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刚出炉的热胡饼嘞!”
京城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地上的石板烤裂。
宣武门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
烤饼的张阿贵守着自家的炉子,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他指望这门祖传的手艺,能在这燥热的天气里,为卧病的媳妇和半大的儿子,烤出一个能嚼饱肚子的安稳日子。
京城,宣武门外的日头,毒得能把石狮子烤出油来。街边儿的柳树耷拉着脑袋,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声跟催命似的,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张阿贵半蹲在自家饼摊子后面,眯着眼,盯着不远处“悦来客栈”的烫金招牌,心里盘算着今天还能不能多卖出几个饼。他这摊子,是他爹传下来的,到他这辈儿,已经做了三十多年胡饼了。他家的胡饼,跟别家不一样,面是拿井拔凉水和的,揉面得足足一个时辰,烤出来的饼,外皮金黄酥脆,里面软和,撒上一层芝麻,老远就能闻着那股子喷香。
“阿贵,”街对面的茶馆伙计小李子端着个空托盘,一溜烟跑过来,把一块汗巾子往肩上一搭,冲他喊,“今儿生意怎么样?瞧你这愁眉苦脸的。”
张阿贵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天热得鬼都不出门,谁还有心思吃这热乎乎的饼。”他说着,拿起一个刚出炉的饼,掰了一半递给小李子,“尝尝,刚烤好的。”
小李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赞道:“香!还是你这饼香!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张阿贵听着这话,心里多少舒坦了点。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指着这烤饼的手艺过活。他媳妇前年生了场大病,虽说命保住了,身子骨却一直没好利索,汤药就没断过。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能跑的年纪,哪儿哪儿都要花钱。这饼摊子,就是一家人的嚼谷。
正说着话,街口慢悠悠地走过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旧的青布长衫,面皮微黑,留着几撇山羊胡,一双眼睛却亮得跟鹰似的,四下里打量着,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跟在他身后的,像是个随从,比他年轻些,身材魁梧,一脸的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两人不像是一般的百姓,倒有几分走南闯北的商贾气派。他们径直走到了张阿贵的饼摊子前。
那中年汉子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饼的香味勾住了魂,眼睛一亮,指着炉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胡饼,问道:“老板,这饼怎么卖?”
“客官,两文钱一个。”张阿贵连忙起身,陪着笑脸。
“嗯,”中年汉子点点头,从怀里掏摸了一阵,拿出一串铜钱,数了两个递过去,“给咱来一个尝尝。”
张阿贵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个饼,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来,也不怕烫,直接就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他嚼得很慢,闭着眼睛,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香!脆!真是好饼!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吃过这么香脆的!”
这话可说到张阿贵心坎儿里去了。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夸奖,但从没人像这位客官一样,夸得这么实在,这么到位的。他心里一热,嘿嘿地笑了起来:“客官您过奖了,小人就是个烤饼的,凭手艺吃饭,不敢当您这么夸。”
中年汉子又咬了一口饼,一边吃一边跟张阿贵闲聊起来:“老板,你这饼摊子开了多少年了?”
“回客官的话,从我爹那辈儿算起,有三十多年了。”
“哦?老手艺了。”汉子点点头,“看你这买卖,好像不怎么好啊。”
张阿贵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几年年景不好,加上这鬼天气,能糊口就不错了。”
“是啊,”汉子也跟着感叹了一句,话锋却突然一转,“如今这朝廷,赋税是越来越重,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张阿贵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可不敢随便接。他一个草民,哪敢议论朝政?这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可是要掉脑袋的。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客官,您说笑了。如今是圣上在位,天下太平,我们小老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就得知足了。”
那汉子听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饼吃完,连嘴角的芝麻都舔得干干净净。他似乎吃得意犹未尽,又对张阿贵说:“老板,你这饼,我全要了。”
张阿贵一愣,看了看炉子上剩下的十几个饼,又看了看这位客官,“客官,您……您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往案板上“啪”的一放,银光闪闪,差点晃瞎了张阿贵的眼。
“这……这太多了!”张阿贵吓了一跳。这十几个饼,加起来也就几十文钱,十两银子,够他一家人嚼用大半年了。他连忙摆手,“客官,使不得,使不得!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汉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这手艺,值这个价。剩下的,就当是赏你的。”
说完,他也不等张阿贵再推辞,转身就带着那个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阿贵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疑惑。这到底是哪儿来的贵人?出手这么阔绰?他捏了捏那银子,冰凉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他把剩下的饼仔细包好,又把那锭银子贴身藏好,心里盘算着,这下好了,媳妇的药钱有了,还能给儿子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他越想越高兴,手脚都轻快了不少,哼着小曲儿就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早点收工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媳妇。
他没注意到,街角处,有双眼睛一直悄悄地盯着他,直到他推着小车消失在巷子口,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接下来的两天,张阿贵的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晴空万里。那锭银子,他没敢跟媳妇说是客人赏的,只说是最近生意好,多赚了点。他媳妇张王氏听了,病都好了一半,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当家的,你辛苦了。”
张阿贵嘴上说着“不辛苦”,心里却美滋滋的。他用那钱给媳妇抓了更好的药,又给儿子买了他念叨了好久的麦芽糖,看着娘儿俩开心的样子,他觉得浑身的累都值了。
这天下午,他照常出摊。因为心情好,他烤的饼也格外用心,每一个都烤得金黄油亮,香气比平时飘得更远。
可他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一队穿着号坎,手持水火棍的官兵。
为首的是个班头,一脸横肉,三角眼,看人的眼神像是刀子。他领着七八个官兵,气势汹汹地冲到饼摊子前,二话不说,一脚就把那烤炉踹翻了。
“哗啦”一声巨响,烧得正旺的炭火混着滚烫的饼,撒了一地。周围的百姓吓得“轰”一下散开了,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谁也不敢上前。
张阿贵当时就懵了。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心疼得直哆嗦。这炉子,可是他的命根子啊!他回过神来,连忙跪在地上,冲那班头磕头:“官爷,官爷!草民犯了什么王法?您这是干什么呀?”
那班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在张阿贵眼前晃了晃:“奉大理寺之命,捉拿要犯张阿贵!你小子,还敢嘴硬?”
“大理寺?”张阿贵一听这三个字,腿都软了。那可是审理京城大案要案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他哭丧着脸,喊道:“冤枉啊官爷!草民就是个烤饼的,一辈子安分守己,连鸡都没杀过一只,怎么就成了大理寺的要犯了?”
“冤枉?”班头一脚踩在张阿贵的肩膀上,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到了大理寺,有你喊冤的时候!来人,给我锁了,带走!”
两个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张阿贵的双手。铁链“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阿贵的心上。他拼命地挣扎,回头看着自己那被踹翻的摊子,看着那些被踩得稀烂的胡饼,绝望地嘶喊着:“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抓我,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班头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堵上他的嘴,带走!”
一块破布被粗暴地塞进了张阿贵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质问和呼喊。他被两个官兵架着,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周围的邻里街坊,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小李子躲在茶馆门口,想冲上来,又被他爹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阿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大理寺的监牢,是京城里最阴森的地方。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张阿贵被扔进了一间单人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堆烂稻草,一个破碗。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几只老鼠“吱吱”地叫着,肆无忌惮地从他脚边跑过。
他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了,但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蜷缩在稻草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就天降横祸了呢?
难道……是因为那天那个阔绰的客人?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他想起那个中年汉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如今这朝廷,赋税是越来越重,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难道,就因为自己当时没接话,反而说了句“天下太平”的奉承话,就得罪了他?可他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指使大理寺抓人?
张阿贵越想越怕,越想越乱。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多嘴,为什么不顺着客人的话说下去。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平头百姓,顺着他说,那不是“妄议朝政”吗?罪过更大!
他想来想去,怎么都是个死。他绝望地用头撞着墙,撞得“砰砰”作响,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人物,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他?他想起了家里的妻子和儿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人欺负。一想到这,他的心就疼得像被刀子剜一样。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几天,每天有人从牢门的小洞里塞进来一碗馊饭,一碗浑水。张阿贵一口也吃不下,他已经存了死志。
这天,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锦衣,面白无须的太监。那太监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扫了一眼牢房,然后用尖细的嗓子说:“张阿贵,跟咱家走吧,皇上要见你。”
“皇……皇上?”张阿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迷茫。
他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理寺监牢。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被带上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他被带进了一间大殿。大殿里铺着地毯,烧着檀香,正中央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那人虽然穿着九五之尊的服饰,但那张脸,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张阿贵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正是三天前,在他摊子上买饼的那个中年汉子!
张阿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穿着半旧青衫,和他闲话家常的买饼客,竟然就是当今天子——康熙皇帝!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阿贵,”龙椅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你可知罪?”
“草民……草民不知……”张阿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冤枉啊,皇上!”
康熙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你妄议朝政,煽动民心,还敢说自己无罪?”
“妄议朝政?”张阿贵彻底蒙了。他什么时候妄议朝政了?他明明说的是“天下太平,圣上英明”啊!他急忙磕头,辩解道:“皇上明鉴!草民那日与您……与客官说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句虚假!草民说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何曾有过半句妄议?”
康熙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你以为朕是三岁的孩子吗?你当着朕的面都敢撒谎,背地里还不知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拉出去,午门斩首!”
“冤枉啊!皇上!”张阿贵听到“午门斩首”四个字,魂都飞了。他像疯了一样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鲜血直流,“草民真的冤枉!求皇上开恩,求皇上明察啊!”
然而,无论他如何哭喊,两个高大的侍卫已经上来,一边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架了起来,就往殿外拖。
张阿贵彻底绝望了。他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明明是一句夸赞皇上的话,怎么就成了催命符?他被拖出大殿,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媳妇和儿子哭泣的脸。
午门外,百姓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高高的行刑台上,一个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正往鬼头刀上喷着一口酒。
张阿贵被押上了行刑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他们的议论声,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就要死了,却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冤屈!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扔下一支令牌。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明晃晃的鬼头刀,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张阿贵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刀下留人!”
一声大喝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马上之人,正是身着便服的康熙皇帝。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也是快马加鞭。
马蹄在行刑台前堪堪停住,康熙翻身下马,几步就走上了高台。他看也不看那监斩官和刽子手,径直走到张阿贵面前,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他。
整个午门广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康熙俯视着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张阿贵,一字一句地问道:“可知朕,为何要杀你?”
张阿贵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泪,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住地摇头,带着哭腔,绝望地申诉道:“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
康熙点了点头,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缓说道:“你的饼,确实又香又脆,朕活了这么大,从未吃过如此绝妙的味道。”
这话一出,不光是张阿贵,连台下的百姓和官员们都愣住了。既然饼这么好吃,为什么要杀他?
张阿贵更加困惑了:"那皇上为什么要杀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