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夜深人静时，老旧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明轩手中拎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在楼梯间停下脚步，望着熟悉的防盗门。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缓缓掏出钥匙，却发现手在颤抖。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当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这个65岁的老人瞬间愣住了。
屋子里竟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01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李明轩还相信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
"爸，我和思琪都毕业了！"李浩然兴奋地冲进家门，身后跟着的妹妹李思琪手里拿着两张崭新的毕业证书。
李明轩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好孩子，爸爸为你们骄傲。"他接过毕业证书，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本科毕业，咱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
妻子张雅琴从卧室里走出来，眼中闪烁着泪花。
"明轩，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多争气啊。"她轻抚着龙凤胎的头发，"浩然学的是计算机，思琪学的是会计，都是好专业。"
李明轩在一家小型机械厂做了二十多年的技术工，月薪四千块钱，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月薪两千五。
为了供这对龙凤胎上大学，夫妻俩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现在毕业了，可以找工作了。"李明轩拍拍儿子的肩膀，"爸爸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们交学费了，现在该你们自己闯荡了。"
李浩然和李思琪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不自然。
"爸，现在就业形势不好，我们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李浩然挠了挠头，"再说，我们学了这么多年书，也该放松放松了。"
"是啊，爸妈，同学们都说毕业了要好好玩一玩。"李思琪撒娇地摇着母亲的胳膊，"工作的事不急，慢慢来。"
张雅琴心疼地看着女儿，"孩子们说得对，学习这么辛苦，确实该休息一下。"
李明轩皱了皱眉，但看到孩子们疲惫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休息一个月吧，然后必须出去找工作。"
客厅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李明轩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得意。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个"一个月"会变成整整五年。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
"爸，我听说现在好多公司都要有工作经验的。"李浩然夹了一块红烧肉，"我们这种刚毕业的，没人要。"
"对啊，而且工资还特别低。"李思琪附和着，"同学说她去面试，人家只给两千块钱，还要加班到很晚。"
李明轩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
"孩子，工作是这样的，都要从基础做起。爸爸当年进厂的时候，工资才八百块钱。"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李浩然不服气地说，"现在物价这么高，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张雅琴在一旁劝解："明轩，孩子们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确实不好找工作。"
李明轩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担忧。
窗外的夜色渐浓，这个普通的三口之家还不知道，一场持续五年的风暴即将到来。
02
一个月过去了，李浩然和李思琪依然没有找工作的意思。
每天早上，当李明轩和张雅琴匆忙地准备上班时，两个孩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到夫妻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客厅里总是一片狼藉。
"浩然，你们今天出去找工作了吗？"李明轩一进门就问。
李浩然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父亲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找了，但是没有合适的。"
"什么叫没有合适的？"李明轩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你们两个大学生，还挑三拣四的？"
李思琪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聊天。
"爸，你别着急嘛。"她挂断电话，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又不是找不到工作，只是想找个好一点的。"
"好一点的？"李明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叫好一点的？"
"至少工资要五千以上，工作环境要好，不能太累。"李浩然终于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李明轩气得胸口发闷，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张雅琴赶紧过来打圆场："明轩，别生气，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李明轩指着两个孩子，"他们这是想法吗？这是好逸恶劳！"
"爸，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李思琪不高兴了，"我们只是想找个好工作，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你们不愿意从基础做起！"李明轩拍了拍桌子，"你们以为工作是天上掉馅饼吗？"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李浩然和李思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起身往房间里走。
"你们给我回来！"李明轩喊道。
"我们累了，要休息。"李浩然头也不回地说。
"砰！"两扇房门几乎同时关上。
李明轩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张雅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轩，孩子们还年轻，给他们一些时间。"
"时间？"李明轩苦笑着摇头，"雅琴，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楼下的马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而他的两个孩子，却在家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夜深了，李明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他什么苦都吃过。
现在孩子们大了，却成了这个样子。
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做错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03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明轩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破灭。
半年后，李浩然和李思琪不仅没有找到工作，反而在家里越来越放肆。
"妈，我的衣服洗了吗？"李思琪在房间里大声喊着。
张雅琴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听到女儿的声音，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
"洗好了，在阳台上晾着呢。"
"那你帮我拿进来呗，我在敷面膜。"
李明轩坐在客厅里，听着这样的对话，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思琪，你都二十二岁了，自己的衣服不会拿吗？"他忍不住说道。
"爸，我正在做护肤，不能动。"李思琪理直气壮地回答。
李明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怒。
"浩然，你今天去哪里了？"他转头问儿子。
李浩然正在客厅里打游戏，听到父亲的问话，随口回答："和同学出去玩了。"
"玩？"李明轩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天天都在玩，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
"爸，你别总是找工作找工作的。"李浩然有些不耐烦，"我们会找的，只是时间还没到。"
"时间还没到？"李明轩站起身来，"你们毕业都半年了，还说时间没到？"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工作不好找。"李思琪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贴着面膜，"同学们都说，不如再考个研究生。"
"考研究生？"李明轩瞪大了眼睛，"你们想得倒美！"
"为什么不可以？"李浩然放下游戏手柄，"现在本科生遍地都是，研究生才有竞争力。"
"对啊，而且读研期间还有补贴，不用花家里的钱。"李思琪附和着。
李明轩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两个孩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雅琴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个场面，赶紧过来劝解。
"明轩，你别生气，孩子们想继续读书，这也是好事啊。"
"好事？"李明轩苦笑着摇头，"雅琴，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像是想读书的吗？"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浩然不高兴了，"我们怎么就不像想读书的了？"
"你们连工作都不愿意找，还说想读书？"李明轩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就是想继续在家里当寄生虫！"
"寄生虫？"李思琪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
"我说错了吗？"李明轩指着满地的零食包装袋和饮料瓶，"你们看看这个家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李浩然和李思琪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没想到父亲会说得这么直接。
"明轩，你说话太重了。"张雅琴小声地说。
"重吗？"李明轩的眼中含着泪水，"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就是为了他们能有出息。可是现在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提款机吗？"
说完，他转身走向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夜风吹过，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04
一年过去了，李明轩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每天下班回家，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场景：李浩然在打游戏，李思琪在看电视剧，客厅里一片狼藉。
这天，李明轩拿着工资条回到家，脸色特别难看。
"雅琴，你过来一下。"他把妻子叫到阳台上，"我们得谈谈。"
"怎么了？"张雅琴看到丈夫凝重的表情，心中一紧。
"厂里效益不好，我的工资被降了。"李明轩把工资条递给妻子，"从四千降到了三千。"
张雅琴接过工资条，脸色瞬间苍白。
"这可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咱们家的开销这么大。"
李明轩点了点头，"浩然和思琪每个月的花销至少要两千块钱，加上房租、水电、吃喝，我们根本不够用。"
"那我们再想想办法。"张雅琴咬了咬牙，"我去找份兼职。"
"雅琴，你已经够累的了。"李明轩握住妻子的手，"关键是孩子们，他们必须出去工作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李浩然的声音。
"妈，我饿了，今天晚上吃什么？"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走回客厅。
"浩然，爸爸和你们说件事。"李明轩坐在沙发上，"爸爸的工资降了，家里的经济有些困难。"
李浩然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再找个兼职呗。"
"兼职？"李明轩愣了一下，"我已经五十九岁了，谁会要我做兼职？"
"那就没办法了。"李浩然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们也没有收入。"
李思琪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了谈话的内容。
"爸，要不你问问亲戚朋友，借点钱？"她漫不经心地说。
李明轩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看着两个孩子，仿佛看着两个陌生人。
"你们就没有想过，自己也应该承担一些责任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承担什么责任？"李浩然终于抬起头，"我们还没有工作呢。"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工作？"李明轩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不是说了吗？现在的工作都不好。"李思琪翻了个白眼，"而且工资太低，还累得要死。"
"累得要死？"李明轩站起身来，"你们知道什么叫累吗？"
他走到李浩然面前，指着儿子的脸。
"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七点才回家，一天工作十个小时，这叫累！"
"你们呢？"他转向李思琪，"每天睡到中午，吃了就看电视，这叫累？"
李浩然和李思琪都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我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你们必须出去找工作！"李明轩下达了最后通牒。
"找不到怎么办？"李浩然挑衅地问。
"找不到？"李明轩冷笑一声，"找不到就别回这个家！"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雅琴赶紧过来拉住丈夫，"明轩，别说这么重的话。"
"重吗？"李明轩甩开妻子的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三人，气氛异常尴尬。
李浩然和李思琪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屑。
他们并不相信，父亲真的会把他们赶出家门。
05
两年过去了，李明轩的最后通牒早已成了空话。
李浩然和李思琪不仅没有找到工作，反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这天下午，李明轩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来了一群陌生的年轻人。
"这是我爸。"李浩然指着李明轩，对朋友们说，"爸，这是我的同学们。"
李明轩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叔叔好。"几个年轻人礼貌地打招呼。
"你们好。"李明轩回应着，心中却有些不快。
他走向厨房，发现冰箱里的食物被吃得差不多了。
"浩然，你们吃了这么多东西？"他忍不住问道。
"朋友来了，总要招待一下吧。"李浩然理所当然地说。
李明轩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晚上，朋友们走后，李明轩叫来了李浩然和李思琪。
"你们两个，坐下。"他的声音很严肃。
"怎么了？"李思琪有些不耐烦。
"我们需要谈谈。"李明轩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已经毕业两年了，还要在家里待多久？"
"爸，我们不是不想工作。"李浩然摊了摊手，"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
"合适的？"李明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们的标准是什么？"
"至少工资要六千以上，工作环境要好，不能加班。"李思琪数着手指头说。
"六千？"李明轩差点跳起来，"你们知道我工作了二十多年才挣多少钱吗？"
"那是你的时代，现在不一样了。"李浩然不以为然地说。
李明轩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扶着沙发坐下。
"明轩，你怎么了？"张雅琴赶紧过来。
"没事。"李明轩摆了摆手，"我只是想不通，我们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失望。
"你们知道吗？邻居家的小王，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公司的经理。"
"那是人家运气好。"李思琪不服气地说。
"运气？"李明轩苦笑着摇头，"人家是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爸，时代不同了。"李浩然站起身来，"现在讲究的是能力，不是苦干。"
"能力？"李明轩指着儿子，"你们有什么能力？"
"我们有文化。"李思琪挺起胸膛，"我们是大学生。"
"大学生？"李明轩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学生就可以不工作吗？大学生就可以在家里当寄生虫吗？"
"爸，你又开始说难听话了。"李浩然脸色难看。
"难听？"李明轩站起身来，"我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养了两个白眼狼？"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李浩然和李思琪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他们还是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留下李明轩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06
第三年的春天，李明轩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家庭的压力，让他的血压居高不下，经常头晕眼花。
"明轩，你去医院看看吧。"张雅琴担心地说。
"没事，就是累了。"李明轩摆了摆手。
但是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原本就瘦削的身材更加消瘦了。
这天晚上，李明轩正在阳台上抽烟，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雅琴！"他大声呼喊。
张雅琴赶紧跑过来，看到丈夫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明轩，你怎么了？"她慌忙地扶住丈夫。
"胸口疼。"李明轩捂着胸口，"快，叫救护车。"
听到动静，李浩然和李思琪也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你怎么了？"李思琪有些慌张。
"胸口疼，可能是心脏病。"张雅琴一边拨打120，一边说道。
救护车很快到了，李明轩被送到了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说是心绞痛，需要住院观察。
"病人的情况不是很好。"医生对张雅琴说，"主要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过度劳累导致的。"
"那严重吗？"张雅琴眼中含着泪水。
"需要好好休息，减少工作压力。"医生建议道，"最好能调整一下生活方式。"
病房里，李明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爸，你好点了吗？"李浩然走到床边，小声问道。
李明轩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浩然，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和思琪怎么办？"
李浩然愣了一下，"爸，你别乱说，你不会有事的。"
"我是说如果。"李明轩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你们连工作都不愿意找，怎么生活？"
李浩然低下头，没有说话。
"爸，你别担心，我们会找工作的。"李思琪在一旁说道。
"真的吗？"李明轩看着女儿，"你们说过多少次了？"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夜深了，李明轩躺在病床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家庭奋斗了一生的男人。
现在，他也成了父亲，却养育了两个让他失望的孩子。
是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还是这个时代变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但他的心却空落落的。
住院的这几天，李浩然和李思琪每天都会来看望他。
但是一出院，他们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状态。
李明轩终于明白了，他们并不会因为他的病而改变。
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他继续供养他们。
这个认识，让他的心彻底凉了。
07
第四年的冬天，李明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