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见艺评丨李干慧：忠诚信仰铸英雄——评祁剧《一担银元》

忠诚信仰铸英雄

——评祁剧《一担银元》

文 李干慧

祁剧《一担银元》由永州市祁阳祁剧团排演，讲述了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时，仅余一担银元承载着红军北上的后勤保障。红三军团供给部部长周玉成肩负起护送银元与账本的使命。一同踏上征程的还有彝族向导阿丹、供给部运输员李九生、马夫王义、军医蒋勤、炊事班长顾厚忠以及一匹红棕马。他们在长征途中前赴后继，为了守护这担银元，相继献出宝贵生命，最终成功将银元与账本送达目的地。剧中深度融入祁阳当地音乐特色，其旋律、节奏紧密贴合地域风格，以独特的音乐语言为观众勾勒出鲜活的场景，巧妙强化“银元”“红棕马” 等审美意象。表演上充分运用戏曲程式，彰显戏曲艺术的本体之美，还在传承戏曲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大胆创新，突破常规展现出独特的舞台魅力。剧中人物形象鲜明，每一位角色都被塑造得栩栩如生。以周玉成为代表的红军战士们在运输银元的艰难征途上，面对重重困难，始终坚守初心，展现出顽强不屈的风骨。他们在恶劣环境下所表现出的巨大勇气和坚定决心，深刻诠释了共产党人忠诚担当、至死不渝的信仰力量。

通过多种艺术手段的协同配合，祁剧《一担银元》有效激发观众的联想与想象。舞台上的布景、灯光、音效等元素与演员的表演相互交融，营造出崇高、悲壮、惋惜的情感氛围。观众在欣赏过程中，沉浸于剧情所营造的情感之境，产生浓厚的悲剧性审美体验，实现了 “超鸿蒙，混希夷” 无限自由的审美效果。

人物群像尽显忠诚底色

祁剧《一担银元》中塑造了生动鲜活的红军战士人物群像，以小见大地勾勒了波澜壮阔、筚路蓝缕的红军长征史，每个人的角色故事线都互相交织在护送银元的情节里，既丰富人物画像，又通过他们的经历、情感、命运让观众了解到整个故事的叙事背景和框架，增加该剧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也令观众将关注点聚焦于众多角色的碰撞，感受红军长征下的真实境况，更好地产生共鸣，强化身临其境的审美体验。

序幕喜气洋洋，此时红军刚打赢胜仗，参与护送银元的人物角色陆续登场，性格鲜明的人物群像跃然于舞台之上。“祁阳蛮子”周玉成脖子上挂着白毛巾，展示了他的勤劳苦干；阿丹身着彝族服饰，与周玉成的初次见面迅速交代了她自幼与阿大采药为生，熟悉地形，因此是队伍里的向导；蒋勤是军医，她身穿军装英姿飒爽，戴着的这条红围巾是李九生相赠；“牵马来啦！”马夫王义拉着红棕马上场，由一名演员手举着红色马头以表示红棕马，上场时红棕马性情暴烈……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不是固定模板下主角的陪衬，而是生动立体、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人。随着故事情节的不断推动，他们的形象愈发清晰，性格更加鲜明，踏上长征之路，他们怀揣着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慷慨赴死，毫无惧色。

剧中构建的人物戏剧冲突挖掘了人性底色里的忠诚。由于路途的环境恶劣，所有队伍都急需后勤保障，因此这一担银元弥足珍贵。由于沈刚的收容团里伤员颇多，他恳求周玉成给点银元被拒绝，心怀怨恨的沈刚怀疑周玉成有“鬼名堂”，草率断定周玉成存有私心，导致周玉成被举报并降级处理，周玉成的委屈、众人的信赖都被由此引出。沈刚看似是反面角色，可在敌人偷袭的危急关头放下私人恩怨舍命救下银元。他怀着对周玉成的误解和怨恨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周玉成原本想等任务结束再做解释，遗憾的是已牺牲的沈刚永远也听不到了。这场冲突是有深度的，因为根源是他们都深信自己秉持一心为公、忠诚为国的理念，沈刚为了收容团再三恳求并大胆质疑周玉成，周玉成为完成任务坚守原则不动摇。从各自的立场出发对银元有不同的认知，周玉成的忍辱负重不是怯懦，沈刚质疑他人也并非出于私心。二人关于银元所起的冲突原因是复杂的，编剧以对人性深刻洞察敏锐地选择本就具有天然戏剧性的“缺钱”情境，蕴含的冲突也不仅展现了二人的光辉品格，还引发观众对人性的哲学思考。

正如别林斯基所说“命运可以剥夺他的幸福和生命，却不能贬低他的精神，可以把他打倒，却不能把他征服。”他们虽是一群普通的红军战士，却有着英雄般的豪情，他们面对银元的诱惑岿然不动，面对道德的枷锁也不放弃肩上的担子，他们经受了金钱与人性的多重考验，他们目睹了亲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牺牲，反而更加坚定地前进。

悲剧性激发壮烈与激荡

通常来说，剧中人物陷入困境并与命运对峙是悲剧性产生的重要因素，而祁剧《一担银元》的困境主要源自恶劣的客观环境，翻越雪山时，不少人忍受严寒、缺氧的折磨，因体力不支或滑倒而坠入山谷；过草地时无奈忍受饥饿，面对这变幻莫测的自然环境，以及吉凶未卜的命运，周玉成等一众战士并未选择屈服，他们凭借着心中那股不屈的意志，爆发出了超乎常人想象的巨大勇气，拼尽全力去与之抗争，试图克服这重重艰难险阻，最终还是无奈地被残酷的现实所吞没，被迫走向毁灭的结局。

透过剧中悲剧性情感浓淡有致的抒发，以及幻觉场景的两次呈现，我们深刻感受到剧中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抉择、痛苦与欢乐，情感的共鸣使得观众更加容易被剧情所打动，这种伟大的精神力量极大地触动了观众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进而激发出观众审美体验中那浓烈且悠长的惋惜之情。

剧中悲剧性情感的抒发呈现出浓淡交错的精妙状态，一浓一淡之间，赋予了该剧刚柔并济的独特悲剧之美。感人最深的莫过于李九生与蒋勤的爱情故事，九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牵挂着银元：“周大哥，你要保护好银元啊！”灯光转为红色，响起“山无言，雪呜咽”的伴唱，纱幕上投影的雪花逐渐铺满整个舞台，伴随着音乐“化作了人间清气永不绝”的沉重哀叹，舞台上营造出浓郁至极的悲伤氛围。踏上这条路就注定了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可如何将死讯告诉蒋勤？这一难题压在大家心头，该剧处理这一情节时并未延续激烈的宣泄，而是让悲伤如同潺潺溪水侵蚀着观众的内心。大家想瞒着蒋勤，可蒋勤主动询问九生的下落，王义和阿丹找了借口想要阻拦蒋勤询问，谎称九生马上追来了。此时的舞台上非常安静，只有几个人的对话清晰可闻，蒋勤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后怔住了，舞台上轻轻地响起了悲伤的音乐，她强忍着泪意说：“他不是在后面吗？我去找他！”心碎不已的蒋勤坐在斜梯上，她的背影与高大巍峨的皑皑雪山相比是如此单薄、瘦小。周玉成的唱段恰到好处地抒发了观众们此时的内心感受，“只见她强忍眼泪声悲哽，好似尖刀刺我心。为集体为革命，不掉一滴泪，谁知她血泪自吞，怎么不叫人怜。”舞台上并未展现她的眼泪和哀伤，而是选择聚焦于她的坚韧，侧面渲染了观众对悲痛情绪的感知与联想，在浓浓的抒情与沉默忧伤的情感过渡中，反而彰显了打动人的力量，充斥观众心间的是敬佩和惋惜之情。

该剧还巧妙运用幻觉这一艺术表现手法，强化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鲜明对比，让幻觉里所呈现出的悲欢同现实状况形成强烈的反差，进而有效地扩大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引发了强烈的情感共鸣。要革命，就要付出牺牲的代价，周玉成的两次幻境都令人潸然泪下。第一次是他吃野菜中毒导致的幻觉，音乐运用了祁剧【高腔】“红旗招展天地新”，他幻想着胜利之后的美好场景，阿丹回到了彝寨当医生，王义回家种田侍奉双亲，九生没有牺牲并和蒋勤结婚，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幻觉的内容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第二次是周玉成抵达目的地身体时因身体虚弱而产生的幻觉，周玉成唱【阴皮】“昏昏沉沉神不定，迷迷茫茫看不清。头痛欲裂强睁眼，依稀故人又重逢。”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战友，想跑过去拥抱他们却无法触碰，明明是如此喜悦的时刻，为何战友们只是微笑招手却不应声？周玉成在幻觉里意识到战友已牺牲的事实，他想“无牵无挂一身轻，且同战友随风去。”幻觉中的内容是悲痛的，而现实是令人欣喜的，观众既欣喜于周玉成顺利完成任务，又沉浸在烈士牺牲的悲剧性氛围中难以自拔，带来了震撼的悲剧性审美体验。

红军战士们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却一个个倒在了通向胜利的途中，他们实现了最初的心愿，却没能亲眼见证这盛世中国。祁剧《一担银元》中既有悲壮的舍生取义，也有憧憬未来的爱情、并肩作战的友情、铭记心底的亲情.......随着不断有人陆续牺牲，这些故事戛然而止，但情感仍在蔓延，观众沉浸在舞台上营造的悲剧性氛围里，无穷无尽的悲悯和惋惜在心间流淌。

信仰的力量洗礼心灵

当周玉成等人与天地自然斗争之时，这种强烈的信念、意志或愿望也有效地激发了观众内心的思考。祁剧《一担银元》以艺术化的手法展现了红军战士们反抗命运的勇气和行动，即使身体死亡，精神的丰碑仍将永存，其中蕴含着深厚的信仰力量为我们带来精神的鼓舞和心灵的净化。

最温暖人心的一段是所有人团结一致熬姜汤御寒的场景。第二场，大家预备翻雪山，据当地人说雪山“可难过”，周玉成发动大家一起熬姜汤御寒。舞台上，大家纷纷帮忙拿锅、搬柴、煮生姜、倒辣椒，齐声唱起了活泼的当地小调“烧红灶中火，投入老生姜，放上红辣椒，熬出姜辣汤”大家脸上洋溢着笑容，音乐的唱词与表演动作呼应，充满了热情、粗犷、活泼的彝族风情，暖黄的灯光令雪山不再冰冷，一碗姜汤暖身子，也暖人心，像一面镜子映照了共产党人的颗颗丹心，这是战友们为了共同信仰而全力以赴、迎难而上、并肩作战的温暖和幸福。

最坚定人心的一段是大家的信任体现了善有善报的善恶观。第五场，周玉成面对无端指责，因举报信被上级罢免后，他依然明白肩上的责任，护送银元的任务才是第一位的，他面向众人坚定地说“问心无愧，清者自清”。众人散去，该剧进一步挖掘周玉成的内心世界，一束定点光洒在周玉成身上，夜深深，星光暗，草低语，鸟声寒，周围的环境映衬了他的内心是那样的孤寂，周玉成唱了一段【高腔】【江头金桂】“难道我没有委屈来倾诉？难道我没有人格和尊严，为大局又把真情瞒。”演员细腻的表演将周玉成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时，红棕马来到周玉成的身旁，幕后伴唱也响起“蛮子蛮子你真诚”，舞台上的灯光霎时亮起，如霞光万里一般，周玉成的委屈和观众的不甘顿时烟消云散，在低谷时大家的信任和温暖弥足珍贵，既给了周玉成前进的信心，也让观众的期待视野得到满足，同时更加坚定地相信做人要像周玉成一样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最振奋人心的一段是周玉成策马狂奔，四功五法综合运用相得益彰，武场节奏激昂催泪，在戏曲程式化表演基础上创新地融入了细腻生动的表演细节。第七场，前方红军正焦急地等着银元保障。周玉成上场先唱一支昆曲曲牌说明面临的境况紧急，武场用鲜明的节奏表现心急如焚，周玉成手持马鞭，运用戏曲程式化的动作表现出急速狂奔。武场节奏逐渐加快，周玉成与红棕马的演员跳起再劈叉落地，动作幅度的加大表明速度进一步加快。红棕马嘶鸣，周玉成扬鞭催马，不幸的是红棕马猛地摔倒，舞台灯光刹那间变为一红一白的定点光，强化了红棕马“声声啼鸣吐血花”之悲。周玉成接过这担银元，急促的锣鼓点再度激昂振奋，周玉成挑着银元快步绕舞台走了一圈大圆场，随后他脚步踉跄，又踮起脚尖颤抖着前进，因腿受伤他突然跌落坐在地上，就在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战友们的叮嘱，周玉成浑身颤抖着又拥有了力量，他竭力起身拽起银元磕绊着前进，跌倒了又爬起来，在血红色灯光下，他咬牙一步一步踏上前进的道路。演员将这一段的表演把握得非常绝妙，既有戏曲程式的运用，又在此基础上创造性地融入了生活化表演的细腻与真实，令人沉醉其中，如临现场。

在戏曲创作领域，长征途中为红军运输财物的故事题材并不罕见。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同样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值得肯定的是，这两部题材相似的戏曲佳作，都充分展现了各自浓郁的地方文化，彰显了长征途中的英勇事迹与崇高精神。在艺术风格上，《一个人的长征》以杨俊饰演的骡子为主人公，他帮助红军运输黄金而踏上长征路，充满诙谐幽默的色彩；而祁剧《一担银元》以邹留伊郎饰演的红军战士周玉成作为核心人物，同时塑造了一系列有血有肉的人物群像。剧中人物在长征路上铸就了一段段动人心弦的故事，弥漫着浓厚的悲剧色彩。

祁剧《一担银元》中所展现的这些人和事，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与深刻的情感内涵。在故事的最后，所有战友都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唯有周玉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趔趄着艰难地抵达了目的地。往昔里战友们那充满活力的欢声笑语已全然消散，只剩下他独自哀伤。当我们用心去理解其中的点点滴滴，去真切地感知那些红军战士们怀揣着坚定信仰，明知前方荆棘密布、危险重重，却依然义无反顾、前仆后继的崇高精神与悲壮情怀，我们方能深刻体悟到这部剧所蕴含的悲剧性的独特韵味，也正是通过这样的体悟，我们才会越发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因为它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为我们铸就的。

祁剧《一担银元》凭借着浓郁且深沉的悲剧性，为观众带来了独特的审美体验，引发了人们深刻的思考。它宛如一座精神的灯塔，让每一位沉浸其中的观众，都能在那以信仰力量净化心灵、振奋精神的奇妙过程里，细细品味一段既温暖人心、又能坚定信念、更可振奋人心的故事。我们从该剧所营造的悲剧性审美体验中，汲取到了源源不断的前进力量。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李干慧：女，艺术学硕士，衡阳市艺术研究所创作人员，主要方向为戏剧理论研究、戏曲编剧，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参与多项国家级、省级课题研究，在期刊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撰写的评论文章在各个媒体平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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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华 铭

编审｜湘文达

组稿｜湘文达

终稿｜晨见闻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