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雨后的人行道上，积水还未完全干涸，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张宇轩站在那个熟悉的街角，手里紧握着刚从银行取出的现金，准备去交学费。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在这里，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张宇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想转身离开，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老人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地面倒去。
张宇轩愣住了。
01
两年前的那个秋日午后，十七岁的张宇轩背着书包，从杭州市第一中学走出来。
"宇轩，明天的数学竞赛你准备得怎么样？"同桌林晓萱追上来问道。
"还行吧，就是那几道概率题有点难。"张宇轩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典型的理科生的严肃表情。
秋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宇轩喜欢这种声音，它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那些安静的午后。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们心目中的学霸。
"我去书店买几本辅导书，你要一起去吗？"林晓萱问。
"不了，我要回家做饭，我妈今天加班。"张宇轩摆摆手，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他的家在老城区，需要穿过几条老街才能到达。这些街道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了他从小学到高中的成长轨迹。
走到建国路与解放路的交叉口时，张宇轩看到前面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正在慢慢过马路。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老人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地面倒去。
张宇轩没有犹豫，立刻冲过去扶住了老人。
"老爷爷，您没事吧？"张宇轩关切地问道，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
老人抬起头，目光与张宇轩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既有感激，又有某种张宇轩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没事，谢谢你，小伙子。"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周围聚集了一些路人，大家都在关心地询问老人的情况。张宇轩检查了一下老人的身体，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才放心地准备离开。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突然问道。
"我叫张宇轩，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张宇轩回答道。
"不用，不用，我身体还硬朗着呢。"老人摆摆手，但眼神却始终盯着张宇轩，"你是个好孩子。"
张宇轩笑了笑，没有多想，背起书包继续向家走去。
他不知道，这次善意的帮助，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回到家后，张宇轩开始准备晚饭。母亲王淑华是一名护士，经常需要加班，父亲在外地工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所以张宇轩从小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照顾自己。
正当他在厨房忙碌时，门铃响了。
张宇轩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神情严肃。
"你是张宇轩吗？"中年女人问道。
"是的，您是？"张宇轩有些疑惑。
"我是李德福的女儿李秀芳。今天下午，你把我父亲撞倒了。"
02
"撞倒？我没有撞倒任何人，我是去扶您父亲的。"张宇轩连忙解释，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李秀芳冷笑一声："扶？我父亲好好的走在路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你不承认也没用，有监控录像。"
"有监控录像那更好，您可以看到我是去扶老人的。"张宇轩松了一口气。
"监控录像只能看到你靠近我父亲，然后我父亲就倒了。"李秀芳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我们已经去过医院了，医生说老人家伤得不轻。"
张宇轩感到一阵眩晕。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等一下，我需要给我妈妈打电话。"张宇轩颤着声音说道。
"打电话没用，我们已经报警了。"李秀芳说道，"我父亲现在躺在医院里，腰椎受伤，需要大量的治疗费用。"
正在这时，王淑华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刚下班，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看到家门口站着这么多人，立刻警觉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王淑华问道。
李秀芳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王淑华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可能，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王淑华坚定地说道，"他从小就善良，不可能撞倒老人。"
"事实就是事实，你儿子撞倒了我父亲，现在老人家躺在医院里，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加起来要三万块。"李秀芳掏出一张医院的诊断书，"白纸黑字，腰椎压缩性骨折。"
张宇轩接过诊断书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腰椎压缩性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可是我真的没有撞倒老人家，我是去扶他的。"张宇轩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什么都没用，现在我父亲伤成这样，你必须负责。"李秀芳态度强硬，"三万块，一分不能少。"
王淑华拉着儿子的手，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撒过谎，更不可能做出撞倒老人的事情。
"我们需要时间调查这件事。"王淑华说道。
"没什么好调查的，监控录像就是证据。"中年男人说道，"要么赔钱，要么法庭见。"
张宇轩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他明明是出于善意去帮助别人，却被说成是肇事者。
"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会处理这件事的。"王淑华说道。
"三天时间，三万块钱。"李秀芳留下这句话，带着人离开了。
门关上后，张宇轩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真的没有撞倒老人家，我是去扶他的。"张宇轩哽咽着说道。
王淑华紧紧抱住儿子："妈妈相信你，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的。"
但她心里知道，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张宇轩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为什么好心帮助别人，却会遭遇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得如此复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他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常说的话："做人要善良，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当时他还小，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03
第二天一早，王淑华请假陪儿子去学校。
张宇轩走进教室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昨天晚上，这件事情已经在同学们的微信群里传开了。
"宇轩，这件事是怎么回事？"林晓萱走过来小声问道。
"我没有撞倒老人，我是去扶他的。"张宇轩重复着这句话，但他发现自己说得越来越无力。
班主任陈老师把张宇轩叫到了办公室。
"这件事学校已经知道了，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吗？"陈老师关切地问道。
张宇轩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陈老师听得眉头紧皱。
"学校会支持你的，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陈老师说道，"这种事情处理起来比较复杂。"
中午时分，王淑华带着张宇轩去找当时的目击者。她们在那个街角找到了几个人，但大家的说法都不太一样。
"我当时就看到那个小伙子跑过去，然后老人就倒了。"一个卖菜的阿姨说道。
"我觉得那个小伙子是好心的，但谁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呢？"另一个路人说道。
最关键的是，那个电动车司机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王淑华又去找了监控录像，但录像的画面并不清晰，只能看到张宇轩靠近老人，然后老人倒地。确实无法证明张宇轩是在帮助老人。
"这些都不能证明什么。"交警说道，"如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只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下午，张宇轩去医院看望了老人。
李德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伤得不轻。看到张宇轩进来，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老爷爷，您还记得我吗？"张宇轩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德福看了看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真的没有撞倒您，我是看到您要摔倒了，想过去扶您的。"张宇轩诚恳地说道。
李德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别在这里装好人了。"李秀芳从外面走进来，"我父亲现在伤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张宇轩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困惑。他明明记得，当时老人还谢过他，说他是个好孩子。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三万块钱，明天就要。"李秀芳冷冷地说道。
张宇轩默默地离开了医院。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这件事。
"我们家哪里有三万块钱？"王淑华愁眉苦脸地说道，"你爸爸的工资还要养家，我的工资也不高。"
"要不然我们贷款吧。"张宇轩说道，"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家里。"
"可是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王淑华说道。
"但是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张宇轩苦笑道，"如果打官司，律师费、诉讼费加起来也不少，而且不一定能赢。"
那天晚上，张宇轩做了一个决定。他打电话给李秀芳，同意赔偿三万块钱。
"你们明天把钱送过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李秀芳在电话里说道。
放下电话后，张宇轩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那些英雄故事，想起了老师教导的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善良到底有什么意义。
04
第三天，王淑华东拼西凑，终于筹到了三万块钱。
她带着张宇轩来到医院，把钱交给了李秀芳。
"这是三万块钱，你们数一下。"王淑华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李秀芳仔细数了数钱，然后点了点头："够了，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她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免责声明，要求王淑华签字。
"签了这个，以后就不能再找我们的麻烦了。"李秀芳说道。
王淑华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儿子，最终还是签了字。
走出医院时，张宇轩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李德福正透过窗户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着复杂的情绪。
"妈，我们回去吧。"张宇轩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张宇轩变得沉默寡言。他的成绩开始下滑，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参加学校的活动。
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有些人同情他，有些人则对他敬而远之。
"宇轩，你怎么了？"林晓萱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安静一点。"张宇轩淡淡地说道。
他开始避开那个街角，每天都绕路回家。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会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张宇轩只得了三等奖。这对于一直名列前茅的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这次发挥不好，下次努力。"陈老师安慰道。
但张宇轩知道，这不是发挥不好的问题。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晚上，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灯火，想着这个世界的复杂和无奈。
"为什么好心帮助别人，却会遭遇这样的结果？"他在日记里写道，"这个世界还有公平和正义吗？"
母亲王淑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件事对儿子的打击有多大，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宇轩，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王淑华说道。
"是吗？"张宇轩苦笑道，"那为什么我遇到的不是好人？"
这句话让王淑华无言以对。
时间慢慢过去，张宇轩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他不再相信陌生人，不再轻易伸出援手。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哭泣，似乎是迷路了。以前的他一定会主动过去帮助，但现在，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默默地走开了。
"我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他在心里说道。
但他不知道，这种保护也让他失去了一些珍贵的东西。
高考的临近让张宇轩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学习上。他需要通过努力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远离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我要考到北京去，远离这里。"他暗暗下定决心。
但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05
两年后，张宇轩如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走过那个街角。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走这条路。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一切都显得陌生了。路边新开了几家店铺，老槐树又长高了一些，但那些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他站在那个位置，想起了两年前发生的一切。内心五味杂陈，既有愤怒，又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他在心里想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是李德福，那个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老人。
老人依然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苍老了。他的头发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张宇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想转身离开，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老人也看到了他，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默默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然后，老人慢慢向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