼着他喝了两大杯红糖水，勒令他马上上床睡觉，不许再看书。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天什么都别干了，好好休息，把疫苗的‘毒’排出去。”
林凡无奈，只好躺下。可他心里装着没做完的模拟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三天后，第二针。
一周后，第三针。
每次去打针，都像是这个家庭的一场仪式。李娟必定会丢下手里所有的事，亲自陪同。回来后，更是对林凡进行全方位的“监控”。
“儿子，胳膊还疼不疼？”
“今天有没有觉得没力气？”
“多喝水！听见没有！医生说了要多喝水！”
林凡稍有倦意，就会被归结为疫苗的副作用。他晚上多咳嗽一声，李娟都会半夜爬起来，摸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这种密不透风的关爱，让正处于青春期的林凡感到窒息。
“妈，我没事，你别这么紧张行不行？”他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我能不紧张吗？”李娟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是我儿子！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一因为打针影响了你考试，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林卫国也在一旁帮腔：“你妈也是为你好。你就听话，这几天少看点书，多休息。”
林凡不再说话，把头埋进了书本里。他感觉自己不像个病人，更像个被严密看管的囚犯。而那支小小的疫苗，就是他无形的枷锁。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钱的矛盾也开始浮现。
“这个月电费怎么这么多？”李娟看着账单，眉毛拧成了疙瘩。
“你天天在家炖那些乱七八糟的汤，给儿子‘补身体’，能不多吗？”林卫国嘟囔道。
“我炖汤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李娟立刻反击，“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为了给他打了那个破疫苗，我用得着这么费心吗？又是好几百块，这个月生活费都紧张了！”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而所有的争吵，最终都会归结到那三针疫苗上。
在李娟的潜意识里，疫苗不仅花掉了家里的钱，占用了儿子宝贵的复习时间，还带来了无穷的副作用和麻烦。
她对疫苗的怨气，正在一天天积累。
03.
打完第三针的第二天晚上，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林凡从房间里出来，脚步虚浮，脸色潮红。
“妈，我……我好难受。”他的声音微弱，带着颤音，“头好晕，身上好冷。”
李娟正在拖地，闻言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一摸儿子的额头。
滚烫！
“发烧了！”她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林卫国也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看到儿子摇摇欲坠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还能是怎么回事！”李娟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肯定是疫苗！肯定是那个破疫苗的问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事！”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所有焦虑和怨气的出口。
他们手忙脚乱地找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快！去医院！”林卫G国当机立断。
“去什么社区医院！他们就是罪魁祸首！”李娟一边给儿子找厚衣服，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要去就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我得找他们问个清楚，他们凭什么给我儿子打这种有问题的疫苗！”
恐慌和愤怒彻底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别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疫苗害了她的儿子。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一路闯着红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市中心医院。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充满了消毒水和病人呻吟的味道。
经过一系列检查，初步诊断结果出来了：病毒性脑炎？疑似。
“什么意思？什么叫疑似？”李娟抓着医生的袖子，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值班医生是个中年人，表情严肃：“病人的情况很严重，高烧，意识模糊，有脑膜刺激征。我们需要立刻办理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包括……腰椎穿刺。”
“腰椎穿刺？”李娟听到这四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那不是要抽骨髓吗？会把人抽傻的！我儿子还要中考呢！你们不能这么做！”
“女士，这是检查，不是抽骨髓，是为了明确病因……”
“我不管！”李娟彻底失控了，“你们就是想多收钱！你们就是看我们好欺负！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要是有事，就是因为你们之前打的那个破疫苗！你们得负责！”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侧目。林卫国在一旁脸色铁青，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心里也认定，儿子突然病倒，和那三针疫苗脱不了干系。
最终，在医生的再三坚持和病情的急速恶化下，他们还是妥协了。林凡被送进了神经内科的病房，各种各样的管子和仪器连接在了他的身上。
看着病床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儿子，李娟的心都碎了。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点开了一个亲戚群，发了一条语音：
“大家快帮我转发！市医院和社区医院勾结，用劣质狂犬疫苗害人！我儿子现在生命垂危，他们还在推卸责任！天理何在啊！”
04.
两天后，林凡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
他开始出现频繁的抽搐，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医院连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最后，不得不将他转入重症监护室（ICU）。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击垮了李娟和林卫国。
ICU，在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眼里，就是医院里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当那扇厚重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关上时，李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我的凡凡！”
林卫国眼圈通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冲去。
这一次，他要为儿子讨个说法。
办公室里，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张医生正在和几个同事讨论病情。看到林卫国和随后跟来的李娟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他皱了皱眉。
“林凡的家属，我知道你们很难过，但请保持冷静。”
“冷静？我儿子都进ICU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林卫国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我们来医院这么久了，你们除了检查就是抽血，到底查出什么了？我儿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我们还在等一些关键的检查结果。”张医生沉声道，“从目前的症状来看，很复杂，不能轻易下结论。”
“还要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儿子没命吗？”李娟冲上前来，指着张医生的鼻子骂道，“你们就是一群庸医！我早就说了，是我儿子打的狂犬疫苗有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去查那个疫苗？你们是不是在包庇？”
“女士，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张医生的耐心也快到了极限，“狂犬疫苗是技术非常成熟的灭活疫苗，引起如此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病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为零。我们不能因为你们的主观臆断，就放弃对其他病因的排查。”
“什么叫主观臆断？”林卫国怒吼道，“我儿子在被老鼠咬之前，身体好得能打死一头牛！打了你们的针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这不是证据吗？全天下还有比这更直接的证据吗？”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对着张医生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草菅人命，推卸责任！我现在就发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你们的嘴脸！”
李娟也立刻反应过来，拿出手机一起拍。
“对！曝光他们！让大家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办公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年轻医生想上来劝阻，都被林卫国一把推开。
“别碰我！谁也别想拦着我！”
张医生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愤怒和悲痛冲昏了头脑的家属，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没有再争辩，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保安室的号码。
“喂，保安室吗？神经科医生办公室，有人严重扰乱医疗秩序，请上来处理一下。”
他冰冷而决绝的态度，是压垮李娟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还敢叫保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你们害了我儿子，还要把我抓起来！天理呢！天理在哪里啊！”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撕扯张医生的衣服，却被及时赶到的两名保安从身后架住。
这场闹剧，最终以李娟和林卫国被“请”出办公室而告终。
05.
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李娟和林卫国如同两尊失了魂的雕塑。
刚才的大闹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绝望和冰冷的悔恨。
有亲戚闻讯赶来，是林卫国的弟弟林卫东。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啊？”林卫东看着两人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跟医生闹翻了，对凡凡的治疗有什-么好处？咱们现在得依靠他们啊。”
“依靠他们？”李娟冷笑一声，眼神空洞，“他们就是凶手！他们只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嫂子，你冷静点。”林卫东劝道，“凡凡的病，肯定有原因的。但你们一口咬定是疫苗，医生也没法跟你们沟通啊。万一……万一真是别的病，那不是耽误事吗？”
“不可能！”林卫国斩钉截铁地说，“凡凡不会得别的病！就是疫苗！”
他们就像两头固执的困兽，困在自己设下的牢笼里，拒绝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这种态度，让医院的医护人员对他们避之不及。护士们路过他们身边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送来一张费用清单，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得他们心口发疼。
ICU一天的费用，就是好几千。他们带来的那点积蓄，像水一样流了出去。
林卫东帮他们去缴费，回来时脸色凝重：“哥，钱快不够了。”
林卫国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燃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张医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医生。
李娟和林卫国像被按了弹簧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张医生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相对理智的林卫东身上。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和这对父母的直接沟通。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那神情，不是之前的厌烦或愤怒，而是一种……一种极其沉重的、混杂着同情和棘手的复杂情绪。
“最新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张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朝身后的年轻医生递了个眼色。
年轻医生会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化验单，递了过去。
林卫东伸手去接，李娟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一把将报告单抢了过来。
“是什么？是不是查出来疫苗的成分有问题了？你们终于肯承认了？”她一边看，一边急切地质问。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黑色的打印字体上时，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医院的墙壁一样惨白。
林卫国见她不对劲，急忙凑过去看。
那张纸上没有关于“疫苗”的任何字眼。
只有一个他认识，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专业名词，和一个阳性的结果。
“不……”
李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啪嗒。”
化验单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冰冷光洁的地面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长椅上，目光呆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卫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缓缓地、无力地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痛苦地埋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