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白船》里，她们永远不会对彼此失望

定档前的几年里，《小白船》曾在不同的场合与观众短暂相遇。入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在平遥电影节收获最佳导演奖等经历，也让它从一个令人惊喜的句号变成新篇章的序曲。

在电影中的那个暑假，刘娴（周美君 饰）在父亲的照相馆遇见了朝鲜族女孩金明美（黄子琪 饰），性格迥异的两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情感链接，她们在倾诉与陪伴中感受到了成长的苦涩。时间流逝飞快，来到当下，从那个夏天走出的电影主创们已各自寻得新的目标，对于周美君和黄子琪两位主演，可能是更丰富多元的角色，对于耿子涵导演，则是着手再去创造一个故事，唤起大家彼此靠近的希望。

即便过去了很久，她们记忆中的《小白船》也未曾面孔模糊。在与NOWNESS的交谈中，这部电影似乎是她们可以无止境谈论下去的话题。它不只是一部幸运物般的代表作，也随着时间的滋养吸收了她们送给自己的愿景。来到这个当下，它被酿成了一味延迟满足的甜蜜。

《小白船》7月4日全国上映

《小白船》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失真感和失重感。按照同类型电影的惯例，对“青春之笼”和少女心绪的渲染往往是推进叙事的强力，很容易照搬让人物在混乱中迷失的言之无物，致使人物缩小再缩小，成为刻板青春叙事的僵硬复述。相较之下，《小白船》的人物关系和情感踏实地立足现实，非但没有失真，更与一个隐蔽而悲伤的心灵牢牢绑定。

刘娴与明美的青春截然不同，明美可以在刘娴面前抖落身上的刺，而只需被接住一次，就无需再通过自寻伤害来印证世界的残酷。而敞开自我并尝试去理解一个生命经验几乎与自己平行的女性，则是刘娴在这段焦灼而热烈的关系里所收获的超越性觉悟。

NOWNESS：整部影片从刘娴的视角出发，也是她逐渐适应一个新环境，并不断撞见明美的秘密的过程，她们之间有很多烟雾弹。导演是怎样控制两个女性角色之间不断变化的隔阂和距离的？

耿子涵：我觉得我们用刘娴的视角在不断地看明美，不断地观察明美，不断发现明美有更多的面。好像刘娴刚刚和明美建立了一种熟悉，刚刚知道我该这样和姐姐相处，刚刚找到一点方法和窍门，发现原来你又是另一个样子，你的陌生又让我觉得“我离你好远”。不断靠近又拉远的距离其实是她俩情感发展的基础，也因此造就了这种微妙情感的不断变化的效果。

NOWNESS：刘娴和明美，她们会因为什么对彼此失望吗？

耿子涵：我不觉得她们会对彼此失望。站在我的角度，刘娴不太会去拿自己的标准要求明美，她对明美是没有一个正确与否的判断的。我觉得她总是努力去全然接受明美的每一面，她让自己去努力适应和接受。明美也不会对刘娴失望，对于明美，刘娴始终是她最温暖的、最安全的，可以让她短暂歇歇脚的港湾。我觉得她们对待彼此都不是一个会要求对方或是对对方失望的状态。

NOWNESS：在拍摄过程中，你们最难忘，或者说最受触动的一个镜头是什么？

耿子涵：印象最深刻的一个镜头是刘娴偷了爸爸的镜头之后，透过光孔把明美的倒影印在自己手心的那一刻。印象深刻的原因是镜头效果和拍摄过程的反差。为了达到效果，我们需要把光打得很亮很亮。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强光引来了周围无数的蚊虫，我们三个人被虫子惊吓，轮流躺在明美的位置上，替她当光替。虽然听到了各种女孩的尖叫声，但是镜头的效果是非常美的，很梦幻。

黄子琪：印象最深刻的镜头是“我”跟我那位“男朋友”还有刘娴三个人在餐厅里点菜的一场戏。那是一个三角关系。其实拍之前我们没有说要展现怎样的情绪和态度，但刚好她就坐在我的正对面，点完菜后我抬头一看，她就在那瞪着我，两个角色之间的联系一下就建立了，我们俩就开始互相较劲，拿眼睛较劲。我觉得那场戏属于即兴表演，增添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NOWNESS：那个“瞪”是美君突如其来的一种及时反应吗？

周美君：对，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没有设计。当时看他俩在那儿特别甜蜜，确实是很不爽，没想到眼睛还真的传达出来了。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后一场戏，明美在台上唱着朝鲜语的《小白船》，而我在台下听着。走戏的时候，她开始唱之后我就泪崩了，哭得不行。后来导演说可以再稍微收着一点儿，来个不一样的。我说好。最后就呈现出大家看到的样子，一开始是憋着，最后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可能当时的我作为刘娴来说，就是很痛，那是无法忍受的一种情绪。

《A Song Sung Blue》是《小白船》的英文片名，“蓝”既是影片所偏爱的色调，也是与刘娴的个性最贴合的颜色。在采访中，耿子涵导演表示自己并未刻意从颜色的角度进行表达，反而是“刘娴”在豆瓣偶然看到的一条短评引得主创们的一致共鸣。这位陌生观众将影片中的夏日时光形容成“做了一场好像除你之外都过曝的梦”。

NOWNESS：影片画面自始至终呈现出一种朦胧、柔光的效果，这种风格运用是基于怎样的创作理念呢？

耿子涵：其实《小白船》原剧本的结尾是成年之后的刘娴和妈妈一样当上了医生。等于时间线来到了当下，再回看青春的那一段过往。拍摄的时候因为受疫情影响，医院有封控，很多场戏就没有拍成，所以最后我们整个片子的呈现停在了那个“暑假的当下”。可能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背景，所以这部电影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回忆，或者说是对青春过往的回看。

在摄影和调色的时候，并没有明确说要加柔光，让它变得更加朦胧和梦幻，而是一种潜在的心理感受让整部影片的色调往那个方向去。我也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的调色师Yov Moor第一次看完片子，在还没有调色的时候，他就说这部片子对他来说就像是小时候的糖纸，很好看，小时候觉得很珍贵，但长大之后你发现它其实很便宜、很廉价，但是那种美的感受是他想用色彩在影片里展现的。

NOWNESS：美君你在现实生活中和刘娴有没有相似的地方？你觉得哪些个人经历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了这个角色？

周美君： 有。比如说刘娴的敏感，甚至有一些自卑。这些感受在我青春期的时候也会有的，所以我还是很能共情刘娴那时的处境。我拍摄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嘛，随着这些年的成长，我慢慢调剂自己，再试着去找到一个答案。我觉得或许平行时空中的刘娴也在找一个答案吧。

虽然我们有部分相似，但经历肯定没有大部分重叠，不过我可以代入理解她，这可能也是我平时处理一些跟我比较相似的角色的方法，比如通过我的一些体态，驼背什么的——刘娴她整个人是往里收的，她的身体形态其实就代表了她的心理，她是有点害怕，有点小心的。

演员 周美君

NOWNESS：金明美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人物，子琪你在演绎她的时候，是如何把握她的张扬与叛逆的？ 她身上有哪些特质让你印象深刻？

黄子琪：我们在拍摄之前就研究过很多次，她究竟面对哪些人展现哪些面，展现的程度是多少，个性上所谓的“放”究竟要放百分之几，才能不被讨厌，不会让人觉得她太咋呼。因为明美年纪很小，也正在青春期，她或许有一些不成熟的行为和选择，那么该怎样去表现这些选择？她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跟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她的多面和她的复杂性是最能够吸引我的地方，当然也是最难诠释的地方。

演员 黄子琪

NOWNESS：影片结束时，明美和刘娴已经走完了人生旅途中的一段成长经历。她们未来会是怎样的，她们会成为怎样的女性，面对怎样的生活？

耿子涵： 其实明美以前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男性身上的，我觉得这是源于父亲的缺失，她更多的安全感来源是身边的男性。但刘娴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是明美第一个真正去注视的女孩，这种体验对于明美来讲，是这个夏天最大的改变。我觉得经历了夏天之后，她未来看待女性的方式和她与女性相处的方式会有变化。

黄子琪：我们都觉得这个故事就是一个关于青春的故事，它可能就是结束在了夏天，其实我不太会去想象她们未来的样子，因为它对我来说就是一段青春、一段回忆。但是如果非要说的话，明美从认识刘娴以后，她今后可能会对遇见的每个女孩子更好一点儿。但“我们俩”的缘分已经尽了。我觉得遗憾就是最美的，就是那个人永远在你的脑海里，但你或许永远也不会再遇见她了。

NOWNESS：刘娴和明美有着完全不同的青春体验，但也共享了很多情绪。你们认为大多数女性共有的青春底色是什么？

耿子涵：我觉得是忧愁。“忧愁”这个词是脱不开青春期的，因为身体生长的原因，我们有了更多的情绪。不单是少儿时期的快乐或生气那么简单。她们的情绪变得复杂化了，身体也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变化，比如女生会发育，可能会长痘痘。伴随着这些未知的到来，好像我们总是身处在一种不解和忧愁当中，“忧愁”这个感受是我对青春的一个总结。

周美君：我觉得是敏感和害怕，我身边的女孩子普遍都会敏感一些，她们也会对一些外界的或是不确定的东西产生害怕的情绪。但是我觉得其实不用担心，不用因此感到焦虑，因为到最后一定会有个答案的，这个答案不一定是解决了的，而是你会有一个内心的表达。

黄子琪：我的答案其实差不多，我觉得是迷茫。你可能需要面对很多事情，在那会儿好像是天大的事情，现在再看好像就是那么点儿。当时每一件小事都会带来特别大的情感上的波动，因为你很敏感，每天又接触很多新鲜的事情，就会觉得有点迷茫。当时我跟我的朋友们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样，不知道长大成人以后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过就算我们的感受是那样，还是很想回到青春。

（从左至右）演员周美君、导演耿子涵、演员黄子琪

NOWNESS：《小白船》已经公映了，有没有想对观众说的话？

耿子涵：我觉得《小白船》是一部在当下市场环境下题材稀缺的影片。它可能有些稚嫩，有些青涩，但它讲述的是属于我们每个女孩的故事，是真实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让它被更多的观众看到。

周美君： 我觉得每一个观众都能在电影《小白船》中找到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某一些特质，希望大家都可以来电影院找回属于你的那段青春的记忆。

黄子琪：《小白船》是一部很特别的片子，它不仅是故事里的两个女孩儿的青春，也是我们三个人的青春。都说“我们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所以希望大家来看《小白船》，希望大家可以在电影里面找到自己的青春，顺便来看看我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