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于临海栈道失足坠崖的。”
律师王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他面前的顶级真皮沙发上,坐着五个表情各异的男女。
“警方已经派出了搜救队,但从事发到现在超过二十四小时,生还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不可能!”二儿子李建豪第一个跳了起来,英俊的脸因激动而涨红,“我爸身体那么好,每年花几百万做健康管理,怎么可能失足!”
大姐李莉的眼眶红了,她伸手去拉激动的弟弟,声音带着哭腔:“建豪,你先别激动,听王律师说完。”
一直沉默的大哥李建业,此刻却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死死锁住律师,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王律师,我父亲的遗嘱,在您那里,对吧?”
一句话,像在滚油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李建豪的质问停住了,李莉的啜泣也卡在了喉咙里。就连一直事不关己般玩着手机的老幺李建宇,和缩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妹李静,都同时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律师身上。
王海扶了扶眼镜,公式化地回答:“根据李振国先生的生前嘱托,只有在他被法律正式宣告死亡后,遗嘱才能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开启。”
李建业立刻追问:“那需要多久?”
“按照失踪程序,是七天。七天后若依然没有李先生的下落,我们将启动宣告死亡程序。”
七天。
这个时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建豪忽然冷笑一声,他坐回沙发,姿态慵懒地翘起二郎腿:“行,那就等七天。反正公司现在是大哥你说了算,我们这些闲人,不急。”
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李建业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李建豪,你什么意思?我为公司殚精竭虑的时候,你在哪里?在赛车场烧钱,还是在国外陪你的模特女友?”李建业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花我爸的钱,天经地义!不像某些人,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己的!”
眼看战火就要点燃,律师王海站起身,淡然地收拾好文件。
“各位,我的通知义务已经尽到。请节哀,并耐心等待后续通知。”
说完,他微微鞠躬,在保姆的护送下,转身离开了这间早已暗流汹涌的豪宅。
大门关上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彻底撕碎了五兄妹之间最后的体面。
01.
父亲李振国“失事”的第一天晚餐,五兄妹破天荒地坐满了李家老宅的巨大餐桌。
这是李振国生前立下的铁律:无论多忙,每周日必须回家吃饭。
如今,他“人”不在了,但规矩的余威尚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五个早已心思各异的子女强行网罗于此。
保姆张姨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看着一桌子沉默不语、各怀心事的少爷小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回了厨房。
“人都没了,还搞这些形式主义。”李建豪烦躁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大姐李莉皱眉:“建豪!爸尸骨未寒,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好话?”一直没作声的四妹李静忽然抬起头,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惊人,“大姐昨天下午不是还在跟姐夫商量,说要把城西那套爸送你的别墅挂牌出售吗?这么快就想着处理‘遗产’了?”
李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没想到一向安静的李静会突然攻击她。
“你……你别胡说!我没有!”
“没有?”李静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赫然是一家房产中介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是《市中心稀缺景观别墅急售,低于市价200万!》,配图正是李莉那栋别墅。
李莉顿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
大哥李建业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掌控局面:“都少说两句!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爸的后事,还有……公司的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所有人:“爸不在了,公司现在群龙无首,很多项目都停滞了。我需要一些重要的文件,都在爸的书房里。”
“书房”两个字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李家的每个人都知道,那间书房,是绝对的禁地。
门上装着德国进口的指纹锁,只有李振国的指纹才能打开。他曾明确警告过所有人,谁要是敢打书房的主意,就立刻从这个家滚出去。
那里,无疑藏着李振国商业帝国的真正核心机密,以及那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最终遗嘱。
老幺李建宇天真地问:“那怎么办?我们又没有爸的指纹。”
李建豪嗤笑一声:“还能怎么办,等呗。等七天后,让律师带着公证人员来,名正言顺地把门打开。不然,谁敢乱动?”
他嘴上说着“不敢乱动”,眼睛却瞟向大哥李建业,话里全是试探和挑衅。
02.
三百公里外,一家保安严密的私人酒店顶层套房内。
李振国没有看监控,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手中摩挲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略显局促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身后,站着四个大小不一、笑容灿烂的孩子。背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一间狭小却整洁的临街铺面。
那就是他李振国,和他五个子女的起点。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靠着一辆破三轮车走街串巷卖小商品。大儿子建业出生时,他连一张像样的婴儿床都买不起,只能用木板自己钉。建业从小就懂事,跟着他吃尽了苦头,养成了隐忍坚毅的性格。
后来生意有了起色,开了第一家小工厂,二儿子建豪和女儿李莉、李静相继出生。日子好了,他对这几个孩子不免多了几分溺爱,尤其是对唯一的儿子建豪,几乎是有求必应,养成了他挥霍无度的性子。
他曾以为这是对孩子们最好的补偿。
再到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工厂老板变成了集团总裁,住进了山顶的别墅。小儿子建宇在一个富足到奢侈的环境里出生,从未尝过人间疾苦,天真,也最不谙世事。
他一手将这五个孩子拉扯大,给了他们最优渥的生活,也亲眼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随着财富的增长而变得疏离、客气,甚至……冷漠。
曾几何时,他们还会为了抢一块红烧肉而笑闹一团。现在,他们只会为了集团的股份和资产而互相算计。
李振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生,赢得了巨大的财富,却好像输掉了整个家。
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他想看看,当他这座靠山“倒”了之后,他的孩子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03.
李振国的考验,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意外。
“出事”第四天,一则重磅丑闻在网络上悄然引爆。
标题是:《惊爆!百亿富豪尸骨未寒,其子李建豪密会情人,醉酒狂言家产早已胜券在握!》。
文章附上了一段极其清晰的偷拍视频。视频里,李建豪左拥右抱,在一家高级会所里喝得酩酊大醉,他对着酒桌上的朋友大放厥词:“我爸?他没了正好!那老头子管得太宽!等我拿到遗产,这家公司就是我的天下!”
视频一出,舆论哗然。
李家的别墅里,大哥李建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将手机狠狠砸在李建豪的脸上。
“混账东西!”
李建豪酒还没醒,看着视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喝多了……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姐李莉急得快哭了,“公司股价明天一开盘就要暴跌!爸的名声也全被你毁了!”
就在全家乱作一团时,李建业已经拨通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集团公关部总监:“启动最高级别危机公关,半小时内,我要网上所有关于这段视频的信息全部消失!”
另一个打给律师王海:“王律师,这件事您知道了。我需要您以家族律师的名义,向外发布一份严肃声明,谴责造谣者,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且不容置疑。
不到一个小时,网上那则爆炸性的新闻和视频就如同人间蒸发,被删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王海律师那份措辞严厉的官方声明,以及几家主流媒体发布的“李氏家族沉痛悼念李振国先生”的正面新闻。
一场足以动摇集团根基的巨大风波,竟被李建业和王海联手,在最短的时间内,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远在酒店里的李振国,通过监控看完了这一切。
他对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感到极度愤怒和失望,但同时,也对大儿子李建业所展现出的魄力与手腕,以及律师王海的专业与忠诚,生出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04.
经历过这场风波,李家的子女们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在父亲“走后”,那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除了尚不存在的遗嘱,还有一个——律师王海。
王海不仅是遗嘱的执行人,更是父亲最信任的托孤重臣。他在董事会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一句话,甚至能影响到遗产的分配。
于是,别墅里的气氛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所有人都收起了自己的爪牙,戴上了孝子贤孙的温顺面具,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竞赛”。
李建豪被禁足在家,每天抄写经文,说是要为父亲祈福。
李莉不再关心自己的公司,而是亲手为父亲布置了一个悼念堂,每天焚香祷告,并将照片发给王律师看,表达自己的哀思。
李静则整理出了一份厚厚的慈善计划书,计划以父亲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并就此事“请教”王律师的专业意见。
就连最不懂事的老幺李建宇,也开始每天早起,朗读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诗词。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王律师证明自己的“孝心”与“价值”。
与此同时,他们对警方的“关心”也达到了顶峰。
“王警官,我是李振国的女儿李莉,请问……我父亲的搜救,有任何进展吗?”
“警察先生,我是李建业,我只是想问问……按照程序,是不是七天后就可以……”
他们轮番给警方打电话,语气哀恸,实则是在确认宣告死亡的倒计时,那份急不可耐的心情,与他们表现出来的悲伤形成了巨大的讽刺。
别墅里,一片虚伪的和平。
他们互相礼让,彼此慰问,共同在王律师面前营造出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和谐景象。
仿佛那间紧锁的书房,和里面可能存在的巨额遗产,都已经被他们抛诸脑后。
05.
深夜,万籁俱寂。
李振国看着监控里,五个子女各自回到房间,那栋巨大的别墅也随之陷入黑暗和沉寂,他不禁感到一阵疲惫。
连续几天的“表演”,连他这个观众都看累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场风波后,他们确实都变“乖”了。虽然虚伪,但至少他们守住了最后的体面,没有再做出格的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第七天的到来。
“也许……这样也好。”李振国关掉监控,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是他把人性想得太坏了。贪婪归贪婪,但他们终究是他李家的血脉,还懂得“规矩”二字。
他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然而,就在凌晨两点半,整个套房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他从未听过的、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
那声音,仿佛直接从地狱传来,狠狠地刺入他的耳膜!
李振国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发疯似的扑到床头柜,一把抓起那只连接着家中安防系统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一个血红色的弹窗,像一个嘲讽的鬼脸,疯狂地闪动着:
【最高警告:书房门锁系统被外部暴力破解!】
李振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敢?!
他们竟然没有等!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演戏!
他手指颤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监控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书房的门大开着。
一道鬼祟的黑影,正蹲在他的紫檀木书桌前!
那个黑影似乎撬得有些急躁,动作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朝天花板上那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针孔摄像头,望了过来。
黑暗中,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狰狞……
李振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天灵盖,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一片血红。他死死地攥紧手机,坚硬的机身外壳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几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愤怒与杀意:
“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