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作家陈建功的真诚，让我感动又不安

作家陈建功，完美地诠释了“真诚”两字

文/二湘

我相信人和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很多事情，真的是无从解释，很玄妙的。去年年初，陈朗女士纪念先生徐晓宏的文章《请君重作醉歌行》刷屏，我看后颇多感慨，写了一篇文章陈朗的这篇悼文，纵是有怨也动人，一次反传统的叙述，文章转到一个群里时，陈建功老师加了我的微信，说谢谢我写的文章。陈朗是陈建功老师的女儿。

彼时，我的小说集《心的形状》刚刚出版，陈老师提及他尚在密歇根，无法看到我的书，说等回国再买。我于是把我的小说集电子版发他，以供闲读。

没想到陈老师不仅认真读了，还逐篇回复了大段的评论文字。他说：“《心的形状》不仅直击题旨，而且人物遭遇、个性各异，情节跌宕，语言微妙，体现了新一代作家既不疏离社会现实，又更深切地就人的处境、人的尴尬、人与现实的冲突与和解诸问题走向深刻思考的进程。”

我看了除了感动，还有诸多不安，陈老师真是过誉了，同时，我也深深感慨，陈老师真的是非常完美地诠释了“真诚”两字。我之前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努力做一个真诚、真实、真我的人。我的孩子昨天还问我与人交往最重要的什么，我说是真诚。真诚，就是不敷衍，不说套话，空话，愿意付出时间和心力。陈老师就是这样一个真诚的人，我很高兴在人潮浩渺的人群中结识这样一位令人敬重的老师。

这是他写给刚刚考入北大的陈朗的那篇《致吾女》，每一个字句都透着真和爱，他说要给孩子平等和尊重，我深有感触，这是一个多豁达的父亲，多出色的人生导师啊。他深得教育的真髓，他说：“老爸老妈为你感到骄傲。骄傲的绝不是世俗的所谓成绩与名次，而是你的尊严感并没有被摧毁，你不会蝇营狗苟察言观色，活得可怜; 你的个性没有泯灭，你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活得圆滑而压抑; 你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和个性，又懂得尊重别人的尊严和个性。这是一种健康、健全的人格。”

说得真好，我同意他的每一个字。我家老大今年从UIUC毕业，秋天去斯坦福读研究生，老二今年高中毕业，要去MIT读本科，我最高兴的是他们都长成了善良、诚实、懂得尊重的人，我经常跟他们说，be kind and be respectful，比起爬藤，上名校，孩子的品格和习性的培养才是关键。

7月13日周日下午，我特别开心请到陈老师，还有李国庆老师一起做一个活动，我们将从我的小说集《心的形状》说起，说说我们的passion和兴趣，说说怎样帮孩子找到一生的挚爱和兴趣，说说我们的教育理念。

陈老师家的孩子很优秀，北大毕业后，去了哈佛耶鲁念书，但他说：“我教育孩子没啥秘诀，也不必渲染孩子的学历，因唯那样反倒刺激“卷”了，如果谈到教育，我们国内家长似应建立的观念，即鼓励孩子“做幸福的普通人”，人生的幸福，就是一生做自己喜欢的、有滋有味儿的事”。中国孩子的苦恼，就是成为家长寄托梦想、理想的工具。”特别有智慧的话语。

希望我们三个北大人的育儿心得能给你一点启发。活动地点是北京万圣书园，希望能见到你！

现场位置有限，请扫描入群报名：

致吾女

文/陈建功

几天前，我和你妈妈一起翻找东西，竟意外地发现了你来到人世间时穿的第一件宝宝装。我看着那长不盈尺的衣裤实在有些意外，以致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以为面对的是一件芭比娃娃的衣服。你妈妈也和我一样感到意外，我们都忍不住感慨起来:“啊，好像我们的女儿昨天还不过是这么一点点，怎么今天忽然就成了一个大姑娘!”

真是巧得很，今天贵校来了一纸信函，说是小姐您18岁生日将至，为父母者须出席您的“成人典礼”且给您一番成年的训示。

我真后悔平常净和你嘻嘻哈哈地穷开心了，现在可好，哪儿还端得出丝毫为父的威严?还记得你小时候吃药吗?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讲道理，最终让你满噙着泪水，自己张嘴把药吃下去。我们甚至未曾捏着你的鼻子灌过一次。我们更是一次也没有打过你，没有训斥过你。你当然做过错事，可我们除了认认真真地和你讨论是非曲直，从来也没有强加给你任何未能理解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不给人以平等和尊重的事情太多太多，你的父母亲身遭遇的屈辱和不平也太多太多。我们相信，你既然来到人世，所遭屈辱和不平庶几难免。可是如果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我们自己的女儿都得不到平等和尊重，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和你妈妈都在庆幸，庆幸我们一直都坚持着既定的原则。否则，我们还能培养出现在的你吗?

女儿，说老实话，你老爸老妈为你感到骄傲。骄傲的绝不是世俗的所谓成绩与名次，而是你的尊严感并没有被摧毁，你不会蝇营狗苟察言观色，活得可怜; 你的个性没有泯灭，你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活得圆滑而压抑;你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和个性，又懂得尊重别人的尊严和个性。这是一种健康、健全的人格。能以这样的人格追求去做学问，将会坚守自己的发现和创造，也尊重别人的发现与创造，这就是我一直和你说的“北大精神”。我为自己的女儿在18岁前能奠定健康的人格基础而感到欣慰。

18岁以后的你又该怎么做?我们对你有如下建议:

第一，18岁你得抱定主意去“行万里路”了。我知道你会笑我假模假式地说套话。可是你爸18岁那年去挖煤了，你的妈妈在18岁那年去种地了。而你，或许能够自省到自己的视野尚嫌狭窄、性格尚嫌脆弱吧?若抱定领略大千世界拓展人生视野的渴望，除了去经风雨、见世面，又有什么办法?18年来，我们对你的一切培养，其实都是为了有一天你能够离开我们，自己去面对世界。

第二，又是一句套话，到了18岁，你得开始“破万卷书”了。我早就说过，读书的妙处，就在于它能使有限的人生得到无限的拓展。我是从15岁开始手不释卷的，如今仍觉“书到用时方恨少”。

第三，18岁，你得准备迎接蹉跎磨难。须牢记，一切磨难都是对有声有色的人生新的赐予。因此，从事人文科学的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是对降临人生的磨难永远进行艺术化或哲学化的观照，将其变为丰富自己、激励自己的机会。太史公曰:“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愚以为，富贵无须羡，名利亦不足道。做一个倜傥非常之人，无论面对什么挫折，永不委顿，永远生活得豁达而乐观，是为至要。

好啦，吾家有女初长成，老夫不能不唠叨。陈朗小姐，前进，前进，前进进!

附：陈建功老师点评我的小说集《心的形状》：

《母亲节的礼物》很棒。周瑗琦的视角，挣脱了被礼教逻辑歪曲了的文化，以已度人，释然了不安和沮丧，让读者感悟到了更先进的文明信息。而这一情感的表达，是微妙的心理、母女的情愫和情节演进的交织，作者的明白晓畅，拒绝炫技的语言，独立于僵化和炫彩之外，我认为是一切诚实朴素的读者所喜欢的形态。 瑗琦婚姻时期的故事以及发生的戏剧性逆转，是小说情节关键，也许有人会说，是否戏剧性太强了？我也曾质疑过，但想想它在人生中具有极大的典型性，即便不曾有此巧遇，谁不是从年轻时走过？谁不曾因为人性的某种驱遣，办下“不可示人”的事情呢，这正是瑗琦走出旧我的出口，也是作家希冀启迪读者的出口。

小说里戏剧性并不构成问题，并且戏剧性也不全是坏东西，这篇应说没有设计的痕迹。因为戏剧性引导出主人公的自省，使读者情感和认识上大为升华。由此想起读过那篇《白的粉》，其实那篇写得很好，唯一感觉遗憾的是，那个医院的院长丑闻爆发得过于戏剧化了，似乎成为了作家解决丧子冲突的意外惊喜。其实如果不借助这种突降尴尬，或由此尴尬展开更抵达内心的情节，那部白的粉更完美。

就是写到顺的地方（指院长吸毒出事）“打滑”了，当时我心想，就这么解决了？当然那中国夫妇各自的人生和感悟的线索是很好的，很见功夫，即见你体悟人生的深度，但那结案情节处理的似乎是突兀了。

《双棱镜》很好。两个发小历经人生，心理上的波动与角力，属于阶层背景，也属于文化背景，但也属于人性需求，之后的和解，有大境界！不同年龄段的微妙心理传神而到位，语言感觉很棒。

《心的形状》一篇读过了，很好。寂寞男主心理刻画得微妙，一老一少最终在难测的人生里共情，他们的遭遇里隐喻着人生的悲凉，具有某种形而上的意味。而最后一笔（被报警、逮进）更是绝妙。

读完了《一个人的公共汽车》一篇，觉得叙事带有了悬疑性，好，引人入胜，深入情感的内层。当代人交流的方式（博客、微信）揭秘，很有特色。这篇的另一个特点是暗示性，因此读起来有危机感（指读者）。阐释起来也会有多义性。相比之下，这一篇更成熟老到了。

其多义性是一个突破，人的各自的心事、隐秘及多方面，本来就是一个无法阐释的话题，小说家用了自己的抉择，重铸一个故事，抒自己的块垒，无可厚非，但罗生门（指电影）更显现哲学样态，这其中蕴含着一个作者建树人小说观的密码。

刚才又读完《星辰大海》，读出了语言的俏皮与自嘲，固然是人物视角所决定，难得的是变换叙事中语调的更新。写的是家长里短，却活力四射。且偏重于对主人公夫妻双方心理形成的开掘，对读者认识人生有另一层面的审度意义，所谓“有的人须化一生疗救童年”，如此自觉地从心理角度深入人生悲剧的作品实属难得。

中年危机其实是人类情感危机的一个集中的爆发点。《心的形状》不仅直击题旨，而且人物遭遇、个性各异，情节跌宕，语言微妙，体现了新一代作家既不疏离社会现实，又更深切地就人的处境、人的尴尬、人与现实的冲突与和解诸问题走向深刻思考的进程。

作者：陈建功，1949年出生于广西北海市，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代表作《丹凤眼》《皇城根》《飘逝的花头巾》《找乐》《前科》等，新近发表有长篇非虚构小说《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二湘，喜欢码字，著有长篇小说《暗涌》《狂流》，小说集《重返2046》，最新小说集《心的形状》。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