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慧晶：每个人都是沙海中的一粒月光

本文转自：纪录公社 Jilu Commune

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许慧晶的新作《沙海月明》入围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单元。影片延续了他一贯的人文关怀，将镜头对准阿拉善沙海深处一对致力于通过生态农业治理荒漠化的夫妻。许慧晶以诗意的影像语言，记录了他们如何在理想主义与生存现实的夹缝中前行，以环保议题为载体，呈现个体命运的灼热温度。

纪录公社×凹凸镜联合对许慧晶进行了深度专访，探讨其创作母题。为何执着于「人」的境遇？镜头如何找到它要讲述的人？纪录片如何平衡真实与诗意？广州纪录片群体生态怎样滋养作者？透过这次真诚的对谈，我们看见一位导演在"知行合一"道路上的跋涉：现实逻辑里，治理不到200亩沙地的微光难以撼动荒漠的苍茫，而《沙海月明》则以温柔而坚韧的影像向我们说明，每一个闪亮的个体都是沙海中的一粒月光。

△ 《沙海月明》海报 © 上海国际电影节

《沙海月明》聚焦于「人」

凹凸镜：您的前两部电影，《棒！少年》和《永无止境》虽然都是运动题材，但它们和这次的新片《沙海月明》一样，其实更关注“人”的境遇。也就是说，运动题材只是一个外壳，而您的视角始终聚焦于人物命运的改变。能否请您分享一下，为什么如此关注"人"这个主题？

许慧晶：这是我个人的一种感受。可能因为我是做纪录片的，在创作方式上，我自己也在慢慢摸索一个方向。我觉得通过人物故事的方式，可以让我们关注的议题或群体更有效地传递给观众。这样能让更多人了解这些事情，并产生发自内心的共鸣，进而思考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这个项目的起源大概是在2020年左右，当时正值疫情，人们被长期禁足，再加上全球性的气候变化问题，我就特别想拍一个和土地相关的内容。后来我们决定以「家庭」作为切入点，通过它来探讨人与土地的关系。我想观察：土地怎么了？土壤怎么了？自然怎么了？或者说，人怎么了？然后思考，作为个体，我们能做些什么。

纪录公社：那在这次的拍摄过程中，有没有某个人物，或者某个瞬间，让您深刻地感觉到聚焦个体所带来的远超宏大叙事的情感冲击力？

许慧晶：在我们的片子里，这一点非常明显，就是两个主人公完全符合我们最初的构想。拍摄前我们只是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但需要具体的人物和场景去支撑。而当我们拍到马彦伟和李贝这对夫妻时，会发现：哇，全对上了！

马彦伟是个特别理想主义的人，但他又有实操性，不是那种空想派。而李贝是城里的小孩，有国外留学经历。两个人之间有着爱情矛盾之类的戏剧性冲突。但最关键的是，他们其实都认同这件事（注：指片中的核心议题），只是在具体操作或运营方式上会产生很强的内耗和斗争。这次拍摄最让我触动的是，我原本就想聚焦于「家庭」，而李贝非常勇敢地完全敞开了她的原生家庭。这一点我觉得特别难得。

△ 《沙海月明》截帧 © 许慧晶

纪录公社：您刚刚提到的这个问题特别关键。影片中有很多李贝情绪崩溃的片段。但从观众视角来看，这种呈现可能会让人产生"窥探隐私"的感觉。毕竟镜头本身带有某种暴力性，纪录片尤其需要聚焦个体，作为创作者，您如何权衡？

许慧晶：这个问题确实挺难的。我们在前期和后期都需要反复考量。前期拍摄时，最关键的是尊重拍摄对象的意愿。只有当对方愿意展示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拍到那些真实的瞬间。有些内容必须是他们主动愿意呈现，我们才有机会记录到。后期制作时，我们会不断进行换位思考，把自己代入李贝的视角，代入马彦伟的视角。不仅要考虑他个人，还要考虑他的家庭、背后的整个家族。

当拍摄对象不允许我们记录某些内容时，我们就不会强行拍摄。我们会寻找其他表达方式。核心原则就是始终尊重拍摄对象，同时要考虑成片后他们观看时的感受。在确保完全尊重的前提下，我们才会思考如何用合适的方式呈现故事以及在此基础上进行个人表达。

非虚构影像中的诗意栖居

纪录公社：影片中有一个人物叫海鸥，海鸥的旁白充满诗意，为影片增添了情感浓度和思考深度。这些旁白是直接来自海鸥的日记，还是拍摄完成后根据素材再创作的？

许慧晶：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一次她在那里翻看差不多两三年间写的日记，被我留意到了。在农场生活的那一年，她也做了一些阶段性的记录···后来我们专门安排了一个时间段，让她自己把这些日记内容朗读出来。

△ 《沙海月明》剧照 © 许慧晶

凹凸镜：我补充一点信息。去年我看过片子的初剪版本，我注意到初剪和现在这个版本中，旁白部分基本保留了最初的处理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您为何一直坚持要保留这个旁白的设计？

许慧晶：这确实是我们特别坚持的一个表现方式。在筹备阶段，我就很希望用某种诗化的形式来呈现。我个人非常喜欢泰戈尔，觉得片中的某些场景与他的诗歌意境很契合。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诗意的转化遇到很多困难。我们拍摄了大量精美的画面，包括很多概念性的镜头，但在后期剪辑时发现还没找到最恰当的方式，将这些素材组织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于是就想到了"海鸥日记"这个预设方案。在前期拍摄时我们就考虑过：如果概念性画面或诗意影像无法支撑起全片结构，或许可以用日记体作为替代方案。因为海鸥的日记本身就具有诗性特质，所以我们最终决定将这种日记体的文字叙述，与之前拍摄的概念性画面相结合，从而构建出现在的影片结构。

△ 《沙海月明》剧照 © 许慧晶

纪录公社：比起您的前作，《沙海月明》在画面上更具诗意。这种美学风格的转变，是您面对沙漠环境和这个故事时自然产生的选择，还是一种有意识的、全新的美学探索？

许慧晶：这个选择源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方面，确实是有意识地想探索。因为我们最初就是想拍摄与土地相关的内容，这种题材本身就容易让人产生某种主观倾向，所以在创作时，我会不自觉地想要采用更具诗意的表现方式。

另一方面，要考虑这种形式是否真正适合项目本身？它能否最大化地实现我们的表达诉求？这其实是一个不断验证的过程。我并不是为了套用某种既定的艺术形式，而是要让表现形式服务于内容表达。

「沙漠」与「大海」，

可以合在一起

纪录公社：昨天我跟凹凸镜的老师说起，我特别喜欢里面小孩说的一句话。当妈妈问他更喜欢沙漠还是大海，他说“沙漠和大海是合在一起的，不然海边怎么会有沙滩？”童言无忌，但这句话似乎指向了理想与现实共存的可能性。您希望通过这个故事，向观众传递怎样的核心价值观念？

许慧晶：就是想要探讨「理想与现实」共存的问题。拍摄到小孩说的这段话时，我们非常惊讶。这句话把很多困惑我的东西打通了。虽然前期筹备时，我们确实设想过要表现"沙与海"的意象关联，但单纯用影像确实很难准确传达这种抽象关系。而就在实时拍摄中，那个孩子竟然说出了充满哲学意味的话，简直太神奇了。

纪录公社：这就是拍摄中意外出现的惊喜。

△ 《沙海月明》剧照 © 许慧晶

凹凸镜：昨晚我们交流的时候，我发现由于性别的差异，我们的关注点会很不一样。比如很多观众看完片子后，可能更倾向于从理想主义的角度去思考，而有些人则会站在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理解。其实我觉得导演本意可能并不想刻意传递某种特定的价值观，只是那样呈现了，观众完全可以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

许慧晶：没错。

纪录公社：那么您最能共情影片里的哪一位？

许慧晶：更共情马彦伟，因为我也是偏理想主义的人。

纪录公社：我跟你很不一样诶。

许慧晶：你更共情谁？

纪录公社：我特别能共情李贝。如果从叙事的角度来看，她的人物线是最完整的。随着故事层层展开，我们看到她为了家庭放弃了很多自我发展的机会。她当初绝对是有理想的，否则不会选择这条路。但当她成为母亲、妻子，加上原生家庭的困境，会出现被现实绊住脚的痛苦。

由于当初的理想始终没能带来现实回报，她一度想要折返，可悲的是，同行者不允许她回头，而那时旅程已过半，她也确实无法回头了。她其实是被这片沙漠困住了。我特别理解她情绪崩溃的时刻。因为情绪发泄是她仅存的宣泄方式。作为女性观众，我完全能感受到她巨大的牺牲。

许慧晶：说的太好了。

△ 《沙海月明》截帧 © 许慧晶

凹凸镜：除了人物之外，片子里还有一个特别打动我的存在，就是那条叫“小白龙”的狗狗。这个狗狗的视角特比有意思，它就一个天使一样见证着这一切，它仿佛在说"我可能不会说话，也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争吵与沟通，但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这种无声的陪伴反而成了最温暖的力量。想请教导演，这个动人的线索是最初就设计好的呢，还是在拍摄过程中意外捕捉到的？

许慧晶：这件事说来挺神奇的。最初我们是在东北拍摄，但拍了半年进行不下去，后来才转场到内蒙古。到了内蒙后，我们发现这里的家庭结构和东北很相似，而且同样有一只狗。这只狗特别神奇，我们拍摄时它才刚到农场半年，一直跟在拍摄对象身边。不过在拍摄尚未结束时它就不见了。它就像个天使，默默见证了这个家庭发生的一切，然后在某个时刻消失。

纪录公社：说到狗，我想起影片的最后一个场景是马彦伟找狗的身影，这个画面非常诗意，让人回味无穷。您当时为什么选择以那样一个镜头作为影片的结束？

许慧晶：这个意象其实蕴含着更复杂的意味。小白龙像一个理想化的存在，代表着马彦伟想抓又抓不住的东西。这个东西它可能始终在你身边，但却又会随时消失不见。在剪辑的时候，我发现用这样的镜头作为收尾很有韵味。

后期讨论时我们发现，单用原先采用的那个动作收尾显得太生硬了。后来尝试加入了手电光，形成了一个隐形结构。这个元素在片中共出现了三次，片头和片尾各有出现一次，像某种循环。我想让它像一颗天上的星星掉落在了这片土地上，然后形成了那个月亮（指月亮型的气球）。我希望整个影片的气质有一种神话的美感。

△ 《沙海月明》截帧 © 许慧晶

凹凸镜：这部片子的核心是探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碰撞。正如马彦伟，他真正做到了舍家撇业，在农场坚守了五年。但残酷的是，他的付出可能只能影响200亩地。而就像李贝说的，要真正改变一片沙漠，可能需要治理2万亩。这样算来，他其实只完成了1%的工作量。在拍摄过程中，这种矛盾给您带来过怎样的思考？

许慧晶：其实做实事从来都不容易。但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够真正坚持下去？只要持续努力，终归会有所收获，虽然这个过程确实充满艰辛。就像马彦伟，如今他经营农场已近七八年，他践行的正是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

"知"与"行"的统一看似简单，实则极难达成。明知什么是正确的方向，还要付诸行动去实现它，这对每个人都是巨大的考验，对我自己也是如此。如何将理想转化为行动？如何持之以恒？又能产生怎样的实际影响？或许这部片子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呈现了这种坚持的力量。

回到创作发生的起点

凹凸镜：我对你的背景还挺了解的。记得我们都曾在广东工作学习，我第一次注意到"523"这个代号是在中山大学举办的DV大赛，当时广美523团队拿了最佳影片，从此"523"就在我心里留下印象，没想到现在这部片子的出品公司就叫五二三影像文化。我总觉得广州美院的教育氛围特别有好，学术环境比传统影视院校更自由开放。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在广州美院的求学经历对你的创作的影响？

许慧晶：我在广美读的是动漫专业，后又转到新媒体。大二那年我们开了纪录片课程，授课老师吴慕清是一位知名剪辑师，自己也在做纪录片创作。这算是我第一次系统接触纪录片。

更早的影响可能来自学画经历。我当年在东北备考美院时，跟着还在鲁美附中当老师的著名策展人董冰峰学画。印象最深的是他家里收藏的上万张DVD，让我有机会看到很多国内外的实验影像作品。那些录像带里放的东西，第一次让我觉得"诶，这个有点意思"。随着大学学习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这是一条可行的路径。

△ 《沙海月明》剧照 © 许慧晶

纪录公社：您是如何开始纪录片的创作的？

许慧晶：其实我并没有接受过特别系统的纪录片专业训练。大二时虽然上过纪录片课程，但真正关键的转折点是大三那年休学之后，我跟着一位当代艺术家沈少民老师学习的经历。

当时沈老师正好有个项目要在东北拍摄，我就跟着去了。在那段经历中，我从他身上学到最重要的创作理念：不做"艺术史脉络里的艺术"。这种思维方式深深影响了我后来的创作——我拍纪录片时，会有意识地绕过传统纪录片的手法，而是选择从人的视角出发，通过观察人的状态来呈现故事，然后将观念和录像艺术的思维方式应用到纪录影像里，将观念隐藏在人物的日常行为和片子结构里。有时形成暗线结构有时服务于叙事。

凹凸镜：广州确实是个特别适合纪录片创作的土壤，也是纪录片人的聚集地。比如许慧晶、周浩，还有黄伟凯导演等一大批优秀的纪录片人都在这个城市。您会经常跟其他纪录片创作者交流吗？

许慧晶：我跟圈内的交流互动比较少，不拍片的时候大多在家待着。

凹凸镜：创作者们能聚在一起，喝杯酒，互相鼓劲，约定"明年继续"。这种氛围特别能激发创作热情。当然也有人选择孤独地创作。我在想，在这个大环境下还能坚持的人，是不是都因为内心还有非表达不可的东西？

许慧晶：当然，创作首先要有表达的欲望。但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怀揣这种表达冲动时，该如何让它持续？这可能是每个创作者都会面临的难题。所以我常说，需要在保持表达欲的前提下，去开拓更多可能性，让想法真正落地，然后持续性地创作。这些实际问题，或许比单纯的表达欲望本身更重要。

△ 《沙海月明》剧照 © 许慧晶

凹凸镜：您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纪录片创作者了，但一些刚入行的新人可能没有任何资源，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启创作呢？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怎么去跟投资人交流？

许慧晶：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有点答不好。回头想想，我的很多片子都是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很难总结出什么标准经验，因为每次情况都太不一样了。有时候我也怀疑，这些经历到底有没有可复制性？比如和源真文化的合作就特别简单。《棒！少年》之后他们作为联合出品方，直接跟我说："接下来想做新片子，题材框架都由你定，只管提想法。"我就说了句"想拍土地相关"，他们回"可以"，接下来就只是讨论具体怎么实现的问题了。

其实我一直也在探索可持续性，在之前的经验里我好像还找不到。刚入行的年轻人开启创作其实不难，年轻就是资本有大把的时间，勇敢的去做就行。难的是后续能不能通过纪录片这个行当养活自己，能否形成良性的循环，这个可能不只是单纯的拍摄所能解决的。与投资人交流也许不难，难的是是否有投资人，如何让大家看到纪录片的可能性，对投资有信心可能更重要。

《沙海月明》创作团队

出品人、总制片人：谢漪春

导演：许慧晶

监制：周浩、孙曾田、雷建军

制片人：程泓九、张丽丽

摄影：龙映先、江润鑫、邹悦、侯彭宇轩、许慧晶

录音：程磊、王怀德、张忆

剪辑指导：周强

剪辑：宋冰、许慧晶

调色指导：李文涛

声音指导：刘琪

作曲：许施

对话许慧晶：每个人都是沙海中的一粒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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