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老太,六十有三,像一棵在城南老旧小区里扎了根,却又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树。这小区是城市的皱纹,红砖楼宇褪了色,墙皮卷起,露出灰色的内里。楼道狭窄昏暗,常年散发着潮湿、饭菜和岁月混合的气味。三年前,老伴儿撒手人寰,儿子儿媳又被朝九晚五的工作捆得结结实实,陈老太便从乡下被“请”了过来,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照顾她那刚满八个月大的小孙子,明明。
提起陈老太,小区里的人大多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识趣地绕开话题。她并非大奸大恶,但她的脾气和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足以让人敬而远之。她的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寻常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跟人理论。她的脸庞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塞满了不耐烦和挑剔,浑浊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审视着这个让她处处不满的世界。
她似乎与生俱来就带着火气。楼下王大妈的广场舞音乐,只要飘进她耳朵里,她就能趴在窗户上,用最尖酸刻薄的词汇进行长达半小时的“噪音污染”控诉;对门的小夫妻偶尔晚归,钥匙转动的声音稍大,第二天必定会迎来她“年轻人不知检点,半夜三更扰人清梦”的教诲;就连公共绿化带里冒出几根杂草,她也能找到物业,义正言辞地要求彻查“管理疏漏”的责任。
她的刻薄,深入骨髓。去菜市场,为了一根葱、两瓣蒜能跟摊主拉锯半天,非要占点小便宜才肯罢休;挤公交,只要看到年轻人坐着,她就杵在旁边,用眼神和时不时的咳嗽声施加无形的压力,直到对方“幡然醒悟”让座为止。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对错,没有体谅。邻里关系对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缀饰,她宁愿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两居室里,守着她的世界中心——小孙子明明。
02
明明,八个月大,粉雕玉琢,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是陈老太晚年生活的全部光和热,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锚点。老伴儿走后,世界仿佛塌了一半,儿子儿媳虽然有心,却无力时时陪伴。只有这个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小生命,才能让陈老太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小的婴儿身上。这份爱,浓烈、滚烫,甚至带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偏执。明明的吃喝拉撒,她都亲力亲为,严格得像执行军令。奶粉的温度要用手腕试了又试,尿布换得比谁都勤,生怕孙子受一丁点儿委屈。明明长了个湿疹,她能急得几天睡不好觉,跑遍了大小医院,买了无数药膏,恨不得能替孙子承受那份瘙痒。
只要明明咧开没牙的小嘴一笑,陈老太脸上的坚冰就能瞬间融化,露出罕见的、近乎卑微的温柔。可只要明明一哭,陈老太就如同惊弓之鸟,整个神经系统都拉响警报。她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冲到婴儿床边,用她那略显粗糙但充满爱意的手,轻拍、抚摸、摇晃,嘴里用含混不清的家乡话哼着古老的摇篮曲。
为了这个婴儿,她可以瞬间变身,从一个刻薄的老太婆,变成一头不容侵犯的母兽。她的暴躁和不耐烦,在面对孙子时会奇迹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限的包容。然而,也正是这份极致的爱,使得任何可能干扰到孙子的人或事,都会触碰到她的逆鳞,引爆她压抑的怒火。她不允许任何人抱明明太久,生怕沾染了外面的病菌;她不允许邻居家的孩子靠近,生怕吵闹声惊扰了孙子的睡眠。她用自己的方式,为孙子筑起了一道看似安全,实则封闭的围墙。
03
噩梦,伴随着春天的脚步悄然而至。老旧小区生态“繁荣”,流浪猫的数量一直不少。春天是它们最躁动的季节。夜幕降临,当整个城市都沉入寂静时,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便开始上演。那声音,时而尖锐如利刃划破夜空,时而婉转低回如婴儿夜啼,时而又充满挑衅和狂野,在老旧的楼宇间回荡,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老太家住二楼,窗外那片半废弃的绿化带,杂草疯长,堆着旧家具和几个破烂的稻草垛,俨然成了流浪猫的“五星级酒店”兼“KTV包房”。起初,陈老太只是皱眉,把窗户关得更紧些。但老房子的窗户,像个筛子,根本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声音。
对于一个只有八个月大的婴儿来说,这种突如其来、忽高忽低的噪音,是极大的刺激。明明本就睡得不安稳,猫叫声一响,他就像受到了惊吓的小鸟,立刻从睡梦中惊醒,然后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婴儿的哭声,有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
明明一哭,陈老太的心就碎了。她火速爬起来,抱起哭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的孙子。她一边哄,一边骂:“天杀的畜生!吵什么吵!吓到我的乖孙了!”可婴儿一旦被吓醒,又困又怕,哪里是那么容易哄睡的?往往是陈老太抱着孙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歌,背上全是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天快亮了,明明才筋疲力尽地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而陈老太,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熬得双眼通红,头昏脑胀,精神几近崩溃。白天要打起精神照顾孙子,晚上又得不到休息,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看到孙子因为睡眠不足而日渐憔悴的小脸,和眼下那两圈淡淡的青色。她对那些猫的恨意,与日俱增,达到了顶点。
她试过用竹竿敲打窗台,试过往下泼水,甚至在深夜里对着窗外大声咒骂,但都无济于事。那些猫,像是有意跟她作对,叫得更加肆无忌惮。她向物业投诉,得到的只是“我们也没办法”的敷衍答复。
终于,在一个又被折腾得几乎虚脱的凌晨,陈老太抱着刚睡着的孙子,听着窗外渐渐平息下去的猫叫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和决绝。她不能再忍了。为了孙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些畜生,必须消失!
第二天,她趁着儿子儿媳上班后,把孙子哄睡着,便开始在楼下转悠。她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仔细观察着地形。她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那个最大的稻草垛。她隐约看到有猫从那里钻进钻出。她不动声色,回家找来了一根结实的尼龙绳和一个厚实的蛇皮袋。
她耐心等待着。黄昏时分,她估摸着大猫该出去找吃的了。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稻草垛,果然,一只黄白斑纹的母猫正从里面探出头来,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一跃而出,消失在灌木丛中。
机会来了!陈老太心脏怦怦直跳,但动作却异常利落。她冲到草垛前,用力扒开一个缺口。一股腥臊味传来,接着,她看到了让她怒火中烧的一幕:草垛深处,一个简陋的窝里,三只小猫紧紧依偎在一起。它们那么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粉红色的鼻子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咪咪”声。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猫叫响起,母猫回来了!它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去而复返。看到陈老太和它的孩子,母猫瞬间炸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陈老太冷笑一声,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迅速抽出尼龙绳,打了个活结,趁着母猫犹豫着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的瞬间,猛地将绳套甩了出去。绳套不偏不倚,正好套住了母猫的脖子!
母猫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疯狂地挣扎、翻滚。陈老太死死拽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拖到跟前,然后一脚踩住。母猫被勒得几乎断气,四肢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陈老太看也不看它绝望的眼神,弯下腰,伸手抓起一只小猫。那软弱无骨的小生命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没有片刻迟疑,高高举起,像扔一块石头一样,狠狠地砸向旁边的水泥花坛边缘。
“噗”的一声闷响。母猫的惨叫变成了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陈老太面无表情,又抓起了第二只,第三只。
三声闷响之后,世界仿佛安静了。只有母猫还在地上抽搐,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呜咽。陈老太看着地上那三团模糊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她松开脚,像踢开一块绊脚石一样,把那只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母猫踢到一边。
“叫啊!再叫啊!看你们还敢不敢吵我孙子!”她低声嘶吼着,扔掉绳子和袋子,转身走开。夜色开始降临,她的背影被拉长,显得冷酷而坚定。她觉得,笼罩在她和孙子头顶的乌云,终于散了。
04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陈老太来说,如同天堂。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夜晚,窗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显得温柔。明明终于能睡上安稳的整觉了,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喝奶也更有劲了,偶尔还会被逗得咯咯直笑。
看着孙子健康活泼的样子,陈老太心里充满了满足感和一种扭曲的成就感。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绝对正确的,是为了保护最珍贵的宝贝而采取的必要手段。她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邻居和物业强多了。
这三天里,她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看小区的花草都顺眼了些。她推着婴儿车,带明明在楼下晒太阳,偶尔遇到邻居,也能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她甚至开始规划,等明明再大点,一定要送他去最好的早教班,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第三天傍晚,天气有些燥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明明下午睡了一大觉,这会儿精神正好,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陈老太想着屋里闷得慌,寻思着推孙子下楼去透透气。可刚准备出门,楼下王大妈就找上门来,说是社区要搞个什么敬老活动,需要登记一下信息。
陈老太被打断了计划,有些不悦,但想着也许能领点鸡蛋食用油什么的,也就耐着性子跟王大妈聊了起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扯远了。王大妈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陈老太想着孙子在屋里睡着,也就不急着下楼了。
为了让屋里空气流通好一点,她把客厅对着楼道和卧室对着绿化带的窗户都打开了,想着穿堂风能凉快些。她觉得,自己就在门口跟人说话,孩子在屋里睡着,能有什么事?而且,现在是傍晚,天还亮着呢。
这一聊,就聊了快半个钟头。送走了王大妈,陈老太觉得有点累,想回屋歇歇脚,顺便看看孙子醒了没有。她哼着小曲,推开虚掩的房门。
05
她刚踏进家门,一股奇怪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子。那是一种混合着腥气和某种动物骚臭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着是不是楼下又有人在做什么怪东西吃。
客厅里光线有些暗淡,她没有开灯。然而,还没等她走到卧室门口,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明明的哭声!
但这哭声,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饿了,不是困了,也不是尿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极度恐惧和痛苦的尖叫,凄厉得不像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能发出来的声音!那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陈老太的心脏!
“明明!明明!”她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所有的疲惫和闲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疯了一样冲向卧室,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怎么会这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难道……难道是生了什么急病?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卧室的门半开着。她几乎是撞开了门,同时,她的手下意识地摸索着墙壁,按下了开关。
“啪!”
刺眼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陈老太的动作,她的声音,她的呼吸,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她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僵立在门口。她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瞳孔急剧收缩,倒映着房间里那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瞬间崩溃地瘫倒在地,
“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