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环境与明清江南市镇名称探究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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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明清时代，江南市镇勃兴。市镇数量繁多，名称各异。其中有些市镇的名称从唐宋甚至更早的历史中继承而来，有些则在不断的变更中。许多市镇的名称从地理环境中得来。从市镇命名或更名的角度，梳理明清时代存在的大量江南市镇的名称来源特征和类型，可以在一定程度反应市镇对自身历史的认知与认同，从而为更全面的了解市镇的历史提供一个发生史的视角。

关键词：江南；市镇；命名；地理环境

明清时代，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带动起市镇的勃兴。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外史学界即开始从经济发展和农业、手工业生产商品化的角度关注江南市镇。日本学者加藤繁最先集中对中国市镇史加以研究，注意到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的都市形态问题。日本学者曾我部静雄的《唐宋以前的草市》（《东亚经济研究》，1932年第4期）和中国学者傅宗文的《宋代草市镇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则对市镇的“前身”草市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成书于六十年代的美国学者施坚雅的《中国农村的市场与社会结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影响巨大，他以区域体系和中心地理论，探讨了中国历史上的城镇化过程。此后，以傅衣凌、刘石吉、王家范、樊树志、陈学文、包伟民、范毅军等以及森正夫、川胜守等学者为代表，从经济和社会的视角，对明清江南一带的市镇数量、类型、分布、人口、行业、商品经济状况、市场范围、社会状态等诸多方面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与探索。

追溯明清江南市镇的发展历程，“草市”和“镇”是两个不可或缺的阶段。根据目前的研究，“草市”始见于东晋。“镇”，自汉以来，多是军事戍所，唐末五代更有发展，置镇将。“镇”正式与“市”相连，则起自宋。但宋初尚保存了不少军事意义的“镇”，以后逐渐筛汰，到南宋则“镇”、“市”才一致起来从宋代开始，至到明代中叶的成化、弘治年间，这一阶段普遍被认为是市镇的萌芽与形成时期。在此期间，农村地区的草市及定期市逐渐演化为商业性的聚落，居民贸易，日以增盛。而传统的城镇，随着商业化的影响，军事及行政技能渐趋退化，商业机能则日渐浮现。此种传统农业社会中商业化的趋势，从十六世纪以后，其成长与发展更是十分明显。1500-1800的三百年间，方志资料显示这是一段市镇稳定成长时期，尤其在正德、万历年间以迄清代乾隆时代，市镇的数量平均增长一、二倍以上，而且有许多市镇达到空前的繁荣。

在这一历史进程中，江南市镇数量繁多，名称各异。有些市镇的名称从唐宋甚至更早的历史中继承而来，有些则在不断的变更中。可以说，明清江南市镇的名称像一个载体，一方面昭示着市镇的历史延续性，另一方面表达着当地的自然和人文生态。本文尝试围绕地理环境，从市镇命名与更名的角度，梳理明清时代存在的大量江南市镇的名称来源特征和类型，从而为更全面的了解市镇的历史提供一个发生史的视角。

地名，是人们对不同方位、范围的个体地理实体赋予的专有名词，也是人类社会历史的产物。中国传统社会中，有不少地名诠释的思想内容，对地名的命名和更名也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原则。有学者将其总结和概括为以下一些原则：以方位命名的原则、“因山为名”的原则、“因水为名”的原则、以具体地理实体为名的原则、“因事名之”的原则、“年号地名”的原则、“以形得名”的原则、以姓氏、人物为名的原则、虚词和方位词不宜单独作地名的（准）原则，等。其中，有不少跟地理环境有关，如山、水、地理实体、形状等。这非常容易理解，因为人类的居住地和活动范围一般都局限于一定的范围，所以对地名的命名与当地的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与地理环境有关的命名原则，使得地名不仅只代表其位置，而且也代表着这个实体的地理性质即类别。

具体到明清江南市镇来说，其中许多市镇的名称都来自于当地的地理环境特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学者滨岛敦俊通过实地调查，发现旧松江府青浦县（现上海市郊青浦区）的乡村聚落有794个，大多以浜、泾、桥、港、湾、圩、浦、溇、荡、堰、塘等命名，既典型地反映了江南水乡水网密布的生态特点，又凸显出人民利用、改造自然环境的活动痕迹。另外，还有学者按照与“水”有关的泽、浦、塘、泾、浜、河、渎、湾、港、溪、桥等，以及与地势有关的山、冈、丘、埠等，分门别类的罗列出明清太湖流域市镇的名称。

的确，江南市镇的名称中有许多带有明显的地理环境标识。市镇本身以及更高层级的县、府在追溯其历史时，都有着明显的说明。有些直接得名于周围地理实物（如山、河、塘、浦等）的名字。如苏州府的支塘镇，“以支川得名。”江湾镇，“以虬江得名，遂以名镇，故又名小曲江。”清浦镇，“以清浦港得名。”千墩镇，北枕吴淞江，一说因“江之南北凡有墩及千，故名。”大慈镇，因附近有大慈泾而命名。月浦镇，“因水而名。”松江府的柘林镇，“地连柘山，王介甫诗所谓：‘柘林著湖山’斯名之义也。”明清时已衰废的松江府凤山镇，因“凤凰山滨溪而聚”得名。常州府的长泾镇，也称三泾里，“以境有东泾河、西泾河并市河，故曰三泾里。”另外有些得名于这些地理实物的某些特征。像苏州府的直塘市，“水无迤理曲折，故名。”嘉兴府的斜塘镇，因“西、北之水皆汇于此······坤乾二水会于市南，从巽，斜流而出，故名。一名西塘。”洲钱市，因“其地周回皆水，形如钱布，故名。”湖州府的练市镇，得名的说法之一是“以溪在市西，流如匹练也。”埭头镇，“以发源莫干之水，直泄溪滩，筑石埭遏其卫，故名。”水口镇，“顾诸山之水从此处，故名。”上柘埠镇，在“柏山上游，地势高仰，因名。”

有些市镇的得名虽然与当地地理环境有关，但具体所指因时间久远或讹传而并不清晰。如苏州府的娄塘镇，“以水而名，或谓之膠塘，以其属醪城也，或谓之娄塘，以其通娄水也，或谓之刘塘，以其近刘家河也，或谓之娄溪，两岸昔多桃花，故又或谓之桃溪。”还有些市镇的命名是缘于市镇分布的形态，如苏州府的鹤市“市系鹤形，东街鹤口口首也，南北两街翼也，太平、杨家二弄足也。”甫里镇“市廛广纵约里外，因名甫里。”又因为该镇“自界浦以东，有大直、小直、直上泾，一港界其间，南北通六处，因名六直。”

除了直接来自于地理环境特征之外，也有一些市镇的命名是人文与地理的结合。如苏州府的黄埭镇，“以土堰水曰埭，周考烈王元年，楚以黄歇为相，封号春申君，城吴墟为都邑。相传是埭即春申君所筑，后人因冠以姓，志其所自，故曰黄埭。”钱门塘镇“以水名地，其水道已不可考。相传为钱王下驾之所，故名。钱与泉古通，故或作泉门。”这两个市镇将春申君和吴越王钱缪与自己联系在了一起，不免有传说附会的嫌疑，但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反映江南一带的开发历史。事实上，一些江南开发史中的标志性人物、事件或节点，如泰伯、宋室南渡等，都时常反映在市镇的名称中。此外，对市镇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近世人物与地理环境的结合，也是一种命名的方式。如苏州府的张浦镇，“南曰上张浦，北曰下张浦，夹浦而居，市廛鳞接。明张黄门宪臣之先世居于此，镇名益著。”

有些市镇在发展过程中，其他因素超越了地理环境的影响，市镇的名字也随之发生改变。如嘉兴府的陶庄镇，本名柳溪。因“宋绍兴中，保义郎陶文干自苏徙此，遂名陶庄。初，世家鼎峙，桥亭相望，南曰南陶庄，北曰北陶庄。”苏州府的唐市，“旧名尤泾，居民唐氏所创，聚居可三四百家，有商舶。”也有正好相反的情况，如松江府的漕河泾镇“元时相传曰王家宅。明初又曰董家塘、张家圣堂而已。······考明中叶，以布米渐聚成市。明季，易货扩充，以港名呼曰“漕河泾”，镇自此始。”

人文意义和地理环境意义上的名字同时存在的情况也不少。苏州府的黄渡镇，一因“镇东江行如之字，潮汐积沙为土，色黄而性疏”，故名黄土湾。但宋元之前，因为相传卜姓、徐姓始居此，也曾有卜家湾之名。双浜镇，因“市河出白茆塘之口，对岸有天生港，亦出白茆塘口，两港出口之交”，故名双浜。同时，因“宋南渡时有张太尉标居之，遂称白茆张家墅”，也称张家市。”松江府的唐行镇，因“昔有大姓唐氏居此，商贩竹木遂成大市”，故得名唐行，同时，因靠近横塘，也称横溪镇。

江南水乡的地理环境决定了“桥”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作用，与此同时，在商品经济刺激的条件下，许多市镇中的桥也成为了集市贸易的集中地。江南市镇的名称中，即有不少是以“桥”作为通名的。如苏州府的高桥镇，在“城南二里，因桥得名。桥不高而名颇著。”新泾镇，“因新泾而得名，亦因跨桥名澄桥而有澄桥镇之称。”歇马桥镇，“相传建自宋季，驱石计工，立马而成，故曰歇马。”湖州府的三桥埠市，在县北七里，自平远门至水步有小桥三，故名。常州府的瞻桥镇，本来叫砖桥，但后来因文人觉得“砖”字不够雅，于是取“驯盍易为瞻，取三让五噫、瞻仰高风之意”，将“砖”改为“瞻”。还有些以“桥”为名的市镇，将市镇发生史附着在“桥”上，如苏州府的吴家桥镇，“相传宋元之季，有卖浆吴姓者，结茅数楹，世居浦上，建桥以渡，故曰吴桥。”苏州府的陶家桥镇，“相传唐陶岘后裔散处于此，故镇多陶姓。又明万历中，陶叔平协沈松源力建斯桥，故曰陶家。”比较有趣味的是苏州府的望仙桥市，“本乡以市中之大桥得名，定名之旨，已不可考。相传：昔为渔村，地滨海，村人日往海滨捕鱼，朝出晚归，家人每于夕阳西下时，集桥上以望鲜鱼之满载而来。鲜、仙音近，乃以仙代鲜矣。”以如此充满祈盼和温馨的桥名来命名，给望仙桥市增加了一些经济属性之外的生活意味。

众多的江南市镇，命名的因素还有很多。如因寺得名的法华镇、南翔镇、七宝镇等，以历史传说或人物来命名的陈墓镇、章练塘镇、梅李镇、青龙镇、小蒸镇、塘栖镇、乌镇等，因主姓创市而命名的罗店镇、娄塘镇、徐家行镇、璜泾镇、里睦镇、王店镇、王带镇等，因世族聚居而命名的诸翟镇、唐行镇、广富林市、濮院镇、王江泾镇、新市镇、丁家栅镇等，因行业而命名的千家窑镇、炉头镇、小官镇、八团镇等，还有由字圩命名的寒圩镇，等等。在这众多的命名缘由中，地理环境无疑是一个囊括了最大量市镇的因素。但仅就地理环境因素而言，也是不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其中还有如上述所列的各类区别。

至于这些市镇聚落形成之初的名字是否即得义于方志编纂中所写的缘由，其实大部分已经不可确考。但这些记载却能在一定程度反应市镇对自身历史的认知与认同。地名是约定俗成的，在不断的历史追溯中，命名缘由也自然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认同过程。尤其那些与人文因素相叠加而命名或曾发生过更名的市镇，更是能够彰显市镇的历史发展过程。地理环境的影响是显著而深刻的，但笼统的“水乡”只是一个地貌基础，并不能全面而准确的揭示市镇得名之因。每个市镇都有一方水土、一段历史，需要进入其中细细考察。

作者：杨 茜

来源：《三峡论坛》2013年第2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汪鸿琴

校对：王玉凤

审订：杨 琪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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