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俏：我们还有相对充足的政策空间

本文来源：第一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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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俏：我们还有相对充足的政策空间去对冲外部不确定性

在积极的宏观政策支撑下，2025年一季度，我国经济增长实现5.4%的良好开局，4、5月份延续了平稳增长态势，尤其是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6.4%，创2024年以来的月度新高。展望下半年，消费增长的延续性如何？要实现全年5%经济增长的目标，其支撑和挑战分别是什么？房地产的企稳能否在三、四季度出现？它的发展新模式又将以何种样态呈现？2025下半年经济展望，对话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

如何解析当前中国经济形势？

第一财经 ：中国经济一季度GDP增速达到5.4%，二季度多家机构预测大概率会达到5%，您怎么看中国经济要实现全年的增长的目标，它的难度如何？以及全年经济的支撑点和亮点是什么？主要的挑战又是什么？

刘俏：第一季度GDP增速5.4%，我认为这个成绩是蛮让人惊喜的。我们看到，消费增速同比超过了GDP增速，而且高端制造业跟高技术产业相关的投资增速也是比较理想的。二季度数字到目前为止，大家普遍还是比较乐观认为会超过5%。

在顶住关税战带来的一系列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我们的进出口本身还保持着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平稳的表现，这些都显示出中国经济比较强大的韧性。我想可能对下半年整个经济工作提供了一个比较好的开端，全年完成5%大家会变得更有信心一些。

但是从挑战上来看，关税战最终目的其实还不仅仅是贸易平衡，它更多的还是一个长期核心竞争力方面的竞争。所以现在从“全球北方”角度看，考虑的是市场脱钩，比以前讲的技术脱钩的范围、程度会更深一些，到时候可能会对中国经济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包括现在地缘政治方面也出现一些巨大的变化，这些不确定性本身会为整个经济的运行带来额外的困扰。

但好消息在于，我们到目前为止，手头还有相对充足的政策空间以及相应的政策工具，我想见招拆招，能适时地推出一些侧重放在消费端的财政或者货币政策。通过这种方式，我认为我们还是有信心、有能力去对冲这些额外的外部冲击对中国经济的负面影响。

下半年，宏观政策是否需要更加积极？发力重点是否需要调整？

第一财经 ：上半年，财政和货币政策从数量上看都在靠前发力。从财政的角度，地方政府专项债、超长期特别国债在规模上都有扩大。前5个月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速比上年同期乃至2024全年的平均水平都有所提高。货币政策方面，5月央行进行了政策性降息、下调了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率。

但是我们看到上半年的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和PPI（生产者物价指数）数据仍然处于低位，您是否认为下半年的宏观政策还需要更加积极？

刘俏：确实 CPI、PPI的表现，可能跟我们在年初或者2024年底预期相比还有很大的距离，但我认为是受到很多外部原因对全球经济带来巨大不确定性的影响。这种情况下，可能从消费者信心、CPI这个环节是受到冲击的。受地缘政治影响，4月份我们担心的是大宗商品价格今年可能会大幅下滑，但现在我们看到最近油价是在飙升的，所以我想对PPI其实是得有一些关注。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下半年这个政策要更加积极？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整个政策规模本身暂时看不是问题，更多的我认为是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节奏，可能有些政策得提前发力，不能等到第三或者第四季度，因为政策实施到产生效果还有个时间差，我们希望有力度的一些政策要靠前发力，能随时跟上；第二点是政策工具创新方面，我认为直接去拉动消费的这种创新政策工具可以多一些。

比如说直接对低收入群体的财政转移支付，让他们有更多的可支配收入去消费等等，我们讨论很多了，对这种生育、育幼这方面是不是有一些财政支撑政策，能不能尽早地出台？

像以旧换新，除了传统耐用品之外，能不能对一般的消费（耐用品之外的快消品），甚至包括服务消费我们也开放，而且把力度变得更大一些，把它上升到国家层面上，这是国家财政的一个重要举措。

中国经济本身的韧性是很足的，但是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回旋空间，这样去保持住整个增长的节奏感。

第一财经 ：您提到了我们可以创新一些政策工具，比如直接发放一些消费补贴，但是这样的政策效果是不是会比较短期？对我们今年或者更长周期，它的提振效用如何？以什么样的节奏去逐渐释放、力度到底可以有多大？

刘俏：短期讲，我认为这种刺激性的政策去提振消费，本身是很有效的。像以旧换新，我们从一些初步的统计数据上看，它的效果非常好。

我们自己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比如说在2020年，很多地方政府发消费券，所有数据都显示，发通券对消费的拉动作用要远远好于行业券。所以我想以旧换新在实施层面上，能不能把它往“通券”这种形式上做一个转型，就是说我不限制用途，而且规模、力度更大一些，可能针对低收入群体做更多的倾斜。你可以说它是增量政策，也可以说是我们现在政策的一个细化、一个更有结果导向的调整，这对我们下半年蛮重要的。

除此之外，两会定了全年财政预算的规模，特别是赤字规模和特别国债的发行规模，规模本身我不觉得需要再进一步增加，但怎么用？我认为这些财政政策需要把它配置到跟直接消费相关的领域，效果会更明显一些。下半年我们希望看到政策工具创新的一些突破，这是我期待的。

第一财经 ：前面我们探讨的是从供给端着眼、去库存的角度，用消费券这种形式去拉动消费。但是从买方着眼，如何提高大家的购买力方面，我们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制度抓手？

刘俏：你是对的，消费最终的推动力、提升效率最有效的方式是提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怎么提高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经济改革，包括中国增长模式变化的，需要去攻克的一个瓶颈问题。

有些方法是它可能短期会起到一些作用，比如财政转移支付，增加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对他们进行一些补贴。再比如说有活跃的资本市场，它能带来投资收入、财富效应，增加居民的财产性收入也会提高居民的可支配收入，提高居民的消费的意愿和能力。

第一财经 ：您认为资本市场的变化或者说财富效应的放大，是可以通过宏观的一些工具手段来实现的吗？

刘俏：我认为至少在分配上我们是有空间的。因为目前为止，中国的居民财产性收入、投资收入大概占到GDP的百分之三点几，美国是17%，我们空间很大。但是我们整个国家的财产性收入占GDP比重是17%，和美国是一样的。如果说大量的央企、上市公司或者地方国企，拿出个30%或者40%（资本收益）给社保基金，在可操作层面上它是有利于提高居民的可支配收入的。

包括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让居民有更多来自投资性的一些收益，它本身是金融供给侧改革很重要的一个要求，而且短期来看也有抓手。除此之外，比如像城乡基础养老金，我们的标准太低了，适当地提升一些，也是可以提高居民的可支配收入的。

但长期来看，我认为需要更多的系统性改革，才能够把居民可支配收入真正释放出来。

2025年内，房地产会企稳吗？

第一财经：聚焦今年下半年宏观经济，有一个行业非常重要，就是房地产。当前房地产仍然在经历一个深度调整，您是否认为它仍将承担对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

刘俏：房地产已经连续三年每年投资下滑10%左右，从2021年近14万亿的投资，到2024年只有10万亿。

但我想说，不管是房价下行还是投资下行，房地产本身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它更像是个常数，它不再是个变量了。

我并不是说房地产不重要，我只是想说，房地产到了一个旧的模式需要被新发展模式完全替代的阶段了。可能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当务之急是怎么去让新的发展模式能够形成。

简单展开一下的话，比如说现在房地产投资规模大概10万亿人民币左右，但实际上按照支出法来算，合理的一个行业对GDP的贡献，除了投资之外，还有消费。住房消费就对应着我们的保障性租赁住房、长租公寓，也对应着一个消费习惯的变迁。在中国，我认为这一块的空间是非常大的。

一般来讲，住房投资跟住房消费的比例应该是1:2的关系，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中国如果也能实现这样1:2的比例，我们现在10万亿左右的住房投资，再加上20万亿的住房消费，合在一起是30万亿的行业体量，比现在房地产行业要大若干倍。

房地产本身在任何国家、任何时间点上，它都是重要的支柱产业，我们更希望这个行业本身能够尽快形成一个新的发展模式，而且新的发展模式一定是投资、消费并重的，这里面有很多故事，像保障性住房，像这种跟住房相配套的一些投资或者消费，比如装修，或者老城改造，新房子的改造，还有住房的一些增值服务等等。

第一财经 ：您认为今年“好房子”这个标准的提出，它对这个行业会有一个深刻的影响吗？

刘俏：它对投资和消费都会带来影响。一方面是投资的影响，从不好的房子变成“好房子”需要投资，但另外“好房子”本身它可能也是一种理念，如果消费者有这种需求之后，即使以后不买房子，他需要租这样的房子，那么对提供这种长租公寓或者租赁住房的提供者来说，也需要提升这个房子的品质。

而且我理解，“好房子”本身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只是一个建筑，它可能包括氛围，包括配套的服务。这就是刚才我讲到的这种新模式——它既是投资，又是消费，反而能够把它这种价值和迫切性呈现出来。

第一财经 ：我们再来聚焦房地产企业，目前来看，您认为房地产企业的金融风险、资金风险有多大？在化解房地产企业它的金融风险的过程当中，还有哪些金融制度创新的机会？

刘俏：其实这一块是整个宏观经济管理过程中大家高度重视的一个事情，住房投资连续三年下滑10%了，我认为一线城市房价基本上是触底的，开始反弹的趋势该出现了。

第一财经：请给一个简单的判断，你是否仍然坚持“2025年中国房地产会止跌企稳”？

刘俏：我觉得会企稳。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房地产本身对中国经济影响是个常数，除非新的发展模式形成之后，它会变成一个新的变量。现在构建新的增长动能，我想更多增量政策还得考虑别的事情，比如针对需求端、消费端直接施力，可能在短期内会更有效果一些。

如何激活中国经济增长的长期动力？

第一财经：您之前多次强调过，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是中国经济未来增长的核心动力。上半年我们看到以DeepSeek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进展、人形机器人、低空经济等等一些前沿科技的应用，它们的发展势头非常强劲，您怎么看这些产业对于我们全要素生产率的贡献如何？对于我们今年的经济增长能有多大的拉动作用？

刘俏：全要素生产率是整个经济增长基础的推动力量，最值得依靠的来源就是这种技术革命。革命性的技术会带来产业变革，进而带来大规模的应用场景，带来这种高速的投资率增长，从这个角度来看，DeepSeek的横空出世，是大家对中国经济的观感发生很大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大家认为中国在这么多年发展之后，在新旧动能的转换方面，看到了一些有成效的工作了。

人工智能它有很大的一个特性，它是一种通用技术，跟很多场景结合在一起之后能产生巨大的对生产率的提升，中国正好有大规模的这种应用场景，所以我想会带来一个想象的空间。

但短期你说它有多成熟，它已经在多少应用场景里面，已经产生非常显著的规模效应了，我觉得可能我们还不能太乐观。但至少这个方向本身，再结合中国这种大规模产业场景潜力，我们看到一个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支撑性的、结构性的力量正在崛起，我想这可能是从一个更长的时间维度，我们对中国经济抱有一定的乐观情绪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但是我也强调，要有这些大规模的应用场景，保护企业家、保护企业的活力、有一个非常好的营商环境就变得非常重要了。通过这些直接面对市场一些企业和企业家去承接它，去用创新的方式把它付诸于实施，带来生产力的巨大提升，带来新的就业机会，进而转换成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让他们的生存环境不断改善，反而我认为是除了大规模投资科技创新之外，可能需要我们去有大量投资的这么一个领域。

第一财经 ：您刚才提到的相对应的良好的营商环境，它具体是指哪些？

刘俏：主要看中小企业。我认为中小企业有点像温度计，如果中小企业还不断地在注册，新增的企业数量在不断增加，而且中小企业的存活率，仍然在运营中的企业的数量比例还在不断改善，这是很好的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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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导 官悦

制片人 尹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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