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在冷静叙事中完成人性思考

◎董铭

在刚刚落幕的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由新锐导演王通执导，万茜、饶晓志主演的《长夜将尽》荣获评委会大奖、最佳女演员两项桂冠。这不禁令人好奇，一部现实主义题材，同时具有犯罪类型元素和强烈艺术表达的新人新作，凭什么打动专业评委，成为本届上影节的大赢家？

蛇蝎女人来者不善

随着中国进入老龄化社会，专职照顾老人的保姆、护工，成了不少家庭离不开的“外人”。十多年前那起令人震惊的“毒保姆案”让不少人记忆犹新，而这也是《长夜将尽》的灵感来源。案件原型人物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毒杀多名老人，目的仅是谋财害命。相比之下，电影中的保姆叶晓霖（万茜饰）作案动机要复杂得多，甚至可以说，全片的叙事核心就是在探寻她的动机。而这个一直隐藏在她冷漠面容、满背伤疤、古怪对话背后的“秘密”，直到最后一刻也未被明确揭示。

影片开场不久，叶晓霖就用并不复杂的手段谋害了一名老人，交代了她的来者不善。当她成为马家的保姆，照顾老爷子马山（孙庆昌饰）时，又按计划开始了新一轮的操作。其间，她认识了马家二儿子马德勇（饶晓志饰），这个危险的女人和这个落魄的男人，意外地产生了一些情愫，两个孤独的人在相互慰藉的同时，似乎在对生命的剥夺上也达成了某种“默契”。而这种种犯罪迹象，都没能逃脱警察周平（屈楚萧饰）的追查。

《长夜将尽》中，万茜将人性中的恶演绎出了另一种感觉，她如一个具有强引力的黑洞，静静地吸走了老人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以满足独属于她内心隐秘的欲望。万茜将这份危险与神秘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凭此角色夺得影后，也算是实至名归。

“如果照顾不到一个月，老人走了，也要给足一个月的工钱。”这是叶晓霖开工前向老人家属提出的要求，看似不绝对公平，却是保姆业的行规。“毒保姆案”的原型也是这么和家属讲好的，接下来，为了少干点儿活儿、早点儿拿工资，她就向一个又一个无辜无助的老人下手。

影片中，叶晓霖一登场就烧了中介的灯箱，说明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狠人，但在照顾老人时，她又把这份狠毒藏在天使面容之下。她对老人的日常护理、喂药喂食，看上去都尽心尽力，即便是取出安眠药片，碾碎后喂老人服下，也仿佛是在严格遵守医嘱行事，一连串的下毒操作做得平静娴熟、波澜不惊。她甚至还会唱起摇篮曲，仿佛是在安抚病重的老人，给予他们本应由子女给予的关怀。不过，叶晓霖的所作所为，不像是纯粹为了给家属看的表演，更像是下毒前的隐秘仪式，是在遵循她内心的某种逻辑自洽。至于外部世界的法律和做人的底线、道德，她压根儿就不在乎。

废柴男人涉世未深

冰冷压抑的基调、沉默寡言的男主、错综迷离的连环谋杀案……假如把《长夜将尽》视为高度类型化的黑色电影，叶晓霖就是这类片中常设的蛇蝎美人。在马德勇眼中，她既美丽又神秘，那种蕴藏危险的独特魅力很容易诱发男人的迷恋之情，也预示着两人之间会产生一段“孽缘”。事实上，马德勇第一次在路上瞄到叶晓霖，就悄悄地尾随其后，当他姐姐正式介绍叶晓霖是家里新来的保姆时，马德勇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此时，他还不会想到，这个女人会给他的家带来什么。

作为知名导演、监制，饶晓志罕见地在这部影片中担当男主角，演活了一个天生残疾、一辈子窝囊、在家庭和社会中都不受待见的男人，演技甚至不输万茜。患有小儿麻痹的马德勇，是父亲最不喜欢的孩子，平日里从事着动物园饲养员的简单工作。油腻、颓废、猥琐的扮相，让这个人物更加令人厌恶和嫌弃。然而，当父亲重病，家里的大姐和小弟都躲得远远的，是马德勇一直在负责照顾，这也让角色的外在与内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增加了戏剧张力。随着剧情发展，马德勇内心的善良和单纯逐渐显露，和叶晓霖这种社会经历复杂的人相比，他简单得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叶晓霖会和马德勇“在一起”，可能正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个男人内心的“幼稚”。马德勇如孩童般渴望着精神的寄托和情感的抚慰，这或许激发了叶晓霖的母性，令她对马德勇产生了些许怜爱。马德勇追求叶晓霖时，会兴冲冲地把狮子送到她眼前；两人情感升温后，他又把自己童年的玩具送给她，称“这是我妈妈死后，最开心的日子”。马德勇对叶晓霖的迷恋中，带有“恋母”的成分，从小不受父亲待见、与姐弟关系又不睦的他，最期盼的就是母性的温存。因此，他才会在最后时刻拼命维护、包庇叶晓霖，甚至把分到手的遗产送给她，让她去逃命。这并不完全是“爱情”使然，其中也有感激的缘故。

而留给马德勇的这份温存也是叶晓霖仅存的人性微光，她会用身体抱住马德勇，也会把手伸向狮子口，隐约透露出自己曾遭受的痛苦。鉴于这个人物自始至终都没有交代前史，万茜只能通过只言片语、肢体细节和微表情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她后背的大面积疤痕，对人体解剖学和濒死状态的熟悉，让人猜测其对“死亡”本身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理解。对此，马德勇也既好奇又不敢追问，恰恰是这种孩子般的信任，让冰冷的叶晓霖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误以为马德勇和她自己是同一类人，才会冒出那句“你会杀了他（它）吗”。可实际上，马德勇只是一个还不成熟的男孩，无论对面是狮子还是人，生命对于他都是极其宝贵的。所以，最后那突然的一刀，更像是心智未全者的崩溃——即便“毁了她”，也不能让她被别人夺走。

挖掘现实探索艺术

王通作为一名新人导演，首部长片就入围上海电影节，且跳过了“亚洲新人单元”，直接在主竞赛单元拿下仅次于最佳影片的评委会大奖，这个起点非常高。除了万茜和饶晓志的表演，《长夜将尽》的现实主义底色和风格化的艺术探索，对暧昧、诱惑和欲望的挖掘也令人印象深刻，颇为难得。一些隐喻和象征的符号元素，通过独特的构图、摄影来传递，视听饱满，诡谲荒诞，颇有些大卫·林奇的味道。

病重老人的赡养问题，是全社会的话题，影片也通过多组老人的状况，给予了非常现实，甚至略显残酷的“直视”。曾经风光的马山晚景凄凉，居住在烂尾楼中，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比起他的健康，子女更看重的是他的遗产；警察周平家里，也有一位老人面临着是否要放弃治疗的抉择；而养老院里的老人，能不能得到好的照护则要靠运气，毕竟来护理他们的都是那些“外人”。当然，《长夜将尽》并非一部关注社会问题的纪录片，导演触及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临终尊严”等一系列问题，虽无意给出答案，但已把唏嘘和思考留给了观众。

影片中的狮子是最为突出的符号化寓指，它既像是马山的化身，又像是处于道德高位的“审视”者，看着叶晓霖和马德勇的欲望如何碰撞，又如何消逝。导演用蓝色分屏构图来表现这对男女的激情，体现出某种预言性——这两人的悲剧结局，恰好就定格在“长夜将尽，黎明未起”的那个冰冷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