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阿守死了,就在那口枯井边上。
发现他的是每天清早都去地里的翠莲嫂子,当时天刚蒙蒙亮。她像往常一样和井边的身影打招呼:“阿守,今儿个可真早啊。”
没有回应。
翠莲嫂子走近了些,才发现阿守靠着井沿,头歪着,像是睡着了。她伸手推了推,“阿守,醒醒!地上凉!”
这一推,阿守的身子便软软地滑倒在地。翠莲嫂子吓得“啊”一声尖叫,划破了锁龙村宁静的清晨。
这个在村里游荡了四十年的痴傻之人,这个把一口废井当作全世界的男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他的离去,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起初只是微小的涟漪,谁也未曾料到,这涟漪之下,竟会翻涌出滔天的巨浪。
01.
阿守不是锁龙村的人。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蓬头垢面地流浪到村口,问他叫什么,家在哪,他只是咧着嘴傻笑,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看这孩子的模样,怕是脑子有点不灵光。”当时的老村长叹了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村就养着吧,好歹是条人命。”
从那天起,阿守就留下了。村里东家给口饭,西家给件旧衣,他就这么磕磕绊絆地长大了。他不惹事,也不与人交流,只是所有人都发现,他有个雷打不动的怪癖——守着村西头那口早就干涸的枯井。
“阿守,又守着你那宝贝疙瘩呢?”有村民挑着水路过,总爱逗他一句。
阿守不答,只是嘿嘿地笑,拍拍身下的井沿,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座。
冬天下大雪,翠莲嫂子不忍心,揣着两个热乎的红薯送过去:“阿守,这么冷的天,守着这破井有什么用?快吃了暖和暖和,回村委会的柴房睡去。”
阿守接过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却依旧不动弹,还指了指黑漆漆的井口,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是种孩子般执拗的认真。
“行行行,知道这是你的地盘。”翠莲嫂子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村里的孩子们一开始怕他,后来胆子大了,就学他坐在井边,或者朝他做鬼脸。每当这时,村长张国福总会把眼一瞪,大声呵斥:
“去去去!一边玩去!不许欺负阿守!”
孩子们一哄而散,张国福看着阿守的背影,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对身边的老伙计说:“你说,这阿守到底图个啥?这口井都废了几代人了,里面除了烂泥就是石头,他能守出花来?”
“谁知道呢?傻子认死理儿呗。”老伙计弹了弹烟灰,“不过说真的,他天天在这,咱们村倒也安生了不少,连丢鸡摸狗的事儿都少了。”
“那倒是。”张国福点点头,不再说话。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守从一个半大孩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人。他生命中所有的时光,几乎都耗在了这口枯井旁,沉默得像一块望夫石。
02.
阿守的死,让村里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在咱们村待了一辈子的人,后事得办妥当了。”村长张国福在村委会召集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商量。
“是这个理,买口薄皮棺材,在后山找块地,让他入土为安吧。”
“我家里还有几件没穿过的新衣服,给他当寿衣正好。”翠莲嫂子红着眼圈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事情定了下来。丧事就定在三天后。
可就在下葬的前一天晚上,怪事发生了。
先是村里的狗。半夜里,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先开始,发出一种不像样的哀嚎,紧接着,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那不是平日里对着生人狂吠的凶狠,而是一种带着极度恐惧的“呜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这狗是怎么了?叫得人心里发毛!”不少村民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骂。
“你快看,狗都躲在窝里不敢出来,头朝着咱家屋里,就是不朝村西边看!”
人们议论纷纷,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村里弥漫开来。
第二天一早,翠莲嫂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张国福,脸色煞白。
“村长,我……我昨晚做梦了。”
“做梦有啥稀奇的,昨晚狗叫成那样,谁能睡安稳?”张国福正在搓早饭,不以为意。
“不是啊村长!”翠莲嫂子声音都变了调,“我梦见阿守了!他就站在我床边,不说话,一个劲地冲我摇头,然后指指后山咱们给他选的那块坟地,又摇摇头,最后指着村西头……就指着那口井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急得都快哭了!”
张国福拿着玉米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也梦见了?”旁边一个准备去抬棺的年轻人,王强,也凑了过来,一脸惊悸,“我梦见的也差不多!阿守就跟我说,‘别埋那儿,冷’,然后就不停地指他那口井!”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个人做梦是偶然,两个人,甚至更多人做了类似的梦,那就透着邪乎了。
03.
村委会的小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这事儿不对劲啊。”一个老人哆哆嗦嗦地说,“阿守怕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愿意走啊。”
“能有什么心愿?他一辈子就守着那口井。”王强嘀咕道,“难不成……他还想埋井里?”
“别胡说八道!”张国福把手里的烟锅在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咚”的一声,止住了所有人的议论。他紧锁眉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昨晚狗叫的场景,村民们的梦,还有阿守死时那安详中带着一丝执拗的表情,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翠莲,王强,你们过来。”张国福停下脚步,“你们把梦里的细节,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听完两人的复述,张国福沉默了良久,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跺脚:“走!都跟我去井边看看!咱不挖坟,也不动土,就把那井口周围的杂草清一清,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让阿守不安心。就当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一群人拿着镰刀和铁锹,浩浩荡荡地来到村西。
枯井依旧是老样子,只是在晨光下,那黑洞洞的井口显得格外瘆人。年轻人们开始动手清理杂草,张国福则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封住井口的青石板。
“村长,这草清完了,没啥东西啊。”王强擦了把汗说。
“把那石板也挪开看看。”张国福指着井口说。
“那玩意儿沉着呢!”
“几个人合力,总能行!”
几个年轻人找来粗壮的木棍当撬棍,一二三地喊着号子。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巨大的青石板被撬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王强“咦”了一声。
“村长,你听,有声音!”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好像是风声吧?”
“不对!”王强把耳朵贴近缝隙,“是……是抓挠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挠木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张国福胆子大,他一把推开王强,自己凑了过去。可那声音又消失了。他皱了皱眉,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指挥大家继续用力。
“轰隆”一声,石板被彻底掀开。
井里黑漆漆的,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拿手电来!”
一束强光照进井里。井下三四米深的地方,赫然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并没有深不见底。
“这井早就被填了啊。”
“等等!”眼尖的王强指着井底,“那……那是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看到,在井底中央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角。
“挖!给我挖开看看!”张国福当机立断。
两个人顺着绳子下到井底,用铁锹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随着泥土被不断清出,那个黑色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我的娘啊……”井下的一个人声音发颤地喊道,“村长……这……这是口棺材!”
04.
枯井里挖出棺材,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锁龙村。
阿守的丧事彻底被抛在了脑后。村民们成群结队地涌向村西,围在井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这井里怎么会有棺材?是谁埋进去的?”
“怪不得阿守天天守着,原来是守着这个!”
“太邪门了……这棺材里装的会是什么人?”
张国福知道事情大条了。他当了一辈子村长,处理过邻里纠纷,调解过夫妻矛盾,可从没想过自己村里的井下会藏着一口棺材。他立刻拉起警戒线,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用颤抖的手给县里拨通了电话。
“喂?是……是县办公室吗?我,我是锁龙村的张国福啊!我们村……出大事了!我们村西头的枯井里,挖出来一口棺材!”
县里接到电话,起初以为是村民的恶作剧,但在张国福语无伦次的反复强调下,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当天下午,一辆挂着“文物勘探”牌子的越野车,卷着一路黄土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气质儒雅,自我介绍说是市里来的考古专家,姓陈。
陈教授没多废话,直接被张国福领到了现场。
当他看到那口半埋在井底,仅仅露出一个轮廓的黑色棺材时,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和专注。
“张村长,你把发现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陈教授一边听,一边让助手拍照记录。
当他听到阿守守了这口井四十年,以及村民们那些关于狗和梦的怪异描述时,他扶了扶眼镜,问道:“那个叫阿守的老人,他平时除了守着井,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翠莲嫂子想了想,抢着说:“有!他有时候会对着井口自言自语,像是跟谁说话!我们都当他是傻子,也没在意!”
陈教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没再多问,而是直接对助手下令:“准备设备,清土,把棺材完整地吊上来。注意,所有出土的泥土都要取样分析!”
专业的队伍就是不一样。在他们的指挥下,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清了出来,并用吊装设备缓缓升起。
当那口棺材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通体漆黑,木质坚硬,上面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最诡异的是,在棺材的头、中、尾三个部分,竟然被三道婴儿手臂粗的铁链,死死地捆绑着!铁链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却依旧牢牢地嵌在棺木里。
05.
“陈教授,这……这是什么规制?”一个年轻助手看着那些铁链,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从没见过用铁链捆着的棺材,这……这倒像是在锁着什么东西。”
“不像是汉人的葬俗,倒有点像古代某些边疆少数民族的镇物仪式。”陈教授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棺身,声音异常沉闷。
“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他下了结论。
村民们在远处看着,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这棺材看着就邪性,阿守守了一辈子,不会就是为了不让它出来吧?”
“现在人死了,东西就要出来了……”
张国福听得心惊肉跳,赶紧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陈教授,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好说。”陈教授摇了摇头,“科学上讲,里面只可能是一具尸骨和陪葬品。但从这形制看,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小李,去车里把应急箱拿来!”
一切准备就绪。在陈教授的指挥下,助手用液压剪,“咔嚓”一声,剪断了第一道铁链。
就在铁链断裂的瞬间,一阵阴冷的风平地而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当所有铁链都被剪断后,陈教授示意助手,准备开棺。
“一,二,三,起!”
两个助手用撬棍插进棺盖缝隙,猛地用力。
“咯吱——”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后,沉重的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棺盖被缓缓移开。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朝棺内望去。
陈教授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考古专家,在看清那东西的一刹那,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倒,手中的强光手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棺材,嘴唇发紫,脸上血色尽褪,喉咙里挤出了不成调的、夹杂着极度惊骇的嘶喊:
“这,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